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未待她睡下,不过一刻后,窗棂传来笃笃声响。

卫离撑起身子,知晓是谁。

常来此处,又爱走窗的便只有那一人。

果不其然曾泷进来,是她原本的容貌身形,也未着胡服。

“知微。”

她手中拿了个木环,手腕粗,三指宽,半指厚,进窗并未多言,在床侧坐下,牵起卫离的手,将手环套上。

卫离知她意思,颇为无奈。

此类攻击性的机括她做过,也以此向千机堂换取些东西。这人却常常将她送去千机堂的东西再加改进,而后拿回给她用。

她留来防身的不少,也曾说明过,曾泷却锲而不舍给她送些改良版,且会颇为强硬地要她随身带着,这般强硬总带着近乎可爱的任性。

“睡时亦不可脱身,机关藏在暗侧,瞧,在此处。”曾泷自顾自与她解释道:“因在此处,便是夜里翻身也碰不到,故便莫要褪下了。”

卫离自知争是争不过的,便听话点头。

曾泷又补充:“非是因近日动作才要你带,无需担忧,不会涉及你的。”

卫离瞧她啰里啰唆的模样,眸中隐有笑意,再次点头。

曾泷似是还欲说些什么,卫离知无非又是强调她万不可取下来。

因她当真不喜身上过于累赘,曾多次取下,被这人逮住,故而曾泷在此方面可谓絮絮叨叨,一旦起了此话题,便要反复与她强调。

她打断曾泷,拉过她手写,‘此次定不摘下,莫要念了。’

曾泷幽幽瞧她。

她一笑,继续写:‘我与你说些旁的。’

写完,她指指自己。

曾泷微挑眉,试探道:“知微?”

卫离认可点头,‘因原依常唤我知微,我才生疑,你这般念法便是刻意换了语气声音,我也能听出。’

曾泷哑口无言,唯有莞尔一笑。

卫离笑眼尚且弯弯,忽地打了个哈欠。

曾泷笑意开怀些,她道:“睡罢,晚了。”

言罢,她提气便从窗户出去,不留二人再磨蹭。

怎得就对这窗情有独钟?

卫离悠哉感想,瞧了眼手上打磨光滑的木环,到底没褪下。困意起,她躺下睡去。

夜再深重些时,月亮才姗姗来迟。

那窗又经人拜访,曾泷身上沐着月光,俯身在熟睡之人额间印下一吻。

她无声念:“知微。”眸中几多不舍。

取出怀中两片木叶,在清浅月光下无甚差别,可若在天光下还是能瞧出些参差。

她看了良久,塞回怀里。

不久前,她坐在千机堂侧室之中,慢条斯理开启木塔,将怀中木叶放进去,而后从腰间又取出一枚,与卫离赠与曾泷的有差,但仍旧精巧,似是出自一人之手。

两枚木叶挨着,齐齐整整摆在木塔之中,离烛台近,每一处纹路都清晰可见。

她将木塔缓缓合上,转身将它抱去暗室藏着。

待回来时,书桌前站了一人,见她坐下,道:“零,何日动手?”

“今夜。”她道。

“卫府当真要留?三年前在他那处的计划便全落了水。”

“留,正是那次才得以见得卫季此人胸无大志,不成威胁。”

“好。”那人音容皆是平平,闻言转身离去。

她一动不动,眼眸随着烛光明明灭灭。

末了,她叹气,回身将木塔又抱回来。

此次开启不再慢条斯理,她动作极快,直到又望见眠于烛光中的两片木叶。她胸膛起伏,吐息绵长,将那木叶取出放入怀中,起身离去。

今日陵拓传闻依然盛行,却未流于明面。

天上似蒙了层阴翳。

卫离院落常年无人踏足,今日却是被人喊醒,她自沉睡中隐隐听到有人唤她起床时,差点便与曾在宫中的生活混淆了。

睁眼,入目是生人,丫鬟打扮,应是府中下人。

她醒神片刻,看向那畏畏缩缩喊人的小丫鬟。

“小姐,老爷请去书房。”小丫鬟见这满屋满院奇形怪状的物件,好奇难免,更多却是茫然与怯懦。

传闻卫三孤僻暴虐,曾一怒之下将卫府大小姐的膝伤了,如今还落着残疾。

她如今竟还闯进三小姐的闺房,如何能不怕?

