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园隐没在一片黑暗中。
凌然从出租车上下来,拖着行李箱快步走到门口,先是按了几下门铃,之后一边拍门一边喊“小炎”。
过了一会,有个房间的灯亮了,紧接着,顾园的照明夜灯,在主人按下总开关的那一刻,全都亮了起来。
顾园苏醒。
门开了,凌然急忙提着行李箱进门,走到二进院时,牧炎也刚好出来。
牧炎先是打量她,继而看向她的行李箱,问道,“师姐,带外套了吗?”
“啊?”凌然反应过来,连忙摆手说,“小炎,我不冷。”
下了飞机,凌然第一时间打车回城,她身上穿着白天的薄衫,灰白格子半裙搭浅灰镂空提花衬衫,她出差的地方已经升温如夏,回到云岭,又急着往顾园赶,完全顾不上温度变化,也感觉不到冷。经牧炎一提醒,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牧炎跑上楼,拿来一件灰白风衣,凌然裹了风衣坐下,看着牧炎说,“你手机打不通,我打电话到科室,他们说你请假了,小炎,我很担心你。”
牧炎沉默,隔了一会才说,“今天早上,云桥跟他妈妈回去了。”
昨天中午,云桥的妈妈突然到访,当时牧炎在上班,回到家才知道这事。
牧炎想起云桥说他妈妈做饭很难吃,出于对云桥妈妈的敬重,他决定做一桌丰盛的晚餐招待她。
牧炎在厨房忙碌时,云桥摸进来,默不作声地洗完所有的蔬菜,关了水龙头,这才郑重其事地说,“牧炎,我要跟妈妈回去复读了。”
牧炎问,“什,什么时候?”
“明天一早就走。”云桥接着说道,“我去年夏天没参考高考就跑出来了,之后妈妈给我报了复读班,但没有强迫我回去,我才能留在这儿,眼下,新学期马上就要开学了,这两天,我爸和我哥在电话里轮流做我的思想工作,今天一早,我妈妈直接坐动车过来,推心置腹地和我聊了一下午,我这次,竟然被说动了。而我之所以被说动,都是因为你。”
自云桥说了要回去复读,牧炎就停了手上的活儿,专注地看着他,听他说话,此时听他说回去复读是因为自己,如不及时问一句,他大概要卖关子,于是问道,“我是怎么成为你复读动力的?”
果然,云桥听了立即回答道,“当然是因为你学历高啊,你是医学博士,而我连大学都没读过,即便现在能说能聊,但想要长久做朋友,我不拼命追赶是不行的。我想好了,高考志愿就报顾园周边这三所院校,不挑专业,奋力一搏肯定能考上,等录取通知书一到,我就回来,到时我还住顾园,这么近走读也方便。所以牧炎,你等我半年!”
牧炎因为心绪烦乱,刚刚还在思忖要不要出去吃,此刻听了云桥的想法和计划,又有了继续做饭的动力,云桥在一旁跟他聊天,打下手,忙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把晚饭张罗出来了。
吃饭时,三人交流愉快,气氛融洽。
吃过饭,牧炎提议,云桥带妈妈去逛云岭夜市。
等他收拾好厨房,云桥妈妈先回来了。她开门见山,“牧炎,对不起,我希望云桥去北方读大学。”
牧炎默默消化她话里的意思,过了一会才说,“伯母,不用跟我道歉,是我不对,不该贪婪、觊觎,更不该奢望,云桥应该走在正确的人生道路上。”
“我的孩子还小,这个阶段的他,很容易被美好的事物迷惑。来的路上我还在想,他在云岭读大学也不错,但是见到你之后,我意识到,不能任由你们发展下去,再不干涉,总有一天,他会走向你。不是我这个做妈妈不开明,而是这条路太难走,希望你能理解。”
牧炎说,“他确实没必要,硬要往我这个火坑里跳。请您放心。”
牧炎说着将云桥妈妈领到客房,又强撑着说了几句客套话,便逃回自己的房间。
之后云桥过来敲了几次门,交待他的画,他的衣服,他种的树苗,他认养的那窝小鸟,要如何如何,都是他不带走或带不走的……
牧炎每次开门都有如奔赴刑场,但那悬着的刀却不肯痛快落下,原来,他这次要受的,是凌迟之刑。
那种很久不曾感受过的夜,在他快要遗忘时,又回来了。
夜深且长。
他慢慢变小,变成一个圆,变成一个点,变成一粒尘埃,悬浮在黑色的虚空中,到最后,他在虚空里溃散,他连尘埃都不是了,颜色也失去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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