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垠荒地自埋下十万魔军,便一直被浓厚的瘴气包围着,这万年间土地早已荒芜,只剩下苟延残喘的残垣,和黑压压的河水奔流着。
徐念站在高耸入云的瞭望塔顶层,望着奔流不息的黑水愣神。
凛冽的风吹得她有些耳鸣,徐念慢吞吞地裹紧身上的披风,一转头便见一只白雀正呆立在塔梁上方凝视着她,莹白的翎羽被风尘掩了层薄灰,融入灰暗的阴影中。
徐念心中一梗,很快垂下头,扶着木梯向下走去。
她来这里已有了数十日,每日黄昏时分,她登塔放风,都能见到那只白雀立在原地,也不知来了多久。
按理来说遣云殿白日里常有仙官来访,夜晚还有三喜和那群天兵天将把守,他哪来的闲工夫待在这儿?
徐念踩着阶梯漫不经心地想着,逐渐生出些烦闷。
她本存了不再见他,放下过去的心思,才离开得那样决绝,重逢那晚她也明确拒绝了容暮雪的求和,到头来却仍未改变每日见面的尴尬处境。
但凡容暮雪每日像那晚一般来扰她,她都能狠下心立刻将他赶走。
可偏偏这男人要化作灵鸟模样,不上前攀谈,也不言和好之意,只是每日这么远远地看着她。
徐念越想越气,总觉得这人是铁了心要与自己作对。她一时走神未留意脚下,撞上了来人的胸膛。
徐念后退一步道歉,抬眸发现对方眉眼弯弯,毫无发怒之意,只是话语间有些无奈。
“阿淼,你怎的和刚来那日一样,不爱看路。”
穿戴质朴的男人自然抬了抬她伏低的手腕,眸底流露出几分柔软来,说道:“佩佩已不在你身边,你要学会保护好自己。”
佩佩是徐念已逝主人,西海小公主敖子佩的乳名。四海为一家,身为东海二皇子的敖乙,算作小公主的堂兄。
徐念点头,瞥见敖乙收回骨节分明的手,腕部青色的血管凸起,小臂也因羸弱而微微战栗着,一时心中唏嘘不已。
饶是过了十几日,她也难以相信,这竟是七彩凤鸟曾与她津津乐道的四海美男之一,敖乙。
在秘泉时,七彩凤鸟曾不止一次地告诉她,他游走四海八荒,见过最为美貌的便是青丘清灵山上的池白仙君,和眼前这位东海二皇子。
依据七凤所说,二皇子自出生起便天资聪慧,学识过人,未满二十便被加封为东海龙太子,时常惹其他兄弟姐妹嫉妒,导致家中演变出许多不幸来。于是长大后,他便不怎么待在东海宫中,喜好在凡间陆地上游历。
那日七彩凤鸟不小心落了凡人布的陷阱中,被擒住双爪无法挣脱之时,高大俊朗的男子拔剑破网,救了他一命。
七彩凤鸟见男人英姿飒爽,周身灵气不似寻常凡人一般,便斗胆开口,询问了那人的名讳。
对方只道自己为东海一无名小仙,便收剑离开了。
七彩凤鸟每当提到这一往事,豆大的眼珠里总是流露出异样的光彩,以至于徐念对他的描述格外记忆深刻。
他说二皇子身手矫健,四肢孔武有力,笑靥若春风拂柳,实力深不见底,为人却十分谦逊,乃天地间难得的品德兼优好男人。
徐念也曾在小公主口中听闻过敖乙的名字,可惜当时她才不到百岁,未完全开智,所以只隐隐记得小公主谈及时,表露出来的神色与往日的娇俏不同,眉眼间皆是怒意。
十几日前,徐念依据水德星君所言的位置,花了许久才寻到了此处,又重新做回了一名扫地婢女。
这次她负责的不再是一个院子,而是整整三十层的高塔。