卫离点头,挥手示意她出去,面上似无愠意。

小丫鬟深深松了口气,忙转身出去。

“三小姐也非传闻那般瘆人。”她庆幸着道。

“许只是她心情好罢。”旁边又有一声。

“莫要管这些,可是约好了,你替我做一日的活。”那丫鬟的声音雀跃无比。

“好好。”旁人的声音又起,“真是亏了。”

二人声音逐渐远去,卫离目光有些涣散,这才慢腾腾更衣起身。

推门出去,晨光暖人,今日当是个好天气。

她合门之时看向身后,桌上放着个扁平手掌大小的盒子,犹豫一瞬,还是回身带上了。

书房几乎聚齐了这府中所有有身份之人。

卫离进去后寻了个角落位置坐着,目光惺忪,愣愣出神。

她身侧是位不过十岁的男生,最为无忧无虑之年,却是满面沉闷。身板消瘦,衣着算不得褴褛,却也称不上体面。

她来时,相隔稍远的公子小姐妇人有意无意看过去,这位身侧的男生却是从始至终不曾斜过一眼。

卫离认得他,这府中之人她大多认不全,却到底认得这位同病相怜之人。

卫太师多情,子嗣众多,他来者不拒,皆收入府中。

卫太师风流,随心随性,他不喜之人,从不曾多看一眼。

卫季卫太师如此,为陵拓的传言贡献了一大部分力量。

不多时,人齐了。

高座之上的人发了话,自卫离来时,便见他在提笔写字,此时仍在,似是兴师动众唤来众人,还不敌他笔下书画。

“我平素不曾多管些什么,近日不太平,便莫要惹是生非了。”

说完,他将纸张拎起来,赞赏似的点头,欣赏了好一会儿。

如此下面也不曾有一人出声,卫季多情,却也薄情,这只野鹤成日流连在外,从未与后院之人亲近过,无论妻妾子女。

“欣儿,你那海棠会便莫要去了。”

卫欣闻言,颇为委屈,拖长声音喊:“爹——”

卫季摇头,“此次事关重大,过后爹爹与你寻个三二十位供你挑选也不成问题。”

卫欣一噎,“倒也不必。”她知事大,便只好道:“好罢。”

说罢又连忙补充道:“爹爹,不必为我烦心挑选,此事讲求缘分,强求便就不如意了。”

“媒妁之言便不算缘分么?”卫季含笑反问,多是纵容。

“……算自是算的。”卫欣思索片刻,未能想出反驳之词,“爹爹您莫要管就是了。”

“好好,那便由你心意。”卫季爽朗一笑。

普天之下能任由子女只凭心意的父母不多,在这些个王侯将相之中更是不多,卫季却是之一,故言卫太师风流。

“旁的,若无要事,近日便都莫要外出了。”卫季笑意散下,继续道:“需外出者与我言,惯爱惹是生非那些个便安生待在府中罢。”

“凝烈,卫霜,卫离。”

成日流连花街的卫凝烈面色略颓丧,但对父亲向来尊敬,未有异议。

“是,爹爹。”

卫霜,陵拓传闻中的常客,爱与一众狐朋狗友浪荡在外。

他眼过精光,垂头道:“是,父亲。”

只剩卫离,众人目光聚向她。

她起身点头。

身旁那目光不曾有过偏移的男生也看向她,卫离坐下时对上他视线,未曾停留径直收回。

男生也收回,不过而后不动声色盯了她良久。

约有一个时辰后,他的打量不再悄无声息。

卫离院中,她看着不请自来的男生,与他对视。她无声,那男生也是个闷的。

如此大眼瞪小眼,卫离眼神渐冷,伸手就要把门关上。

“卫离。”那男生这才开口,开口就是直呼其名。

她对此倒是不在意,见人不再虚耗她时间,眼神和缓一些。

“可否允我同你学习,我可替你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你无需多费心,允我在一旁观看便好。”

毫不犹豫摇头,卫离示意他离去。

他不多纠缠,抿唇自怀中取出一物,也不给卫离,矮身放在地上便离开。

待他走远,卫离合上院门,拾起地上流光溢彩的珠子,错愕。

此物研磨成粉是一料极为难寻的珍材,她所有也不多,他怎会有?

又是毫不犹豫,她打了个响指,墙边便翻进来一人,赫然是唐天括。

子青擅口技,方才鸟鸣乃是她与子青的暗号,闻两声鸣,便是他来了。

唐天括走近之时,卫离抬手在纸上写:‘将我桌上花瓶给方才从我这出去之人,他未走远,随之放他房中即可。’

唐天括狐疑瞧她一眼,不过还是去拿了,他比手势,吩咐唤来的暗卫去办。

“这花瓶藏了机关,虽不算难,却也精巧为外人不可仿,你给他作甚?”

