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我十六岁了。
时间过得真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十四岁通过最终选拔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如今却已经过去了两年。
我长高了不少。相比其他女孩子,我高出半个头,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队裙又换了一身——之前的已经短了,新做的这身依旧是那个款式,裙摆的位置刚刚好,那朵我自己绣的椿花还在原来的地方,只是颜色褪了一点,却显得更加温柔。
如今我看起来,应该也是个不错的少女了吧。
眉眼长开了,轮廓清晰了,不再是当年那个瑟缩着走进蝶屋的孩子。只是那双眼睛,似乎还是和从前一样——看着人的时候,总是淡淡的,带着一点距离感。
穗子说我“长大了”。
我不知道长大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这两年我杀了很多鬼。
等级已经升到了丁级。不算高,也不算低,大部分是靠数量堆上来的。不知为何,可能是我运气不大好,总是碰不到特别厉害的鬼——比如传说中的十二鬼月。
十二鬼月啊……
每次听到这个称呼,我都会下意识握紧刀柄。上弦,下弦,那些站在鬼之顶点的存在。听说每一个都强得可怕,随便一个都能让柱级别的剑士陷入苦战。
如果遇见它们,我能活下来吗?
我忍不住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还是算了。先打好眼前的仗吧。
这日,又是一个寻常的任务。
傍晚时分,我接到穗子的传讯——附近的山村里有鬼出没。我收拾好行装,趁着夜色独自前往。
那鬼并不强,甚至可以说是弱。三刀,它就化成了灰烬。
我收刀入鞘,踏上回程的山路。
月亮很圆,很亮,把山路照得清清楚楚。夜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和一丝凉意。我走在山路上,脚步轻快,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要先去蝶屋看看铃奈和香奈乎。
就在此时——
我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风里带来了一股气息。
浓烈的,可怕的,压迫感极强的鬼气。
我的身体瞬间绷紧,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这股气息……太强了。强到让我头皮发麻,心跳加速,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和刚才那只鬼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存在——不,甚至比我之前遇到的所有鬼加起来都要强。
难道……
十二鬼月?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我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恐惧还是兴奋。
那边应该也有鬼杀队的战士在战斗。如此强烈到可怕的气息,那个人真的可以吗?
我站在山路上,望着那个方向,脑子里乱成一团。
要去吗?
万一我帮不上忙,反而添乱呢?万一我们一起被杀掉呢?
我还想成为更优秀的剑士。还想杀更多的鬼。还想为家人和香奈惠姐姐报仇。
如果死在这里,一切就都完了。
可是……
如果我不去,那个人可能会死。
如果因为我的犹豫,多牺牲了一个人——我能原谅自己吗?
我想起父亲。想起他挡在我们前面时那个背影。
我想起香奈惠姐姐。想起她临终前一定也在战斗,也在保护着谁。
他们都没有退缩。
那我凭什么退缩?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刀柄。
然后我迈开步子,开始狂奔。
小皮靴在我脚下仿佛腾云驾雾,踩在山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裙摆在夜风中飞扬,那件绣着椿花的披风在我身后猎猎作响。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树木在两侧飞速后退。
我的心跳很急,但眼神很定。
绝对——
不要让更多人牺牲。
哪怕只是一个人。
哪怕,我也会死。
近了。
更近了。
那股鬼气越来越浓烈,压迫感越来越强。周围的山林已经被破坏得一塌糊涂——树木断裂,岩石粉碎,地面上满是深深的沟壑。
然后我看见了那只鬼。
很大。
比之前遇到的那只力量型鬼还要大上一倍。它像一座移动的小山,青黑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狰狞的纹路,两只眼睛血红血红的,在黑暗中像两团燃烧的炭火。
而正在和它对战的,是一个男人。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羽织背后那个醒目的“杀”字。
以及——
他身后不远处,倒着两个穿着队服的身影。
不知道是死是活。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是在保护他们。
一个人,面对这么强的鬼,还在保护着身后的同伴。
他看起来很强,招式疾狠,对付这只鬼对他来说应该不是问题。
然而下一秒,在他分神的瞬间,那只鬼蓦然分身,从背后出手,利爪直取他的心脏!
我的瞳孔瞬间紧缩。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犹豫。
我的身体已经动了。
披风在身后飞扬,我飞身冲了上去——
“灵之呼吸,五之型,向光——”
刀势如草木向阳而生,笔直地斩向那只鬼的后背。
它察觉到了,猛地转身,巨大的爪子向我挥来。我在空中硬生生扭转身体,险险躲过那一击,但爪风还是擦过了我的肩膀,火辣辣地疼。
我落在地上,和他并肩而立。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也仅仅只是一眼——因为那只鬼根本没有给我们喘息的机会。它咆哮着扑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我和他迅速地分开躲避。我以刀插地,单膝跪地调息,抬头看向那只鬼。
它依旧保留着人的特征,狰狞的脸上挂着一个诡异的笑容。它歪着头,用那双血红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声音难听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呀,又来了一个小鬼。还是个漂亮的小鬼。”它的舌头舔了舔嘴唇,“看起来很嫩,应该很好吃。嘻嘻嘻。”
我瞬间一阵恶寒。
不是恐惧,是被冒犯的愤怒。
轻视我?
“找死!”
我身侧的男人动作更快。在那鬼话音刚落的瞬间,他已经怒喝一声,飞身而起,一刀斩向它的头颅!