此塔名为封魂塔,立于西海最北端与无垠荒地接壤之际。
孤塔高耸入云,塔的选址、材质,卯榫结构皆具有捻魂魄凝气神之用,而这座塔最大的作用,便是镇压边境煞气、以及安葬四海龙族的尸骨。
西海龙王知晓她秉性,也支持她回报恩情的举措,因此为徐念谋得既能为小公主安魂守灵,又能对边境战事有所帮助的职位。
徐念在入塔当日便动身,采了小公主最爱的海棠花前往祭拜,可等她抵达最底层的墓穴时,却发现已有人驻足在墓碑前。
那人脊梁挺直若松,一身素白,手中竟也捧着一束海棠静静立着,悄无声息,如同一尊隐在黑暗中的石像。
待徐念走近几步,他才有了些反应,那双隐在阴影中的眼眸盯着徐念良久,竟是低低叫出了“佩佩”二字。
后来徐念与他攀谈过才知道,此人是小公主的东海二堂兄,约三百年前罢去了龙太子一位,在此为一众同胞守灵。
徐念的眼前突然晃过一只宽厚的手掌,她回神,见敖乙脸上多了几分担忧,又问:“你可是太累了?要不早些回房歇息吧。”
徐念摇了摇头,微笑道:“不打紧,我只是在想,二殿下与公主的关系真好。”
她的第一个名字“淼淼”并不是谁都知道的。
徐念年纪本就小,短短六百年的寿命做了三百年不通人性的灵宠,三百年默默无闻的扫地婢女,除却一堆灵兽外,她几近未有机会与正经仙人交谈。
除却西海一众,现如今还活在世上的,与她认识最早的便是三喜,可她与三喜初识时两人皆未开智,三喜更是不记得她叫什么,只一心报他的私怨。
那日她与敖乙交待完自己的身世,敖乙几乎想都未想,便唤出了她的第一个名字,让徐念讶异不已。
后来徐念才从敖乙口中得知,当年为她起名时,小公主竟是过问过敖乙的意见。
敖乙在听完徐念的话微微愣了神,眼含些怀念般点头道:“当年在东海,人人道我们如亲生兄妹一般。”
徐念见他转变的脸色,心想许是引起了过往伤感,转移话题道:“我伴公主身旁时,她常读您的信。”
“哦?”敖乙如预料般起了兴致,问道,“那她读信时,定是恼怒不已的吧?”
徐念哑口无言,未料到他竟知晓。
敖乙看着她的面色笑了笑,坦言道:“我离开东海前惹了祸,因此她对我总是有些意见的。”
他扶着沉木护栏缓缓向下走去,徐念跟在他身后下楼,听前面的声音中冗杂着思念与其他情绪。
“子佩堂妹性格娇蛮直率,自小无人敢忤逆,我却对她说下许多谎,瞒她百年,导致四海传出有损她名声的谣言。”
“后来纸包不住火,她察觉我的欺骗后,便不再理我。”
“我当年为继承东海之主的位置,与父王约定游历百年。出门在外,我每月给她去信,都如石沉大海般未有回音,直到大半年过去,她才舍得回了我几封。”
敖乙的声音温润,笑意更深几分地同她道:“可她那孩童心性,自小到大,能安静坐下来写篇短句已是件轰动四海的大事。所以给我的信笺上,一贯只有寥寥几笔,或是些稚嫩可爱的小人画。”
敖乙谈起敖子佩时,总是比以往的话多上不少,徐念已习惯他这般,随口附和道:“殿下既然念念不忘,必是会有回响的。”
前面的人突地停下脚步,徐念还未反应过来,便撞上他的后背,有些吃痛地低声叫出了口。
敖乙转身,无奈地扶住徐念不怎么稳的肩膀,说道:“阿淼,作为一只狸,你的反应是否迟钝了些?”