卫离懒得多解释,将手中彩珠给他看便回工房去,由他自己去悟。

唐天括反应半晌,想这人多说几个字,偏又开不得口,于卫离而言的确麻烦,只好皱着眉作罢。

幽幽长叹后跟上她,问:“原兄还未来么?昨日可约好了今日要来的。”

卫离已开始动作,她早些时间便在改动,此刻坐下就能继续。

齿轮,隔板,轴承,相碰发出沉闷声响。

见状,唐天括一同坐下。

塞给他一角承载损伤较大的机关,卫离写:‘莫管他了,将此处木刺剔除。’

他应好,埋头苦干,房中便仅剩木头碰撞摩擦之声。

这是卫离最熟悉,最适应,也最自得的动静。

直到唐天括抬头,将打磨完美的机关递给卫离,他揉眼,五指屈伸着放松。

“都已这时刻了,原兄莫不是那般非等日高起才可醒的人?”

卫离接过机关,对他的手艺十分满意。

缓和眸中酸涩不适,她远望窗外,也不可确定。

唐天括还嘟囔着懊恼昨日未约定时间,门外传来笃笃声响。

“是我。”确是原依声音。

“进进进。”

唐天括看着来人错愕道:“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原依今日未穿胡服,穿了身青色衣衫,衬得他更为温润。

他笑道:“那可当真是巧,免得你再念我来得晚。”

唐天括轻咳一声。

原依目光与卫离胶着一息,眼中笑意更甚。

卫离闻门外声响时嘴角便是微勾,她只尝试敲了三次桌面,这人竟真来了。

来便进罢,在外守着不进,作何要等她唤才进?微嗔着想,卫离心中却是不觉的雀跃。

未相望多久,她自觉错开视线,免得惹子青生疑。

“客套话便莫要说了,来瞧这一处。”唐天括拉着原依坐下,给他看见芒损伤最大的一处。

三人商讨许久时,门忽地又响了。

此时会有谁来?

原依先起身,他在窗边侧身,选好角度扫了一眼,对二人点头,而后将他的椅子收好,提气纵身,跃到房梁之上。

留下二人面面相视,唐天括起身,去开了门。

原兄定能考虑到外人见他与知微同处一室所生闲言碎语。毕竟对知微不利,既并未带他一同,那便是无伤大雅了。

门一开,来人迈进,反手将门合上,面容竟与唐天括一模一样。

他面色沉沉,似是风雨欲来,压抑着怒气。

“兄长。”他一字一顿。

唐天括僵硬一瞬,声音故作如常道:“作何又喊兄长,被人察觉便不好办了。”

“无外人,你且说,为何要来?”

唐天冶沉声道。

唐天括哑然,缓声喊:“子炼。”

陵拓曾有传闻,丞相家本调皮闹腾的长子一朝沉稳不少,本循规蹈矩有礼有节的次子忽变不求上进,恰二人又是孪生,便有人猜测二人莫不是互换了身份。

奈何当时二人不过六七岁,稚子心性一朝可变,猜测做不得真,加之丞相至亲都未发话,也便不了了之。

唐天冶合眼,肩部微沉,他看向卫离,语气恢复和缓,“知微莫慌,此事与你无关,只是我二人不便出现在院中,你不做外人,在一旁也无妨。”

卫离点头,坐着漫不经心摆弄手上的小物件。

“你可知冯将今朝被赐死。”唐天冶看回唐天括,语气一瞬下沉。

唐天括点头。

唐天冶红了眼,“他可曾只身救你我于敌军百名精骑。”

他仍是点头。

“你可知他多少次力挽狂澜,多少次舍生取义,命悬一线千百次,前些日你我去看,还见他满身暗伤难忍,如今却落此下场!”

他压抑音量,其中愤懑倾泻而出。

“一代名将落此下场!”一字一顿,几可泣血。

“我知晓,我全都知晓。”唐天括神情也低落些许,却到底没大的波澜。

“你知些什么!”唐天冶按住他肩膀,面上尽是怒其不争。

“子炼。”他仍是温声喊,反手拨下唐天冶的手,按住他肩膀。

“你觉此次是谁授意?”

他这般举动沉稳,话音也平静,显然十分理智。唐天冶翻涌的情绪被他压下,他闷声颓丧道:“便是如此,我才恨你不识时宜。”

“那你又觉尚书大人之变是谁授意?若仍是……父亲大人可有能力使我与知微全身而退?便是你说留木匣者另有其人,意欲后来居上借我陷害父亲,那你思量若是那人下令,可有谁能再做手脚?那人下令,何故留我们至此?”

唐天冶缓缓抬头,“但此次确是……”

“不错,且尚书之前另有旁的官员沦为筹码,只是风声未曾走漏至人尽皆知罢了,先前非是,此次却是,为何?”

