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灵月从莫老的手上跳下，拍了拍小脸，猛得一跺脚。

莫老眼前白光一闪，他就回到了药坊里。

“这孩子，什么时候……”莫老十分惊讶。

他忽然想起沐灵月在和他撒娇时，脚一直在地上画来画去的。

他那时只觉得她在卖萌，原来她是再画小型传送阵……

另一边，阮师与黑衣人的战斗，只持续了一会，就以后者的胜利结束。

阮师从空中摔落，似乎昏迷了。法杖掉在一旁的地上。

黑衣人用左手捡起了阮师的法杖，朝青色半圆阵法轻轻一点。

整个阵法顿时被染成了黑色。

黑衣人一个闪身，进入了阵法里面。

沐灵月右手拿着源月剑，化为一道月白色流光，飞速向显龙池赶去。

眼看就要撞上阵法时，她化为一道道月光消失了。

阵法内，黑衣人拿着法杖，一步步走向显龙池。

忽然，几道月光洒落在显龙台上。

下一刻，沐灵月持剑出现，挡住了黑衣人。

她的眼角还泛着点点泪花，却十分坚定。

丝丝黑气从阵法上飘出，沐灵月体内那股强行压下的魔气被突然唤醒。

魔气不断翻涌，一股无名的恨意在她心底升起。

几乎是一瞬间，沐灵月的眼睛就被染成了血红色，脸上还有几道诡异的紫纹浮现。

她的气息节节攀升，杀意也逐渐浓厚。

对失去了记忆的沐灵月来说，她的整个世界很小很小。

小到只有临渊镇。

小到只有苏婉和莫老两个人。

为什么？

为什么连这小小的世界都要破坏？

她是谁？目的是什么？

不知道。

此刻的沐灵月也不关心。

她只感到没来由的愤怒，感到莫名的恨。

黑衣人不停地哆嗦，她发现自己在害怕，害怕面前这个小孩子。

月光忽然飘落在黑衣人面前，一把闪着寒芒的剑突然出现，直直朝黑衣人刺去。

黑衣人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将法杖一横，挡在身前，同时身体飞快向后倒射。

源月剑洞穿法杖而过，剑气将法杖瞬间绞碎，未见丝豪停顿，直追黑衣人而去。

黑衣人一扭身，以数寸之差，堪堪避过。

此时，另一缕月光恰恰好照在黑衣人身上。

黑衣人脸色为之一变。

下一刻，寒光如流星一般划过。

黑衣人只感觉身边狂风席卷，避无可避，受了重伤。

而此时，原本黑漆漆的天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轮明月。

柔和的月光照下，仿佛锋利的剑芒，洞穿了黑衣人的身体。

在黑衣人眼中，月亮好像坠落了，轻轻地落在黑衣人的身上。

月光一敛，一丝黑衣人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沐灵月竟一下直接用了三次月移，还燃烧生命，强行用出了仅会的三招剑决。

下一瞬间，沐灵月气息一落千丈。

她将源月剑收起，向显龙池走去。

此时的沐灵月并不清醒，她只是本能地想靠近苏婉。

可还没走两步，她脚下一软，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黑色的阵法并没有随着黑衣人消失，反而更加暴动。

丝丝黑气从阵法上飘进了池里。

“苏婉……有……危险……”

