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夜里,我躺在干草铺上,望着头顶斑驳的房梁,心里越来越不安。
身后传来一点动静。
我侧过头,看见不死川也坐了起来。月光从破窗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让那张总是凶巴巴的脸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但眉头依旧紧拧着。
他在想什么,我大概猜得到。
我坐起身,开口打破沉默:
“那鬼专挑新娘下手。如今禾木村人人自危,无人敢婚嫁——它会不会去了别的村子?”
不死川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
月光下,他微微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没有平时的烦躁,只有一种沉静的思索。他似乎在等我继续说下去。
我于是拿起放在一旁的包裹,从里面翻出一张地图。
这是我出发前特意准备的,这一带的地形、村落分布都标注得很清楚。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把地图在他身前的月光下展开。
“前辈你看,”我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禾木村在这里。往东走大概一天路程,是上川村;往北两天,是白河村;往西边还有三个小村子……”
我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
“那只鬼的目的是新娘,不是禾木村。禾木村不敢再婚嫁,自然就没有新娘了。它待在这里也没用,肯定会去寻找新的目标。”
我抬起头,看向他。
“所以我觉得,它现在很可能已经转移到这几个村子中的一个了——”
话说到一半,我忽然顿住了。
因为左侧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不是那种随意的、听人说话时该有的目光。而是一种更专注的、更持久的……让我有些不自在的目光。
我下意识侧过头。
月光下,不死川实弥正看着我。
不是看地图,不是看我手指的方向,而是看着我的脸。
那双紫色的眼睛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深邃,瞳孔里倒映着一点月光,也倒映着我的影子。他就那么看着,没有移开,没有掩饰,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应该移开。
我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清楚地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
他猛地别过脸去。
动作大得有些刻意,像是什么被抓包的小孩急着销毁证据。
“……咳。”他干咳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你继续说。”
我眨了眨眼,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但我很快稳住自己,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继续指着地图:
“呃……我是说,这几个村子,都有可能成为它的下一个目标。”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看我,只是盯着地图。
月光静静地照着,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带着冬夜的寒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只是比平时低了一些:
“明天,我去这几个村子看看。只是禾木村……”
我知道他心里在担心什么,如果那只鬼并没有走,或者突然回来呢?那这里的村民又怎么办?
于是我自然而然的把任务揽到自己身上:“前辈你放心去吧,我留下来守着这里。”
“你一个人能行吗?”他问,终于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脸上,但这次很正常,只是询问,“万一那鬼杀个回马枪。”
我想了想,点点头。
“能行。如果只是守着,不主动出击的话。”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似乎在确认我是不是在逞强。
然后他“嗯”了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把他的背影勾勒出一道银边。
我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
他为什么那样看着我?
是我想多了吗?
正想着,他忽然头也不回地开口:
“那个护身符……”
我愣了一下:“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带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枚红色的护身符,我一直贴身放着。
“……嗯。”我轻声应道。
他没再说话。
夜风依旧在吹,月光依旧照着。
我躺回干草铺上,望着房梁,却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发了。
临走前,他站在神社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犹豫。但很快,那犹豫就被他一贯的不耐烦取代了。
“别乱来。”他说,“别逞强。发现不对就跑。”
我点点头。
他“啧”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我站在神社门口,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穗子飞下来,落在我肩上。
“他,”穗子说,声音沙沙的,“担心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我知道。”
风从山间吹过,带来冬天的寒意。
我拢了拢披风,转身回到神社里。
接下来,就是守了。
不死川走后,我开始独自守着禾木村。
白天在村子里四处走走,看看有没有异常;夜里回神社休息,随时保持警惕。穗子被我派到村外高处放风,一旦发现鬼气就立刻回来报信。
日子平静得有些过分。
三天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地从云层里透出来,暖洋洋地照着村子。我沿着村里的土路慢慢走着,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
家家户户依旧门窗紧闭,偶尔能看见有人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看,但一接触到我的目光,就立刻缩回去。
我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子另一头的时候,忽然听见一点声音。
是从旁边一座小屋后面传来的——压得很低,像是有人在说话。
我下意识放轻脚步,侧耳细听。
是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真的好害怕……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那些失踪的人……我不知道怎么办了,我真的怕……”
接着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同样年轻,同样压得很低:
“我知道,我也怕。可是……可是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啊。我们明明说好的,等开春就成亲……”
姑娘哭得更厉害了:
“你以为我不想吗,可是现在哪还有人敢成亲?万一……万一轮到我了怎么办?我不想死……”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也变得艰涩:
“那……那我们就不成亲了吗?”
一瞬间气氛沉默了,那姑娘没有回答,只有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我站在不远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是同情。
这两个年轻人,明明相爱,明明说好了要成亲,却被一只鬼吓得连婚礼都不敢办。他们本该是最幸福的人,如今却只能躲在这里偷偷哭泣。
但同时,我也意识到——
我在偷听。
虽然不是故意的,但这确实是在偷听别人说话。
太不礼貌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准备悄悄离开。
刚迈出一步,就看见两个人从小屋后面走出来,似乎是刚结束谈话。
一个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一个少年,比她大不了多少,站在她身侧,二人看到我,脸上都带着明显的意外。
四目相对。
我:“……”
姑娘:“……”
少年:“……”
空气凝固了。
我僵在原地,脸上迅速烧起来。
“那个……”我开口,声音干巴巴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路过……听见有人在说话……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说着说着,我自己都觉得这解释苍白无力。
姑娘和少年对视一眼,又看向我。那目光里,有警惕,有疑惑,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沉默了几秒,姑娘忽然开口:
“你是……那个住在神社的人?”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知道。
“是。”我点点头,“我叫音羽椿,是……路过的旅人。”
旅人这个说法,是我和不死川商量好的。鬼杀队的事不能让普通人知道太多,说是路过的旅人最不容易引起怀疑。
姑娘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温和无害。
过了几秒,她忽然叹了口气。
“你……都听见了?”
我脸上更烫了:“真的只是路过……”
她摇摇头,打断了我。
“没关系。”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反正……村子里的人都知道。都知道我们害怕,都知道我们不敢成亲,都知道这个村子快要完了。”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少年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冲动。
“我能问一下,”我斟酌着措辞,“那些失踪的人……你们都知道些什么吗?”
姑娘抬起头,看着我。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了想,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可信:
“我是旅人,还要去别的村子。万一那个鬼还在附近……我也想小心一点。”
这个理由还算合理。
那少女却是睁大眼睛,过了半晌才开口:“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还是不相信有鬼的。我沉静的看着她,知道强行说服她会鬼也只会起到反效果。
姑娘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我是不是可信。
最后,她叹了口气,开口了。
“你想知道什么?”
我往前走了一步,保持着一个不会让她们感到压迫的距离。
“所有。”我说,“从第一个失踪的人开始。”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