言尽于此,他继续道:“子炼,此局已成,控局者非你我非父亲大人所能及,若在其中,挣扎无用。”

“兄长。”唐天冶苦笑。

“诶。”唐天括咂舌,“莫要如此,被发觉了可有你我好受。”

“我终究不及你看得清。”他话中有惆怅。

“当局者迷。”唐天括笑道:“我不过游手好闲不求上进,事不关己才看出一二罢了,若要论长篇大论头头是道,自当是你远胜于我。”

唐天冶还想说些什么,被卫离打断。

卫离递给他一把折扇,手上捏着纸,上写:‘子青予你。’

唐天括轻咳一声,“知微你怎地就拿了出来。”

“罢了罢了,子炼,看此处,机关在此……”

絮絮叨叨一番,将唐天冶送走后,卫离安静看他。

唐天括摆手,“看我作甚,父亲是说了不许来,可这今日有哪家允许往外出?皆是庸人自扰罢了。”

如此,卫离转开头,也不再管了。

原依落下来,笑叹:“我一外人听这些如何是好?”

唐天括爽朗一笑,“无伤大雅,眼前之事还是如何将这见芒的损伤降低。”

时间簌簌而过,损失有所改善,可最关键之处仍是无头绪。

“到底是缺了材料。”唐天括看着改进过的见芒,遗憾道:“虽说如此已是天工,可总归是差了点什么。”

“异色火种只在邻国有,且若要多种共存,还需提前测试几番,所需定不会少。”原依无奈道。

卫离扶额,怔怔看着手边那颗珠子研磨成的粉末,思绪烦乱。

终究不愿放弃,她扯扯唐天括。

‘将那男生寻来。’

“可这些粉末又有什么用?且还不说够不够。”

卫离起身,翻出一火折子,捻了一小撮粉末去院落中。

唐天括边跟上边与原依解释。

工房中到处是木材,易起火,在院子里找到空地,她将其点燃。

那火焰亦是彩色,与粉状时一般流光溢彩。

唐天括当即瞪大眼睛,抬手便唤来暗卫。

“将那男生寻来。”

暗卫领命而去,不多久便带人归来。

“你考虑好了么?”男生声音尚且稚嫩,见了这几人却丝毫不怯,或是说全然不在意,只对卫离道。

卫离皱眉,唐天括脑子一转,先前不解之处了然了,他替卫离开口:“先前不是送了你花瓶?”

“什么花瓶?”男生皱眉。

卫离一愣,看向一旁还未离去的暗卫。

“当真搁在他桌上了。”暗卫解释。

“那怎么如此?”唐天括自是信任他的暗卫,摆手让他离去,“之后我去查,且先不提此,你唤作什么?”

“卫降。”

“可否告知那彩珠是从何处寻得?”

男生不言。

卫离垂头看他,末了领他去了一旁,对身后二人示意稍等。

唐天括看着俩人一高一矮的背影,纳闷:“好端端一个花瓶,怎会凭空消失?”

原依摇头。

未时才过,天光本是大亮。

然卫离才与那男生谈完,男生出门,她起身回二人身边时,风一瞬席地而起,木叶哗哗作响,天色骤暗。

这时节天气变化快,虽是突然,但仍在常理之中。

天公盏微倾,化作人间瓢泼雨。

唐天括咋舌,没急着回去,一边手脚麻利把院落中摆着的机关造物搬回去,一边招呼原依也去。

原依自是了然,不过到底先折了远路,去屋里寻来件挡雨的披在卫离身上。

唐天括瞧见了,待路过时幸灾乐祸道:“原兄,若待会没搬完,知微可不会念你贴心,定是要骂你的。”

卫离就在一边听着,闻言瞪了他一眼。

不知是怨他说话磨蹭动作,还是嫌他不会说话。

原依笑笑,不发一言。

自然知道,且被骂了也不止一两次。

虽折了路,他动作却仍是比二人快,无奈此次风急雨骤,最后还是有不少淋了雨。

全部搬回去后,唐天括脱下湿答答的外衫,对着满地淋湿的机括,沉默。

原依外衫也沉重无比,他微微抬手,思索一瞬还是放下了,也沉默。

这两人都见过卫离发怒时的模样,此时不作声为好。

卫离也果不其然皱着眉,眉心拧得比山高。

虽说晾一晾能好,但终究有所损伤,这可都是她夜夜挑灯,日日辗转思虑才造出的。

其中随意一件,都是她耗费无数心血所成。

天有意她无可奈何,可明明本能少那么一些被祸及。

她瞪了眼原依和一边的唐天括,唐天括搔首,虽自觉已经尽力了,还是别开视线,反是原依这位耽误得光明正大的主,理不直气也壮,丝毫不避让。

卫离抬手,他这才微微挑眉。

怎么竟要动手了?