我赶紧提刀跟上。
接下来的战斗,是我经历过最艰难的一场。
那只鬼太强了。强到每一次攻击都像是天崩地裂,强到每一次闪避都要用尽全力。
我和他配合着,他主攻,我策应。他的攻击狂暴而猛烈,每一刀都带着拼命的架势;我则在他攻击的间隙里寻找机会,用灵活的身法骚扰那只鬼,给它制造破绽。
但还是不够。
它太大了,太硬了。我们的刀砍在它身上,只能留下浅浅的伤口。而它的每一次反击,都足以让我们重伤。
“喂!”他忽然大喊,声音沙哑却狂暴,“你小心!”
我应了,脑子里飞速转着,目光在鬼身上不断搜索。
然后我看见了。
它的左肩后面,有一块皮肤颜色稍微浅一点。很细微的差别,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根本注意不到。
“左肩后面!”我喊,“有一块——”
话没说完,鬼的爪子已经拍了下来。我狼狈地滚开,肩膀撞在石头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而他,已经冲了上去。
他不管不顾地攻击那只鬼的正面,每一刀都疯狂地砍在同一个地方,像是在给鬼挠痒痒,却成功地吸引了它的全部注意力。
它在愤怒地咆哮,两只爪子疯狂地挥舞,想要把这个烦人的虫子拍死。
我爬起来,深吸一口气。
就是现在。
“灵之呼吸,三之型,百花缭乱·散华——”
不是平时的那一式。是变形的,是集中的,是把所有力量都凝聚在一点上的百花缭乱。
刀光绽放,却只绽放成一朵花。
一朵刀光凝成的白椿,直直地刺向那块浅色的皮肤。
它刺进去了。
刀身没入血肉,一直刺到刀镡。
鬼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它的爪子疯狂地挥舞,想要把我拍下来,但我死死地握着刀,就是不松手。
而他,冲了上来。
他的刀高高举起,对着鬼的脖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斩了下去。
一刀。
两刀。
三刀。
每一刀都带着狂暴的怒火,每一刀都深可见骨。
鬼的惨叫声越来越弱,身体开始崩溃,从边缘处慢慢化为灰烬。
终于,它倒下了。
像一座山崩塌,轰然倒地。
在确定它不会突然复活或者再次出击之后,我才松懈下来。
几乎握不住刀。
我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好几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握着刀的手在发抖,腿软得像棉花,随时都会倒下。
但我还站着。
还活着。
这是我第一次遇见这么强大的鬼。虽然我受了很重的伤,可是我赢了。
我们赢了。
那人站在不远处,也喘着气。他浑身是血,看起来比我惨多了,但那双紫色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灰烬在夜风中飘散,落了我们一身。
“喂。”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我微微一愣。
他认得我?
正在我开始头脑风暴的时候。
那男人似乎从我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震惊,愤怒,不可思议的神色在他脸上交织,最后化作咬牙切齿的几个字:
“你不会……不认识老子了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种近似心虚的情绪涌上心头。刚刚忙着打鬼没注意,又是晚上,他脸上还有血,我的确没认出来他是谁。可他似乎认得我,还如此自然地和我说话……
难道真是我之前认识的人?
我硬着头皮走向他,一步一步挪过去,借着月光仔细打量他的脸,他的身形……
然后我看见了。
那头标志性的白色刺猬头。
一瞬间,记忆如潮水般涌上来。
蝶屋。绷带。不耐烦的表情。一次又一次的包扎。还有那句闷闷的“谢了”。
我呆呆地叫出他的名字:
“不死川……实弥?”
“所以,”他眼里闪烁着怒意和不可思议,“你这丫头,真的把我忘记了?!”
我干咳了两声,目光飘向别处:
“没有。刚刚没注意。”
他冷哼一声。
那表情分明在说:你骗谁呢。
我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他别过头去,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但声音却压低了几分:
“你怎会在这?闻不到气味吗?也敢冲过来!不要命了?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这只鬼老子一个人就能解决了!”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别扭,转过头去,从牙齿里挤出来一句——
“不过……还是谢了。”
我一愣。
随即心里微微一动。
我低下头,规规矩矩地说:“不死川大人教训的是。”
他“啧”了一声,眉头拧得更紧:“别这么叫,难听死了。叫名字。”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满是血污却依旧暴躁的脸,忍不住淡淡一笑。
这个性格,真是一点都没变。
那三个倒下的队员,被我们救了下来。
他们伤得很重,但没有死。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援军赶到之后,他们被抬走,实弥也被扶上了担架。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为了保护他们,才一个人对上那只鬼的。
明明可以跑,明明可以等支援,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留下。
我看着他被人抬走,看着他躺在担架上的背影,忽然想起几年前在蝶屋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他总是把自己弄得一身伤,像个破布娃娃。我给他包扎,给他上药,告诉他不要总是这样不在意自己。
如今我明白了。
他不是不在意自己。他只是在保护别人的时候,顾不上自己。
战斗结束之后,我独自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远处的月亮。
穗子飞下来,落在我肩上。
“伤。”它说,声音沙沙的,“回去,包扎。”
我点点头。
“知道了。”
穗子歪着头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喙轻轻啄了啄我的头发。
我抬头望着月亮,忽然想起那个冲上去的背影。
白色的刺猬头,浑身是血,却还在挥刀。
不死川实弥。
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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