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人明明与她每日所见到的萤雪仙尊同为一人,可气质却全然不同了。
徐念呼吸霎时轻缓起来,连眼睛都未敢多眨一下。
这样轻柔的嗓音是专属于一个人的,回忆里总是含着几分深情与认真,让徐念曾一度欢喜万分,思念万分,仿佛刻入了她的灵魂中。
不知不觉中,徐念的眼前有些混沌不清,似胧上一层薄雾,直到对方温热的手指来触她的眼角,她才忍不住眨了眨眼。
一滴泪竟是从徐念眼眶中滚了下来,快速划过男人的指尖,滴落在地上。
他呼吸一滞,金眸中流露出更多的痛楚来,又问她:“这么疼?”
男人的一举一动皆牵扯着徐念的心,催使她双颊上滚落的泪水也越来越多。
仅仅靠语气与动作,徐念便能确定眼前的人是容暮雪,是曾与她一同立下携手余生的誓言,那个陪他共度十余年的容暮雪。
容暮雪是聪慧又笨拙的,他虽能很快熟读四书五经,通天文晓地理,却总是学不会如何哄徐念开心,如何做些让徐念欢喜的事。
在他们还是凡人夫妻时,徐念哭诉的次数并不算多,可一哭眼泪便很难停下。容暮雪每次装作冷静地睨着她一会,又忍不住露出慌张的马脚,最终他无可奈何,只好不知所措地吻她,说“你别哭了”。
徐念早已习惯了他这套毫无情趣的哄辞,所以当白发白袍的男人凑近贴上她唇角时,徐念也未能及时做出反抗。
容暮雪领悟到了这一点,伸手将她的脑袋托向自己,舌尖轻车熟路地探入徐念口中。
徐念的眼泪接二连三地滚落下来,融入口中,两人相交的舌尖泛着泪水的苦涩,容暮雪却反而加深了这个吻,吻得更加强势,仿佛要将徐念连人带骨一同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空旷的殿内未点火烛,四下静谧黑暗,屋内除了两人唇舌交织的水声,便是徐念时不时发出的呜咽声。
直到徐念胸口发闷,呼吸不顺时,她才如同大梦初醒,慌忙推了推容暮雪。
容暮雪如她所愿停下,脑袋向后抽离,手却仍黏在她纤细的腰上。徐念喘着气抬眼,借着微弱的月光,发觉他一向冷冽的眼底竟也有些红涩,残留着泛光的水渍。
容暮雪将额头贴近徐念颈间,沉声道:“别再与我置气了,念念。”
徐念昏沉的意识因这句话而清醒了不少。
原来她曾孤注一掷,下定决心的死,只让容暮雪觉得是在与他置气而已。
徐念心中涌上些绝望与气闷,更觉得自己可笑。她挣脱容暮雪的掌心,擦干泪水后冷冰冰地开口:“萤雪仙尊,请您自重。”
虽房内昏暗,但徐念夜间视力依旧。她能清楚地看见,眼前男人本蹙起的眉头压了压,那张一贯秉持清高的脸上露出几分惨淡的神情。
容暮雪开口,言语间充斥着淡淡的失望。
“你也认为我应是萤雪。”
徐念心头一颤,沉默片刻不忍地说道:“容暮雪不存于世间非我所愿,可仙尊也该早日认清自己的身份,莫要沉溺在虚幻的梦境中。”
她的话不知哪句触到了容暮雪的思绪,容暮雪抓住了她身侧垂下的手,语气笃定地问道:“你还是在与我置气,对不对。”
“你气我曾不管不顾地关着你那些年,还给你送去毒酒要了你的命。”
容暮雪注视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可我们夫妻这么多年,你又怎会不知我的品性,那毒酒不是我送的。”
“将你囚在皇宫是我的不对。我想让你待在我身边,你却始终不愿意留在故城,我当时疯魔了,权欲熏心,竟拘禁你于轩宇殿那样久。”
“自你离去,我在绝望与懊悔中熬过漫漫余生。”容暮雪嗓音微颤,攥住徐念的手越发用力,“念念,我早已知错了。”
他这样努力的辩解换作从前算是稀事,凡人徐念一向在他面前没什么脾气,更别提容暮雪低声下气地恳求她,她必是当场原谅的。
可现如今徐念听完这番话,心中却只剩下唏嘘和无尽的凄凉。她摇了摇头,悲伤说道:“那些都不重要了。”
刚苏醒时,她的确愤懑不平过。她与邹家小公子闹出风月谣传是她有意为之,为的是刺激容暮雪来找自己,可她等了他许久,却只等来了一只盛着毒酒的玉樽。
她心灰意冷,想不到相扶多年的夫君,竟真的会因这些虚无缥缈的谣传而不由分说要了她的命。
徐念虽是坠入梦中忘却过往,却从有了记忆开始便知晓自己为仙人的秘密,一时悲愤交加便留了一纸遗书,饮下毒酒去了。
梦中的感情那样真实,可距离梦醒越久,徐念越觉得这一切皆为命中注定。
是上天在终结她与容暮雪的这段孽缘,如果不饮下那杯酒,她便无法破梦,也因她的离去,才能酝酿成萤雪仙尊苏醒这一普天同庆的结局。
天意难违。既然如此,那么她便不再因过去拘束自己,难为自己。
她已决定放下过去,前往自己该去的地方了。
容暮雪见她虽眼圈发红,却神情坚定的模样,缓缓放开了那只手后退半步,宽厚的脊背遮住了屋内半数月光。