衣袖被轻扯,是要他褪下外衫。

他眸中一瞬笑意盈盈,不动声色指了指唐天括。

卫离心中正略微不满,飞给他一个眼神,不容反驳。

原依从善如流脱下外衫,对上她眼神,面上要多无辜有多无辜,心里却藏着些得逞。

卫离不欲理他。

唐天括看得胆战心惊,随后得出结论,兴许是知微对原依还没那么熟,才没动手就罢了,还提醒他莫要着凉。

要知道他有一次实在磨蹭,最后被好一顿掐。

这不,她站在自己与原兄之间,背对原兄,兴许就是不想见人。

唐天括注意到卫离动作,更加确信。

风卷残云,天地骤暗。

卫离将门窗合紧,去换了身衣服,给二人各抱了块布衫。

忽不知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几人坐下,在风拍雨凿的声响中越发衬得寂静,不,该是安静。

随心念而翻涌的情绪随着阴沉天气一同落下,卫离看向望不见的窗外,忽觉内心十足平静。

唐天括亦然,不仅仅是沉默,他向来神态生动的面部表情也淡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原依目光在唐天括和卫离之间徘徊一趟,也悠悠落到了虚空之中,甚至于缓缓合上眼,在桌子上推开小片空位,撑着脑袋闭目养神。

风雨呼啸,灯火飘摇的屋中却安谧至极。

这雨来得急,走得亦快。

男生寻得彩珠不过偶然,卫离已告知二人,这无法之法也胎死腹中。见芒早已修复好,力所能及之事也皆做了,此刻无所事事又一筹莫展。

恰头顶天公不作美,脚下暗谋亦不断,风停雨歇时,卫离让唐天括回去。

他往日总死乞白赖待着,扒着卫离房中各式各样机关瞧个不停。

此时倒是爽快起身,接了卫离递过的伞,把玩着道:“这伞柄有一番门道,我可就不还了。”

她点头,并不吝惜这伞。

开门,外面候着两名暗卫,他们衣袍为黑色,本也修身,瞧着并不显眼,但仍是湿着的。

这些人来去无踪,不知是否躲了雨,若是躲雨,也不知在何处。面上覆着黑巾,连是否先前之人也不知。

唐天括看到这二人,似是愣怔了一瞬,又似不曾有过。

他没回头,留下一句“回见”便迈出门。他侧着头,依稀可见是在盯着那机关启合处,靴边溅起水花也不在意,与往常一般对机括造物抱以极大的热忱。

身影还没出卫离视野,兴许他是这会儿脑子开窍了,几眼便瞧出了这机关的究竟,没再执着于伞柄,将粘连的视线放回雨后的世界中。

雨水已停,他却将那伞撑起,缓缓打起了旋。

一如既往的浪荡随性,卫离却总觉有些不同。

伞是她前几日才做的,其中连接方式她从未用过,唐天括决计不可能短短几息便看出。

她也看向天际,看向这雨后的苍穹,带着风雨过后特有的色调。

云层确然是暗,但逐渐消隐,掩不住其后明朗的天光,如明明欲曙之天。

她看了良久,原依,该叫曾泷,便也在身后看了她多久。

卫离收回视线,回头恰与她对视,她一笑,笑容澄澈,别无杂质。卫离也随之笑,只是笑里掺杂了些苦涩。

她终究是什么也没问,让猜测只是猜测,忽生之念只作心念。

就让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但时间永远不会为谁驻足。

雨断断续续,只在夜里绵长,一夜未停。

哗啦的雨声中隐约可听脚步杂乱,声势浩大。

今夜可有几人安眠?