三百年来每日除了扫地就是睡觉偷闲的徐念有些心虚,向后退了几步,毕恭毕敬地向二皇子道谢。
一声熟悉的扑翅声从悬梁上传来,徐念下意识抬头,却未见雀鸟的身影,仅一根白色的羽毛慢悠悠自空中飘下。
她挪回目光,见敖乙正专注地盯着她,如同透过她在望什么。
这眼神如旭阳般温暖,谈不上灼热,仿佛冬末的积雪逐渐融化成一汪泉,与他们墓穴初见时,敖乙露出的一模一样。
徐念微微蹙起眉,随后听对方忽然说道:“阿淼,你有几分像她。”
徐念一讪,明白过来“她”指的是西海小公主,敖子佩。
其实这已不是她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上次听见还是在三百年前,龙王携着她登上九重天,在乌浩宫宫门前分别之际,也曾这么与她说过。
西海龙王说,灵宠化形时,或多或少身上都会带些主人的影子。
这也是龙王为何偏偏对她拒而远之的缘由。见到徐念时,他总能从她的一言一行中窥见几段敖子佩的往昔,这让他痛苦不堪,整日被心魔缠身。
徐念从未想过自己竟本能地模仿什么人化形,被点破之后,她也只当西海龙王是思念成疾,一时混淆了。
未料到今日,竟又被小公主的兄长提及。
还未等徐念整理好情绪作答,敖乙先一步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可你们,终究是不同的。”
*
徐念回到自己的寝屋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去。
她脱下披风,漫不经心地掏出那根白色的羽毛,捏在指尖观察。
方才离开时,不知是出于扫地婢女的习惯还是什么别的,她忍不住将那根白羽从地上拾了起来,揣入衣袖中。
轻盈的绒羽在徐念的指尖旋转,徐念盯了许久,忽地想到件往事。
在凡间,她也曾养过一只鸟。虽只是寻常燕雀,却也是条刚诞生不久的生命。
她在梦中少了许多记忆,性子也不像现在这般沉闷,好动喜热闹,经常惹乱。
容暮雪自小纵容她,小事上心得很少,那只雏燕是徐念惹下的麻烦,容暮雪便由着她自己照顾。
她查阅了不少古籍,询问过许多位养鸟师傅,花费了心血不说,更多的是对这只雏燕产生了感情。
宫廷事变复杂不休,后来那只小燕子还是未存活太久,因王朝间的争斗不幸夭折了。
徐念闭门伤心了好一段时间,容暮雪每日在下朝后来轩宇殿,总是一言不发地抱着她,知道她没什么胃口后,便亲自喂她进食。
后来容暮雪逐渐繁忙,有空来见徐念的机会越来越少,徐念回顾燕雀一事,心中始终留下了隔阂,两人再见面时,她已没办法再对容暮雪如以前那般毫无芥蒂地亲近。
徐念现在回忆那些梦中的记忆,只会觉得历历在目,先前那些朦胧仿佛都被拨开,越发清晰起来。
她与容暮雪,或是说萤雪之间经历的实在太多,一言一行那样真切又生动。她离开那个人的身边越久,脑海中闪过回忆的时间便越来越久。
显而易见,她在思念着容暮雪。虽然拒绝得那般干脆,可她毕竟不是真正无欲无求的仙人,说放下就能完全放下。
徐念出神地想着那些过去,脸颊缓缓靠落在桌面的胳膊上,喃喃道:“容阿雪……”
未有多久,四下传来一声淡淡的叹息。
徐念霎时坐直了身子,见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倒映了束模糊的影子。
她有些迟疑地站起拉开木窗,见一人果然立在窗外。
苍白的月光披在他双肩,男人身着墨绿色的华袍,发髻高高竖起,脚下是缥缈的云烟。
容暮雪定定望着她,金色的眸底未有慌乱之意,神色一片坦然。
虽有预感,可蓦然撞上十几日未见的真人,徐念还是一时愣了神。
她盯着那张熟悉的脸许久,待对方眼中流过些笑意时,徐念才反应过来现如今两人的立场,下意识想要将窗阖上。