他忽地说道:“你说那只是梦,可你却和徐念毫无差别。徐念拿得起放得下,情绪来去得那样快,快到容暮雪对于徐念,无论何时都是要慢上半步的。”
“从你踏入遣云殿开始,我便能隐约感知到你的存在,我未料到你的原身是狸,可你如徐念一般的动作却将你暴露得一干二净。”
徐念有些诧异地望向眼前的男人,见他眼底是化不开的墨色,淌过细碎的流金。
容暮雪的神情逐渐变得生冷,说道:“记得当年我们随商队经过清水镇时,你见一流民因饥饿惨死在街巷,也曾用力地钻入我怀中,将脸埋在我衣襟前,不忍多看一眼。”
“当日在遣云殿门前,我仅仅说出故人一词,你便扭头钻入了三喜的臂弯中,与彼时一模一样,想来这是你从入梦前便留下的习惯罢。”
徐念哑口无言,未曾想到他记忆缺失,却对这些小事记得这样清楚。
“你明知我的身份仍前来探寻,我以为你对我并未失望彻底,心中欢喜,却怕你又逃开我,便每日等你了遣云殿,再遥遥坐在案前看你一眼。”容暮雪扯了扯嘴角,笑容多了些苦涩。
“可念念,你竟从未想要与我相认。”
“明日清晨你便要离开天界,你与水德星君、三喜、秘泉的灵兽们皆郑重告了别,却唯独……只转告我一个拙劣不堪的谎言,甚至不见最后一面。”
阴影下他眸中的锋芒如同一把刀向徐念心头刺去,语气笃定道:“若我当日未认出你,恐怕这往后的百年、千年便再也寻不到你了。”
徐念胸口的钝痛越发强烈起来。她做了个吐纳,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平静无波:“你既将我的所作所为看在眼底,也必然知晓我的态度了。往后你也不必寻我了,我们之间……缘分已了了。”
“……缘分已了?”容暮雪脸上飞过几片茫然,很快又坚决地摇了摇头:“我们之间的情义千丝万缕,如何能够了结?”
徐念深知他的执拗,认真劝诫:“你已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容暮雪只是你与我同梦中一个凡间皮囊罢了……早晚你会记起真正的自己,会放下这一切的。”
容暮雪哑然,许久未回应她。直到徐念将头偏向一边,才听见对面传来声音:“原来你一直是这样想的。”
他缓缓向前踏出一步,徐念便急忙后退一步。
容暮雪站在原地,轻易说破了徐念的心事:“你在害怕与我相认,因你已认定,我必将成为无情无爱的萤雪仙尊。”
徐念垂眸不语,手指却攥紧了自己的裙边。
在大梦一场前,她也只是一只为小公主完成遗愿而活的狸奴罢了。
她让自己的生活过得简单、乏味,每日除了扫地便是休憩,偶尔偷溜去凡间也不过半刻钟的时间,再没有结识太深的羁绊,产生再多的留恋。
与容暮雪是个意外,那场大梦如同六月夜间的一场雷雨,来得让人措手不及。住在遣云殿的时日,她对往事的记忆越来越清晰,同时也越来越畏惧那位重生的萤雪仙尊。
自小公主离去后,容暮雪便是她在这天地间最深的羁绊,虽然情已破裂,可徐念每日见到那道不再有容暮雪影子的身影,还是会感到刺痛与凄凉。
她的确在畏惧,整日都活在不安之中,可她并不昏聩,清醒地知道发生的一切改变皆为现实。
她提前离开,不单单为了小公主,也为了自己。
徐念咬紧下唇。他果真是容暮雪,这样了解她,知晓她的小习惯,知晓她的想法,还知晓她心中真正害怕着什么。
可正因如此,徐念才应当更早地推开他。
徐念转过身去,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变得决绝:“你走吧。那些过去说到底只是镜花水月罢了,覆水难收的道理你我皆明白。现如今咱们云泥之别,你身份尊贵,必将有所大成,莫要再执迷不悟了。”
容暮雪注视着少女撑直的脊背,沉默片刻后低声问道:“念念,你心中已不再有我了,是吗?”
徐念吸了口气,回答道:“是。”
这句话结束,身后便是死一般地寂静。
徐念站在原地许久,等到窗口处传来一声鸟雀扑翅而飞的声响,她才缓缓转过身,见屋内果然已经空无一人。
徐念松了口气,身体也软软地坐回了木椅中。她心中有些茫然,扭头望向窗外。
黎明将至,祥云卷着紫金色的彩霞弥散在天际的尽头,灵鸟们在远处的屋檐上蹦蹦跳跳,翎羽艳丽,争相夺彩。
徐念注视着这道光景,忽地感觉这如梦如幻的仙境,也变得乏味了不少。
晨光刺得徐念眨了眨眼。她垂下头,滚烫的泪珠再次悄无声息地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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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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