次日晨起,卫离揉着抽疼的脑袋,抱起桌上几个瞧着朴实无华的盒子径直去千机堂。

陵拓府乃是皇城,一砖头下去都能砸到几个贵人。

街上的百姓们一如既往,达官显赫们却如约好了一般,便是那些个成日游手好闲的贵家子弟,竟也连个人影都不见。

卫离步履越发匆忙。

千机堂明面只是商铺,其下交易卫离不知,但猜想也不会根浅。曾泷是陵拓分堂的堂主,她做出的机关向来精巧,加之与曾泷相熟,便有了些特权,能用她做的东西换些等价之物。

凡等价,一切皆可,消息,金钱,奇珍异宝等等,乃至人命。

说是特权,实则不过是给了她一张入场票,得以窥见土地之上浮现的稀疏根系。

她对其下世界不感兴趣,不过想换些所需材料罢了。

今日要换的是消息。

去时步履匆匆,回时蜗行牛步。

冯将处死的缘由,是意欲同长公主谋反。

圣上已亡,新主今日动作浩大。

午间,无法用于新城的砖瓦将被丢弃。

就在宫中,东苑。

驻足垂头,雨水又起,丝丝缕缕滴下。

她胸膛起伏,吐出一口气,右手攥紧手心的木盒,左手也按在木环机关上蓄势待发,快步往丞相府去。

卫府一点动静也没,加之卫季手无实权,无人图他也属正常。

裙边溅染层层泥水,她有丞相给的令牌,今日却进不得门了。

守门人换了,面上肃穆,卫离不停留,转头去唐天括曾告知她的小门。

府内无人。

卫离气喘吁吁,身上出了层薄汗,热意蒸腾,心却凉了。

雨淌过脸颊,衬得她面色越发苍白,她捏紧拳头,半晌还是松气,去檐下躲雨,倚着墙垂眸思索。

新主,长公主么?女子少有为帝,却也不是从未有过。

长公主未消陨,她知道,早便知道。

良久,她看着手里丞相府的令牌,笑了。

她还有长公主令。

卫离已有三年未踏足宫中。

离宫尚远时,曾送她离宫的近侍——弦月便在候她,卫离心微沉,跟她入宫。

看来新主的确是她。如此想,心中却无甚波澜,至多有些凉。君心不可测,她也不能再测。所需做之事只是将子青子炼带出去。

此刻她条理清晰,理性完全盖过情绪。

于常人而言确然难于上青天,但她不同。有能力在乱语中不被欺凌,怎会只因外人看那唐二的面子?

再者,身无牵挂,有何畏惧。

待将人带出,她便再不顾后事,子青子炼有本事也有能力,这就是最后一次“回见”了。

身前领路之人仍是旧日面容,好似自始至终弦月都在长公主一旁,来时她在,走时她仍在,此时又回来了,来迎人的还是她。

一步一步,像是回到了过往岁月,但卫离清楚得很,今日不同往日。

宫中也如街上。

观其来去下人,如那街上百姓似的,奔走依旧;观其身居高位者,亦如街上一般不见头尾。

到了东苑外不远处,弦月道:“此令仍可用,出入自由。小姐随意,弦月告退。”言罢,她转身便走了。

她走得利落,留下卫离不明所以。

对这位曾经的弦月姐姐,她可是印象深刻得很。

能发声时,弦月便是最难说话的一个,只听长公主发话,旁人说的全不管用,任她怎么撒娇耍赖,该习的字一个都不能少,与她磨嘴皮磨半晌也换不来一点纵容。

此时口不能言,更留不住她了。

如此便是长公主允她随意,为何?既知她会来,亦知她所求是何,又如此纵容。

她垂下眼帘,心里拉扯,末了还是徒留一团缠乱。只好作罢,将视线从她背影挪开,转向熟悉而陌生的东苑。

东苑已算是宫中占地极大的院落了,此时其外层层叠叠守着官兵,各个目不斜视庄严肃穆,观其服饰非是宫中守卫。

大抵是长公主藏兵,那几年前也没冤枉她,可不就是谋反,只可惜原先那位棋差一招,没能把她收了。卫离漫不经心想着,对此并不在意,径直走向前。

刀戟横在眼前,比她还要高,冷光一闪而过。她面上并无异样,心里到底是颤了一颤,取出怀中令牌给他看。

手中一空,令牌被抽走。她顿了下,放下手。

她的力气在对比之下显得微不足道,甚至没能让官兵多用一丝力气,或对峙一瞬。

官兵端详良久,反复摸索似是在确认真假,他如此,卫离反倒放心了,只是略微有些不舒服。

刀戟挪开,果真放行了,且有一名官兵跟在了她身后。

卫离对跟着她的人无所谓,左右是保护她而非妨碍她的,虽说她用不着。

接过令牌,她边走边将令牌在衣服上擦拭几番,又用手指来回摩挲才将它放回怀中。

苑外不见官员身影,苑内如开茶会似的,聚满了人,高居官位者,后院嫔妃者,就连公公婢女也有,不论来由皆在此处,扎堆聚集。

怨不得要在东苑,若非东苑还容不下这么多人。

人是挺多,但定不会是全部,那外面怎得那般干净?一路行来可是绕过了小半个皇宫,却连一位皇亲贵胄也未曾见。

她竟能做到这般地步。卫离手指微动,又想去摸怀中那块令牌。不过想也只是想。

院落中聚集的大多是相较之下地位低些的,而两位皇子竟也与一众官员围坐石桌旁,各个愁眉不展。

苑中嘈杂,声音交织成一团也就听不出些什么了。

她这般明目张胆地进来,自然引得众人侧目。

唐天括就在其中,见卫离突兀出现,眼睛一瞪便快步走来。

“你怎在此?”

