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好之后,我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任务、赶路、杀鬼的日子。
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水,没有太多波澜,也没有太多意外。偶尔遇见强一些的鬼,打起来费些力气,但终究都能斩杀。穗子说我的刀法比之前更稳了,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有时候会想起那天夜晚的战斗。
想起那只接近下弦的鬼,想起那一刀刺入它身体时的触感,想起那个浑身是血却还在挥刀的背影。
不死川实弥。
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然后我就遇见了他。
那天我完成任伤,从山里出来,沿着山路往回走。傍晚的日光把山林染成暖橙色,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
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我看见前面有个人影。
白色的刺猬头,高大的身形,还有那件永远敞开着穿的队服。
我微微一愣,随即加快脚步走过去。
“实弥前辈。”
他转过头来,看见是我,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说不上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反正那表情依旧是一副“你谁”的样子,但好歹没有真的问出这句话。
“是你啊。”他说,声音依旧是那副硬邦邦的调子,“伤好了?”
我点点头:“好了。”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似乎在确认我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他别过脸去,继续往前走。
“那就行。”
我跟上去,走在他身侧。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走着,一时谁都没说话。
他忽而驻足,转头来看我,似乎在观察我。
半晌,他轻啧一声,移开了目光:
“长高了不少。”
我一愣,这才想起来,我上回和他见面还是十三岁,如今已经三年过去了。
山路上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并排铺在地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为什么总是把队服敞开?
从第一次在蝶屋见到他到现在,这么多年了,他永远都是那副样子——队服敞开着,露出里面的胸膛,像是根本不在意会不会着凉,会不会被树枝划伤。
以前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忽然好奇起来。
我侧过头,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走在前面半步,队服依旧敞着。从我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见他的胸膛——
结实饱满的胸肌上面有疤。
很多疤。
旧的,新的,长的,短的,刀伤,爪伤,密密麻麻地交错在一起,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那些疤痕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褐色,像是刻在身上的地图,记录着他经历过的每一场战斗。
我愣了一下。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
“看什么?”
我脸颊腾的红了,赶紧收回目光,但那个画面已经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走了一会儿,我终于忍不住开口:
“实弥前辈。”
“嗯?”
我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
“你为什么......总是把队服敞着?”
他脚步顿了一下。
我继续说下去,轻轻咳了一下,指了指他的胸膛,一脸真诚:“这样不会冷吗?而且战斗的时候,不是很容易受伤?”
说完,我抬头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他看着我,那双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生气,也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嗤笑一声。
“你管得着吗?”
我也不生气,眨眨眼:“就是好奇。”
他别过脸去,继续往前走。
我以为他不想回答了,便也识趣地没有追问。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开口。
“敞着方便。”
方便?
我愣了一下,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打起来的时候,衣服碍事。绷得太紧,动作就慢了。敞着,舒服。”
我听着,点点头。
好像是有道理。战斗的时候,衣服要是太紧,确实会影响动作。我自己穿的队裙就特意选了宽松的款式,就是为了方便活动。
可这个理由,好像不足以解释为什么要把胸膛完全露出来。
我看着他侧脸,没有说话。
他又开口了,语气依旧是那副硬邦邦的调子:
“而且......那些疤。”
疤?
“留都留了,遮什么遮。”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怔住了。
他继续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每一道疤,都是一条命换来的。不是我自己的,就是别人给的。遮住了,就好像那些事没发生过一样。”
他顿了顿,嗤笑一声:
“老子不想假装没发生过。”
风从山路上吹过,拂动他的头发。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每一道疤,都是一条命换来的。
不是我自己的,就是别人给的。
他说的“别人”,是那些被他保护的人吗?还是那些死在他面前的同伴?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些疤对他来说,不是耻辱,不是丑陋,而是活着的证明。
是他一路走来的见证。
我沉默了很久。
他也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稳稳的,像这座山一样沉默。
走着走着,我忽然开口:
“实弥前辈。”
他转头看我。
我认真地注视着他,说:
“那些疤,确实没什么好遮的。”
他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每一道,都是你活着的证明。也是你保护别人的证明。”
他看着我,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快,一闪而过。
然后他别过脸去,嗤了一声:
“你小小年纪,懂什么。”
我笑了笑,没有反驳。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染上一层深紫色。远处有归鸟的叫声,山风吹过,带来夜晚的凉意。
我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东西。
“实弥前辈。”
他转头。
我把那东西递给他。
是一枚小小的护身符。红色的,上面绣着椿花的纹样——铃奈送我的那枚。我后来又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一直带在身上。
“这个给你。”
他低头看着那枚护身符,眉头拧起来:
“什么东西?”
“护身符。”我说,“我做的。保佑你下次不要再受那么重的伤了。”
他盯着那枚护身符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接。
我伸着手,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接了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丑死了。”他说。
我眨眨眼:“丑也是我做的。你不要就还我。”
他把手缩回去,揣进怀里。
“谁说我不要了。”
我忍不住笑了。
他别过脸去,耳朵尖又有点红。
岔路口到了。我们该各走各的路。
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下次别再冲过来了。”他说,语气依旧是那副硬邦邦的,“听见没?”
我点点头,认认真真地回答:
“听见了。”
他又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啧”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穗子从树上飞下来,落在我肩上。
“他,”穗子说,声音沙沙的,“其实,人挺好。”
我笑了笑。
“是啊。”
穗子歪着头看我:“你喜欢他?”
我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弹了弹它的脑袋。
“别乱说。”
穗子“嘎”了一声,飞起来,在我头顶盘旋。
我转身,继续往前走。
暮色四合,山路渐渐暗下来。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
我忽然想起他刚才看那枚护身符的眼神。
嘴上说着“丑死了”,却还是收下了。
还揣进怀里,放得那么小心。
这个人啊。
我轻轻笑了一下,加快脚步,走进夜色里。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