第二章

“快走、快走。”两个工作人员如同遇到洪水猛兽一般从卫生间里跑了出来，跑得几乎有点踉跄，后面一个人甚至因为过于紧张而撞到了前面一个人的背。

两两相撞，差点就直接两个一块跌坐在了地上。

好在他们很快便又混乱地站稳了，赶紧头也不回地朝着与卫生间相反的方向跑。

两人如此惊慌失措，像是身后有魔鬼在追逐着他们，不免让走道上的其他人侧目。

过了许久，一个双腿极长的男人也缓慢地走了出来。

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放在了他的腿上，直至慢慢地移到了他的脸，才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像是碰见了怪物一般一哄而散。

那可是临琅丞啊，他们剧组带资进组的临琅丞，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有时候，偏见会让人无法看清本质。

临琅丞鸦羽般漆黑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像是临风孤傲站着的枯草，无助又脆弱。

他好似哭了，但真的当他抬起眼眸的瞬间，眼眸深处却又是毫不在意的平静，浑然不在乎其他人对他的冷漠与躲避。

矛盾得像个怪物。

只是说怪物那对他来说实在是太不公平了，临琅丞只是对自己的定位很准而已。

他从未奢求任何不属于他的东西，除了一样东西，那就是穆岘臣合法男友的这个身份，除此之外，倒也没有什么更为重要的事了。

毕竟，他可是完全没有打算将这个位置让出来，即便自己再怎么配不上他，别人也一样配不上他，再者，待在穆岘臣的身边可是比他之前的生活实在是好上太多了，他又不傻，当然知道该怎么选择对他来说才是最有利的。

本来他都以为这次续约的事情稳了，结果转眼情况就急转直下，变成了如今这副境地。

他抬起垂下的眼眸，眸子里是一层一层的忧郁，忧郁泛着涟漪，他内心的不安定如同潮涌被掩盖在了平静的面貌之下，但中场休息已经结束，他还是得要按耐住如今烦闷的心情，前往片场继续他未尽的戏份。

为尽的戏份是一场激烈的冲突戏份，而以临琅丞这种半吊子的实力与演技，根本无力演绎。

他踩着皮鞋，皮鞋落地的声音沉重而压抑，但最终，他还是准时回到了片场，继续他之前的工作。

刚刚回到片场，临琅丞便被导演喊着重新拍摄，“这次一定要一遍过！懂吗？我要不甘、绝望、悲伤的眼神！面前的人是你爱而不得的女人，你和她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你是尘土草芥，她是天边云彩，懂？！”

“我跟你说，你不要像个木头似的站着，你他妈的是个有情绪但是内敛的男人，你喜欢她、爱她，并且想要得到她！你要疯狂，你要释放内心的疯魔！懂？！”

李导暴躁地喊着，他已经重新拍了临琅丞的这一幕戏大约十几遍了，胶卷浪费了一卷又一卷，要是继续下去，李导真的很担心自己暴怒之下，把这神秘投资人塞进来的小情人给叉出去！

临琅丞沉默地点点头。

既然如此，李导便示意报幕人员开始。

“第十幕，第三场戏，now，action。”

报幕人员刚打完板，摄像机便开始工作。

女主角林子晓立刻在镜头前露出愠怒的表情，同时扬起手来，狠狠地打在了面前男人的脸上。“啪”地一声，清脆响亮，可见她这次打得有多狠。

“你不要侮辱我的人格！他和你不一样，他知道什么叫做尊重，而你就只会从自己的利益出发，构建认为对我来说正确的道路，你这是控制欲，不是爱！”

面前的男人被她的这一巴掌打得脸颊侧在一边，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了通红的巴掌印，这一次，临琅丞并未继续之前中规中矩的演绎方式，而是以一副木讷的模样慢慢地抬起了自己被打歪了的脸颊，表情略微有点呆滞地望着面前的林子晓。

李导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一沉，之前十几次的木头戏在攻击他的大脑，他都快要出现应激反应了。