‘午时或有变,若真出事,我会布局,到时你便知,立刻离宫万莫要犹豫。’

这字是早便写好的,卫离让他看完后收回去,拉过他手臂,隔着衣袖写:暗卫?

围观之人不在少数,碍于先前油盐不进将他们带来此处,如何威逼利诱也不松口的守卫就在一旁,才忍着没上前去。

但若目光可化实质,此刻卫离定身处一片浓稠之中。

她可察觉,但无心理会。

唐天括亦能察觉,却知轻重。

昨夜被带来此处就知不妙,此刻仍意外,却非是因此,而是为卫离。

他先是摇头,而后道:“不可如此,于你。”

卫离只是看着他,他不退让是真,无奈也是真。

如何危急关头,她秉性也不会变,倔的跟头牛似的脾气也不会变。他能做的便只剩了无奈。

“不在。”他道。

暗卫其实在,跟着父亲的几位分明更是精锐却联系不上,而跟着他与子炼的,虽进不来,却能联系上,在东苑外候着。奇也怪哉。

虽已知无望,却还是想争取,将这傻姑娘劝退。

不管他如何弯弯绕绕,卫离此时唯有信他,也只能信了他的话。

有些失望,却也不出所料,她写:‘无妨,若,只是若,生变时会有人去寻你二人,腰配墨绿绳带,随他们出去,离开陵拓。子炼可在房中?你稍后与他说……丞相大人……’我无能为力。

她没再往下写,唐天括懂。事实上他并不愿卫离救他们任意一人,若栽在此处只当命该如此。

无奈此人当真傻,比他还傻。

“嗯,他在内室。”他玩笑道:“他可比我这大闲人要让人记挂。”

他扯起笑,面上仍是不甚正经,笑得别无二意,一如次次分离的夕阳下,偷溜会面的晨光中。

卫离见状,也笑了。

她抬手握拳,唐天括也握拳与她相碰。

他只是笑,并不再开口说那一句“回见”。

卫离心照不宣,松了手便转身。

笑容渐落,眼角有些许湿润。

出了东苑,身后那名官兵仍跟着她。

她走远了些,驻足写字,递给他。她知道他定识字。

‘可否带我去见长公主?’

他也当真识字,看完后点头,并无意外。

仍是旧日的院落,也是她曾住了四年的地方。

长公主未曾离宫居住,无关凡俗,天子之意罢了。

“玉如宫”,熟悉的牌匾又开始拨弄时间轴。无人守门,卫离走进,那名官兵便没再跟着了。

院中亦无人,至少明面之上如此。按理来说此处应当是重兵把守才对。

她有些疑惑,目标明确去了旧时书房,这疑惑顿时消解,却丛生更深厚的疑云。

坐在书桌前的,竟是“长公主”。

卫离看到熟悉的面容,骤然恍惚。

一瞬的迷离感退下,她回神,愣住,“长公主”此刻可不该出现在这里。

宫变之时,新主如何也不会只身在此。

非她,那又是谁?

“阿离。”

是“长公主”的声音。

卫离满腔困惑一瞬烟消云散,那些个纷纷扰扰终究过眼云烟。

她走近,拉过她的手,写:‘阿姐。’

那只手略微僵硬。

卫离只是写:‘救下子青子炼可好?’

卫离断不会用此语气与长公主说话,却会与曾泷这般说。

某年某月某日的一个午间,曾泷曾调笑说:若能听你这刺猬唤人一声阿姐,便是天上星水底月也要为你摘来。

如今她唤了,对着不知作何称呼的她。

长公主握住她的手,眸中震惊一闪而逝,化为层层清浅涟漪,只是温声道:“好。”

这般轻柔的声音,已有多少日月不曾听过。

卫离记不清了,她垂头看着紧握着自己的手,恍神一瞬,晃了下手抽出来继续写。

‘只需两位腰带墨绿之士助我便好,烟起将子青子炼带走。’

“你呢?”长公主看着她,问。

‘无需挂碍。’

长公主默然,“你知是我。”

卫离扯扯嘴角,说不出几分自嘲还是自傲。

昨日之忧到底成真,亦或说见她披原依身份来时,忧患便生出了芽。甚至更早些,那种子就埋下了,只是她从不关心,这忧患到底与她无关。

‘我亲手雕刻之物,真当我认不出么?是否小瞧了我,还要两块都带着。’

“……怎能离身。”

这次默然的是卫离。

长公主反应片刻,皱眉反问:“我不曾混淆过,亦不曾外露过。”

