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件披风披在了身上,从此没有再取下。
白色的披风上绣着椿花和墨绿的藤蔓,披在身上时,下摆刚好垂到膝弯。我系好系带,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穿着素淡的和服,外面罩着这件披风。椿花在月光下泛着柔光,像是什么人温柔的目光。
从那天起,这件披风就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训练时穿着,吃饭时穿着,睡觉时叠好放在枕边。有时候半夜醒来,月光照在披风上,那些绣线会泛出细细的光,我伸手摸一摸,好像就能摸到一点残留的温暖。
我系着披风练习呼吸法。
挥刀的时候,风声飒飒,从耳边掠过。有时候风大一些,吹得披风猎猎作响,那声音像是有人在身后轻轻叹息。我闭上眼睛,仿佛能感觉到香奈惠姐姐又站在我旁边,用她一贯温柔的声音指导我——
“小椿,腰再低一些。”
“吸气要深,吐气要缓。”
“对,就是这样......”
我咬着牙,强忍着泪水,继续挥刀。
那一年的苦练,如今想来,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晨雾中挥刀,直到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中午在烈日下练习呼吸法,一遍又一遍,直到胸口发闷、眼前发黑。晚上也不得休息,要学习识别鬼的弱点,学习追踪的技巧,学习在黑暗中保持冷静。
累吗?累。
苦吗?苦。
可我一次都没有想过放弃。
因为每次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那件披风。想起上面绣着的椿花和藤蔓,想起那个温柔的声音说过的话——
“我相信你很有天赋的,小椿。”
所以我要证明给她看。
我没有辜负她的相信。
我顺利的通过了鬼杀队的最终选拔,身上挂了轻伤,但是和其他人相比已经好太多了。
我有了属于我自己的餸鸦,以及我自己的日轮刀。
那是一把通身青白相间的刀。
刀身从刀镡处开始是深青色,越往刀尖渐变越淡,到最顶端时已经变成了纯净的白。那青色像山间的晨雾,那白色像冬日的初雪,两种颜色交融在一起,过渡得自然而流畅,像是天生就该如此。
刀镡是金属打造的椿花造型,花瓣层叠,精巧细致。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却又不觉得笨重。
刀鞘是深棕色的木质,上面刻着叶脉的纹路,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感。
我试着挥了一刀。
刀光划过,留下一道淡淡的青绿色轨迹,在阳光下久久不散。空气里似乎弥漫开一丝清雅的植物香气——是椿花的味道。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这是我的刀。
属于我自己的刀。
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吊坠——一朵椿花,用白色的丝线编成,是我临走之前,铃奈塞给我的,她说她相信我一定能通过的。我把它系在刀把上,打了个结实的结。
椿花的吊坠,配着青白色的刀。
这样,它就彻底是我的了。
我静静的站在紫藤花树下。
我站在树下,抬头望着那些花。
眼睛不知道看向哪个方向,只是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什么都看不见。
风轻轻吹过,花瓣飘落,落在我的肩上,落在那件披风上。
我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姐姐,我通过最终选拔了。”
风把声音吹散,又好像把话带去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用的是你教我的花之呼吸。”
我顿了顿,继续说:
“我还保护了其他人。我没有让你失望。”
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我没有哭。
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方,任由花瓣落在身上。
然后,我好像看见了什么。
不是真的看见,只是感觉——有什么温暖的东西,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有人站在阳光里,对着我微笑。笑意盈盈的,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她在称赞我。
“真的很棒,小椿。”
我听不见声音,但我能感觉到。
那感觉像是一双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像是一阵风,温柔地拂过我的脸。
我闭上眼,让那感觉包围着我。
良久。
我睁开眼,低下头,把日轮刀握紧。
“我会继续努力的。”我轻声说,“成为让姐姐骄傲的剑士。”
风轻轻吹过,紫藤花沙沙作响。
像是在说:我知道。
通过了最终选拔之后,我领到了属于自己的第一套队服。
队服的款式有好几种,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选择。我在那堆样板里挑了很久,最后选中了一款裙摆不长不短、刚好到膝盖上方的队裙。太长的碍事,太短的不方便,这个长度刚刚好。
我填了单子,交给裁缝部,等着他们把做好的队服送来。
几天后,队服送到了。
我捧着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队服,心里有些小小的期待。这是我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队服,和之前借穿的那些不一样,是专门为我做的,合我的尺寸,按我的选择。
我展开上衣,准备试穿。
然后我懵了。
这......这是什么?