一直未吭声的容暮雪握住她的手,拦下道:“我只是听见你在唤我,便想来看你一眼罢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徐念心中便生出些羞恼来。
前不久还信誓旦旦地说什么心中不再有他,现如今不小心触及过往,唤他的名字时竟还被逮了个正着。
徐念脸上火辣辣的,抽出自己的手,强装镇定道:“不是说了不再见么?你还来做什么。”
“我未曾答应过这种话。”容暮雪摇了摇头,丝毫不避讳般说道:“况且你心中仍有我一席之地,我又为何要离开你。”
徐念尴尬地不知怎样反驳,手指扣在老旧的窗沿上,默默说道:“你莫要再化作白鸟盯着我了,遣云殿那边更需要你。”
容暮雪应道:“白鸟只是我的分身,你独自一人待在此处我不放心。如若让你不适,往后我便隐去行踪,让它不出现在你目光所及之处。”
徐念眉头蹙地更紧,辩解道:“有何不放心的,况且此处非我孤身一人居住,还有敖……”
“念念,”容暮雪忽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沉沉,“你离开,为的是还西海公主恩情,这是你的大义,我自然不作阻挠。可荒地边缘远比不过天宫安全,只身在外时,莫要对不相干的人放松警惕。”
徐念摇了摇头,说道:“二殿下是小公主的兄长,更是为族人守百年墓,孝礼兼顾之辈,并非什么值得警惕的坏人。”
容暮雪面色阴冷,说道:“大好的前景不要,突然放下皇位来到这蛮荒之地,你又怎知他真正的意图?”
徐念感知到他话语间的恶意扭曲,好奇问道:“你并非恶意揣度他人的性子,怎的会这样说二殿下?”
容暮雪微怔,沉默片刻凑近窗畔,垂眸看向徐念的手中反问道:“我为何不喜他,你当真不知?”
徐念顺着他目光探去,发觉自己指尖竟还捏着那根白羽。她还未来得及细想,便又听对方责备道:“不过是知晓你过去的名字和一点往事,便总做出一副长辈姿态说教,此人太过轻狂,不值得信赖。”
话里话外一股酸涩之意扑面而来,徐念反应过来,望着眼前吃味的仙尊,哭笑不得道:“他本就是我主人的长辈,训诫我理所应当,怎的就轻狂了?”
容暮雪撇开眼去。
见他不答,徐念又缓缓提点道:“况且……我早已对你说过,我们之间的种种皆为浮光掠影,你莫要再执迷不悟了。”
月光又惨淡了几分,容暮雪的表情胧在阴影中,面上如往常一般淡然自若,一双眼睛却流露出认真与数不清的执念。
他细细说道:“念念,你说我们之间覆水难收,缘分情义早已在大梦一场后断绝,但你心中尚还有我,我也满心念你,何来的情断之说。”
“往事已成定局,我再追悔也无济于事。可现如今你我既尘埃落定,并未有什么天人相隔,那为何不给我个机会。”
“往后,无论是身份和距离等身外之物,还是我们之间破碎的情义,我皆会一一弥补。”
徐念咽下喉中的晦涩,否决道:“你又能怎样弥补,你又知有多少要弥补。”
容暮雪摇了摇头,说道:“既是承诺了,便不会在意这些。破镜尚可亲手修复,隔阂由我来击溃,覆水难收,那我便再盛满一汪清泉于你。”
“若是你介意身份,在终结萤雪的使命后,我便向天君请命做个散仙,忘却过去种种,与你一同四处游历。”
徐念瞪大了眼睛,止不住心中涌起的惊涛骇浪,直愣愣地对上他在黑暗中柔软一片的眉眼。
容暮望着她,目光灼灼:“念念,我从未执迷不悟。只要你仍愿见我,我便会一直奔赴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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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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