卫离目光微不可见飘摇。

“我不过在你塌上歇息一个时辰,你便将我搜了身?”长公主微蹙的眉头松开,此话说得调笑。

卫离横她一眼。

“我可不曾错记,只那一次你有机会发觉。”

卫离别开脑袋了,僵持片刻,羞恼暗淡,流露出其下混沌交杂的底色。

她如被扯在正中,一端是渐欲相连的世界,一端是凡事皆无谓的自我。

她本已决定了,半步也好,一步也罢,只要踏进了这世界,便总不能一切都无所谓。君心她不可测,此次便将一切了断,自此远走高飞。

可这人为何如此自如?便真可作无所谓么?且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长公主”,而非“曾泷”,便是说将为君者另有其人,她亦随了自己的意,放过子青子炼。

算不得什么安慰,只摆明了她比那君者更难测。可只是如此,她的决心便已在动摇,不若就退出这色彩纷杂的人间,管他旁人如何,只识得曾泷此人便好。

要如何做才算好?

她转回去在一旁坐下,提起桌上毛笔。

许久未用毛笔,硬笔用惯了,使这软笔写出的字虽不算丑,却也别扭。

——可否告知……

“知”字尚未写完,拿笔之手被人握住,身旁那人带着她一笔一划写,如在教那三岁稚子习字。

手背温软,却将她心脏烫得微颤。时间轴又在被拨弄,她习字晚,入宫时字写得歪歪扭扭,若长公主得闲,恰见她写得过于不堪,便会这般带着她一笔一划。

当时只觉拘谨,此刻时过境迁,仍是拘谨。

长公主牵着她,边写边道:“怎得又退回去了,我教了几年才教出的学生。”

——自是无所……

还未写完,才落下的墨迹被晕染开。

自诩情绪无甚较大起伏,此刻如因被积压而后涌的潮水一般直击心头,溅起波澜壮阔的浪花。

卫离恍然发觉,带她踏进这世界的,本也就是她。

她试图想象那一日若未碰到长公主,恰巧入了计,此刻的她会是如何。

抬头是那片小小的方方正正的天空,低头是沉默与愣怔,只会如此。

所幸她碰到了那个人,所幸她捡起了自己胡雕乱刻的小玩具,让自己成了她谋划中的一环。

虽说最后也没成,她未曾受过什么伤害,反而因此得以教化成才,卫府也没什么动静。她曾猜测过,兴许便是因卫季无意功利,长公主在他这跌了一跤,什么也未成。

然不管这些纷扰的环环相扣,只观结果,便是她卫离因此离开了那一框永无变化的天空。

思绪飞驰,她豁然开朗,泪水不期而至,晕开与她一同落下的“禁忌,且问”之字。

她卸力,向一侧微微倾斜,倚上那个见纸墨晕开而有些无措的人。

曾泷,原依,也就是长公主柳若叶,见状轻轻搁下笔,抬手揽上卫离肩膀。

窗外阳光洒在她眼中,映得眸光闪烁颤动,看向卫离的目光盛满惆怅。

不多时,笃笃敲门声传来。

卫离坐直,柳若叶起身将她带进一处暗室。

“在此躲着,弦月稍后将人予你。”她合上门,轻声道:“我便先走一步?”

卫离点头。

不多久,外界脚步声纷杂。隐约有人在说些什么,其中似提到了长公主名讳,还有些旁的,不过卫离在此处听不真切。

声响持续了约有一刻,周遭陷入寂静,她未动,直到门被推开,弦月领她出去。

书房外候着两位着侍卫服饰之人,腰系墨绿绳带。

“他们二人听小姐差遣。”弦月道:“若无他事,属下告退。”

卫离点头,见弦月立即便转身,行步如风。

此人总是匆忙,她闪过一念,而后对两名男子示意,也踏出这玉如宫。

尚未走出去,风起木叶作响,枝叶闪动间,她目力极佳,见院旁树上藏了什么。

定睛去看,竟是一人。

莫非是那来人所派监视者?

她不认为阿姐所派之人会如此大意,藏匿竟能让她发觉。虽说有她目明之故,但也不该如此。

见她驻足,身侧侍卫之一道:“小姐,无妨。”

心驰电转,卫离了然。

沿着东苑附近循必经之地,不过几步,路边岔开一条小路,那道口边堆了小堆落叶。小道偏僻,少打理,在这深秋天属实算不得突兀。

但卫离唇角微勾,脚步一转进去了。

末了所到之处是一片空旷之地,仍是重兵把守。

卫离在远处驻足,垂眸思索片刻,转身离去。

这是她安身立命所倚仗之物,在此途她从不缺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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