他内心绝望，心想这次说不定又要重拍个几十遍，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只能要求旁边的摄像机继续拍摄。

但奇迹出现了，那木讷黯淡的表情竟然起死回生了一般，露出了一种难以掩饰的悲伤，他压抑着内心极度的痛苦，掩饰着自己所做一切不被理解的不甘，轻轻地吐出这么一番话。

“但你获得了这么多年的幸福不是吗？”

他的声音缥缈得要散了，化作烟雾散落在宽阔的海面上，最终消失不见，像是从未出现过。

这虽然并不是李导想要的演绎方式，但他从中看到了某种灵感，所以一时之间，他没有打断，而是示意拍摄人员继续工作。

他的眼神紧紧地盯着场中的两人，心脏在怦怦直跳。

林子晓的表情微微一怔，像是因为临琅丞突如其来的演技而怔愣了片刻，但很快，演技不错的她便将这怔愣放进了自己的演技之中。

她将自己失败的怔愣完美的且自然地融入了自己的演技中，就仿佛是很快便明白过来这不过只是男人另一种方式的控制欲，立刻露出悲伤决绝的表情。“你不用再诓骗我了，我是再也不会信的，我要自由，我不是被折断羽翼的鸟。”

男人抬起狭长冰冷的眼眸，眼眸深处带着某种难以掩饰的疯狂与决断。“你是我的掌中之物，别妄想逃离我的身边。”

他向前一步，明明与林子晓还有着一段距离，可偏偏就像是完全将林子晓禁锢在了他的怀中，让林子晓无处可逃。

“你始终是我的未婚妻，知道吗？”

李导沉溺于临琅丞突然爆发的阴郁气质之中，一时竟然觉得新潮起伏，而一旁之前一直在嘲笑临琅丞演技的工作人员，也因为临琅丞突然爆发的震撼人心的演技而忘了出声。

“……卡！”最终，还是李导猛然将自己从临琅丞塑造的故事中抽离，这才确定了这幕戏的结束。“完美！”

所有人都齐齐地凝视着临琅丞的方向，久久都未曾将他与剧中那个偏执、悲情、绝望的男人分隔开。

那一刻，临琅丞就是剧中的他，而剧中的他就是临琅丞。

他们不可分割。

而这声“卡”，也同样将临琅丞带回了现实。

他恍惚地眨了眨那双沉重的眼睛，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竟然终于成功地过了这场卡了十几场的戏，就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伸手抹了一把额头，这才发现自己的额头竟然渗出了细密的汗水。

旁边女主角的扮演者甚至多看了临琅丞几眼，大约是没有想过同一个人在同一天，演技竟然会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对于其他人惊叹与怀疑的视线，临琅丞没有在意，他只是踱着疲惫的步伐来到了自己的休息椅边，拿起了之前拨到静音的手机。

拿起手机一看，未接来电竟然有四十八条。

而且未接来电的号码还是穆岘臣的私人助理陆新北。

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本就因为穆岘臣那条消息搞得不安的心脏猛地剧烈跳动了起来，他抿了抿唇，压住了自己那偏红的唇瓣，挤出了个纠结的形状，抑制住自己心中的不安回拨了陆新北的电话。

陆新北那边几乎是立刻就接通了。

电话那头陆新北竟然一改平日里冷冰冰的语气，声音中多了一丝恐惧与急躁，“是临先生对吗？我是陆新北，穆先生他刚刚出了车祸，正在前往市医院的路上，您赶紧来吧，我把地址发给您……”

之后的声音对临琅丞来说好似变得极为遥远，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了“车祸”两个字。

那一刹那，体内的鲜血好似都不再流动，他的手因为颤抖而抓不住手机，手机径直砸到了地面，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声响。

安静的片场因为这声声响而重新出现了惊涛骇浪，刚刚开始拍另外一场戏的李导立刻忘记了之前临琅丞给他看到的奇迹，那一刻，他只想到了需要重新拍摄的进条度，以及再次被浪费的胶卷。