我把上衣举起来,对着光仔细看。穿上之后会露出——露出不该露的地方。
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或者拿错了。可仔细看了看,尺寸是对的,款式也是我选的那款。只是这胸口的设计......
我又把衣服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确认不是自己眼花。
然后我沉默了。
我换上自己原来的衣服,捧着那套队裙,去了裁缝部。
裁缝部的男裁缝正在熨烫衣服,见我进来,抬起头。
“怎么了?”
我把队裙放在她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这件衣服,领口有问题。”
他放下熨斗,拿起队裙看了看。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抬起头,表情很平淡。
“没问题啊。鬼杀队的队裙就是这样的。”
我愣了一下。
“就是......这样的?”
“对。”他点头,理所当然地说,“所有女队员的队裙都是这个款式。胸口就是这样,没有错。”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表情告诉我,他没有骗我。这不是做错了,不是拿错了,这就是鬼杀队队裙的标准款式。
可是这标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最后只能扯出一个假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是吗?谢谢。”
我捧着那套队裙,走出了裁缝部。
一路上,我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套队服,心里闷闷的。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就是一种说不清的别扭。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忽视了,但不知道该怎么争取。
也许这就是规矩吧。大家都这样穿,我也应该这样穿。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我这样安慰自己,可那股闷气怎么也散不掉。
回到住处,我推开门,正好撞见蝴蝶忍。
她似乎刚出完任务回来,身上还穿着队服,手里拿着一杯茶。看见我进来,她目光落在我怀里那套队裙上,又看看我的脸,眉毛微微动了动。
“怎么了?”
我抿了抿唇,想说不算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蝴蝶忍放下茶杯,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那套队裙。她展开上衣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我的脸。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紫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跟我来。”
她忽然拉起我的手,往外走。
我有些惊愕,脚步踉跄了一下,但还是顺从地跟着她。她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急,我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
一路上遇见几个队员,他们看见蝴蝶忍的脸色,都自觉地让开路。
我不知道她要带我去哪里,但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得不容拒绝。
一直走到裁缝部门口,她才停下。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去。
裁缝部的男裁缝正在熨另一件衣服,看见蝴蝶忍进来,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蝴蝶大人,您怎么来了?”
蝴蝶忍没有回答。
她走到柜台前,把手里那套队裙放在上面。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
是一个火折子。
我愣住了。
裁缝也愣住了。
蝴蝶忍打开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燃起来。然后她当着裁缝的面,把那件队服的一角凑到火苗上。
布料遇火即燃,火苗迅速蔓延。
裁缝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巴张得老大,眼神里带着一种绝望——那种“她又来了”的绝望,像是之前也经历过同样的事。
我错愕地转头看着蝴蝶忍。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唇边挂着微笑,但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假假的、让人看不透的笑,而是一种很真实的、带着锋芒的笑。
队服在燃烧,火舌舔舐着布料,很快就把整件上衣吞没了。
蝴蝶忍松开手,让那团火落在地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裁缝,笑容满面:
“麻烦给她换一套合适的队服吧。”
裁缝的脸色变了又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低下头,应了一声:
“......是。”
我站在旁边,全程目瞪口呆。
直到蝴蝶忍拉着我走出裁缝部,我才回过神来。
“忍姐姐......”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蝴蝶忍松开我的手,停下脚步。她回过头来看着我。
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那张脸忽然变得很静,很认真。紫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里面没有平时的伪装,只有一种很深的、很直接的东西。
“小椿。”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以后遇见这样的事情——不想要的东西,不想相处的人,不想接受的规矩——都像今天这样做。”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不要忍着,不要委屈自己,不要假装没关系。”
风吹过,拂动她的发丝。
“你明白吗?”
我望着她的眼睛,很久很久。
然后我轻轻点头。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的拐角。
后来,裁缝部送来了一套新的队服。
领口正常了,长度也合适,穿上之后整整齐齐的,不再有任何别扭的地方。
我捧着那套队服,忽然想起蝴蝶忍的话。
“像今天这样做。”
像今天这样,烧掉吗?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队服,想着那团燃烧的火,想着她握着我手时的力度,想着她摘下假笑后那双认真的眼睛。
她是在教我。
教我如何保护自己,如何争取自己应得的东西,如何不被那些所谓的“规矩”压弯了腰。
我把新队服穿在身上,对着镜子看了看。
合身,妥帖,一切都刚刚好。
镜子里的人穿着黑色的队服,外面罩着那件绣着椿花的披风。头发长了一些,眼神也比从前更坚定。
我转过身,推开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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