沐灵月挣扎着爬了起来，踉跄了一下，一步一顿地继续朝池子走去。

扑通！

她摔进了显龙池中。

池水化去了她身上的魔气，同时快速补充着她透支的力气和灵能。

沐灵月的双眼恢复了清明，脸上紫纹散去。

她左右环顾了一下，几乎瞬间就弄明白了情况。

恢复了些力气后，她立刻向着池中心游去。

池中心，苏婉正盘膝坐在底部，似乎陷入了沉睡。

她双目紧闭，眉毛几乎缩成一团，脸上有些苍白，满是痛苦的神色，额头不断沁出汗珠。

若不是在水中，她应该已经大汗淋漓了。

沐灵月游到了苏婉面前，她的心里也感到了一丝痛苦。

这份痛苦，是浓浓的悲伤。

属于离别的悲伤。

沐灵月没有时间多想。

因为丝丝黑气已经飘到了这里，并开始在周围形成漩涡。

她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这东西一看就不像好东西。

必须要尽快唤醒苏婉。

话虽这么说，要这么唤醒她呢？

沐灵月有点犯难。

戳戳脸？

没醒。

把手捧成喇叭状在耳边喊话？

没醒。

亲一下？

沐灵月想起那些童话。

但她没有亲。

她只是将双手，轻轻地搭在了苏婉的肩上。

用自己的额头贴住了她的额头。

两人的魂魄在这一刻产生了共鸣。

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沐灵月就站在了一条街上。

“幻境？”沐灵月有些惊讶。

她试着往前迈步，却没有成功，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挡了她。

沐灵月意识到，自己只是观众，虽然上了台，却只能站在固定的地方，不能乱走动。

这里和临渊镇的街道一模一样。

只是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而且灰蒙蒙的，没有一丝色彩。

最奇怪的是，天上竟然还飘着小雨。

要知道，临渊镇可是从不下雨的。

不仅仅是她待的这十几天，就连莫老的故事中，甚至历史典籍里，都从未有过下雨的描述。

想想也是，临渊镇毕竟是初代龙女的领域。

龙女只要手指点一点，连这里的温度、空气湿度、土壤肥沃程度都能控制。

那下不下雨，还不是龙女一个念头的事？

临渊镇唯一与雨有关的，她只能想到一个话本。

那个话本里说，龙女哭泣时落下的泪，会化为雨水，从天上洒下。

话本里还说，其实每次临渊镇有人逝去，龙女都会悄悄垂泪，只是大家都忘记了。

沐灵月抬头看向阴云密布的天空：

“苏婉……”

“你在哭吗？”

她周围忽然出现了很多很多人。

那些人就像平常那样，来来往往、熙熙攘攘。

只是他们都仿佛被摁了加速键，快到只剩几道残影略过。

无数听不清楚的杂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苏小姑娘……莫姐我……一块漂亮石头……”

“苏姑娘……拜托……我的女儿……沈纤云……”

“龙女大人……麻烦告诉我爱人……我不爱她了……”

“……”

她站在道道残影中间，一阵耳鸣，不知所措。

“苏婉？你在这里吗？”

沐灵月又问了一句。

话音刚落，所有的人都不见了，只剩傍边无人看管的店铺。

一道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和她面对着面。

身影模糊不清，和周围一样，没有色彩。

但她非常肯定，那就是苏婉。

没有原因。

她认错谁，都不可能认错她的小苏婉。

从刚才那些人的身上，她并没有感受到情感，甚至没有感受到生命。

那些人是死的，是幻影。

而对面的身影，被厚厚的悲伤包裹。

和那个月夜，她从苏婉身上感受到悲伤一模一样。

只是浓烈了百倍、千倍。

“苏婉？是你吗？”

她在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明知故问。

身影低着头，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

身影并不清醒，只是下意识地向她走来。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身影每走一步，雨就更大一分，悲伤也更浓烈一份。

从一开始的烟雨蒙蒙，渐渐变成大雨倾盆。

到最后，雨点几乎连成了线。

远远看去，仿佛一道道白色的屏障。

沐灵月是会避水术的，但她没有使用。

她还在淋雨，她又怎么能安下心来，自己撑伞？

看着身影一点点接近，她心中有无数的言语。

但话到嘴边却都消失了。

身影走到面前时，沐灵月下意识伸手去抓苏婉的手。

她的手落了空。

她没能握住她的手。

身影掠过了她，仿佛她不存在。

那一刻，沐灵月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幅画面。

相似的街道，相同的雨，还有……无数个少女。

每一幅画面里，都有一位看不清面庞的少女。

她们的服饰、打扮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在哭泣。

她们，都是龙女。

如话本里所说，她们的泪滴不是从眼角落下，而是从天上。

每一幅画面，都是一次告别。

一万年的时间太久太久了。

久到身边熟悉的人一个个离去，一遍又一遍。

久到记忆模糊不清，连至亲之人的样子都想不起。

一任任龙女经历了一次又一次、数不清的离别。

那些残影，是龙女对所有逝去之人的回忆。

这个幻境，是一万年间，龙女藏起的所有负面情绪。

沐灵月的心跳得很快，几乎要蹦出来。

她仿佛亲身走过了万年。

相遇，然后，别离。

这一万年间累积的所有悲伤同时袭来，几乎要将她撕碎。

只是一瞬间，她的眼泪决堤而出。

意识回归的一瞬间，她想都不想，回身拉住了苏婉的手。

这一次，她的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没有落空。

刹那间，色彩从沐灵月的手中迸发而出。

先是苏婉，然后是街道，接着整个世界都有了颜色。

沐灵月冲上去，抱住了苏婉。

苏婉清醒过来，小嘴微张，眼睛里面写满了惊讶。

“苏婉，别怕，你的小月儿来了。”

苏婉身躯微微一颤。

她的小月儿来了，像那晚的烟花一样，来赶走她的悲伤。

她的小月儿在这，如那晚的月亮一般，来偷走她的孤独。

下一刻，苏婉也抱住了沐灵月。

两人只是沉默着，紧紧地抱着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