气上心头，新仇旧恨让他冲动行事，他以最快的速度卷起自己的戏本，就朝着临琅丞的脑袋精准地扔了过来。

黑色短发的假发套掉落在地上，可临琅丞却如同没有反应一般站在那里，好似没有一点的疼痛感。

“怎么又是你！你说说怎么又是你！”导演早就看这个带资进组空有美貌没有演技的家伙不顺眼了，虽然刚刚拍摄的状态的确让他意外，但一次意外在李导的心里就是碰巧。

其他工作人员都安静地看着这场闹剧。

虽然他们都因为刚刚临琅丞所爆发出来的气势给震慑住了，但回到现实，他们依旧觉得临琅丞是那个逆来顺受的十八线演员。

“这人可真的是个麻烦。”

“那可不是吗？”

而之前在卫生间遇到过临琅丞的那两位工作人员突然白了脸，他们不知为何总觉得大事不妙，因为他们知道或许临琅丞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无害。

他们想起了在卫生间里临琅丞对他们展露的微笑，突然打了个寒颤。

而下一刻，临琅丞果然猛地转过身来，那双迷人的桃花眼竟是少了一分多情，多了一分的凌厉，他摘下了假发下的发套，露出了他本来的褐色中长发。

褐色中长发微卷，垂落在两颊边，让他本就小而立体的脸颊显得更加精致了；因为骨架瘦小，令他可怜又好欺负。

而他漂亮的脸蛋得让周遭的一切人事物都失去了颜色与言语。

可导演讨厌花瓶。

他正想要继续暴怒，可却看那家伙突然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眼神如同赴死一般。

导演竟然微妙地怂了一些，他甚至以为对方打算打他。

他举起食指，开始试图讲道理。“你要是敢动手，我、我就、我就……”

他“我就、我就”的想了半天，依旧想不出任何可以威胁的话。

对方可是带资进组诶，哪里在乎他的威胁？

虽然他的那位金主不知道到底是何身份，到现在为止也没有来管临琅丞的事，所以他才敢对临琅丞这么做，但他也不敢随便把他换掉，毕竟这是签了合同的，他必须履行，否则资金断链可要出大问题的。

在他这么思考的时候，临琅丞却是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了。

那一刻，导演感到了沉重的压力。

临琅丞的表情很是冰冷，像是娃娃一般精致的脸蛋几乎没有任何的瑕疵，可是偏偏气势逼人，令比他还大了一轮的导演都由衷感到了恐惧。

可下一刻，这份恐惧就被临琅丞突然绽放的微笑给化解了。

“我今天的戏是不是结束了？那李导，我先走了，今天有点事。”

他说完，也不管李导到底是什么想法，又或者李导批不批准，径直转身离开了。

转身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也霎时间消失殆尽，成了乌云密布的黑。

没人敢拦他的去路，不仅因为他刚刚的行为实在是太匪夷所思，更加是因为李导也没有再次发话。

所有人望着他走到了刚刚的位置，从地上捞起了自己的手机，同时渐渐加快了速度，到最后甚至是以跑的形式出了影视基地的大门。

留下来的工作人员目视着他离去的背影，好久才因为李导的骂声回过神来。

“看什么看，还不继续工作！”

“还有你们，刚刚拍的不算，给我重来一遍！”

他几乎可以说是恼羞成怒，这才把愤怒发泄在其他的工作人员以及演员的身上。

毕竟从来都是他压制临琅丞的份，谁曾想临琅丞竟然也不是个单纯的小白花，而是株带刺的月季花。

为什么说是月季，而不是玫瑰？

自然是因为月季没有玫瑰高贵。

像临琅丞那样的家伙，怎么也算不上是高贵鲜艳、娇嫩欲滴的玫瑰，最多是一株装成玫瑰但实际上是月季的花。

李导这样轻视的想法，倒也不算是业界独一份，与他同一圈子里头的导演大部分都对临琅丞是这个评价。

很漂亮，但也仅限于此。

月季花到底是月季花，怎么也赶不上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