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照扶了扶斗笠,深切地感觉自己答应那个女子的嘱托是一个错误。
明明九月时在中原天气已经转凉,这里却还是热得要命。眼前除了黄沙还是黄沙,在烈日的炙烤下一阵阵热浪扑面而来,而他在这种环境里走了三天才到达目的地——位于大漠深处的这座客栈。
那褪了色的酒旗,歪歪斜斜的牌匾,还有自己行走间不小心踢到的黄沙里的白骨,怎么看都像黑店。
想来也是,在这样的地方一开许多年,能白到哪去?
他吐了口浊气,喝干净水囊里最后一口水,敲开了客栈的门。
没有他想象的一片刀光剑影,但是目所能及的每个人,都带着武器。
“客管,打尖还是住店?”
“不用,我找人。”
他的目光在大堂里扫过。
“这里,有没有姓夏侯的人?”
坐在大堂中央的一个大汉站了起来,长凳翻倒在地面。
“这里确实有姓夏侯的,不过三天前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他发出粗砺的笑声,“独行剑在江湖行走多年,侠名赫赫,难道竟猜不到这是一个陷阱?”
“只是可能而已。”
也有可能,不是。
身后的门在那大汉站起来时就已经关上,江晚照叹了口气,手缓缓按上剑柄。
大堂里所有人的手,都放在了武器上。
……
血流了一地,江晚照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布,缠在手上,重新握住剑柄。
死了四个,但是没死的不止四个,而他刚刚中了那大汉一刀。
今天围杀他的人武功超乎想象的高,由此看来,事情也比他想象的更大。
为了一丝可能卷进这种事情里,干送命的事,可真是不划算。
不过要是他今天死在这儿,也就不用考虑划不划算的问题了。
江晚照准备拼命。
困兽犹斗,独行剑搏命的一击,没有人愿意承受。
大堂内气氛凝滞。
“笃、笃、笃”,三声均匀的敲门声响起。
江晚照的心提了起来,这时候有谁会出现在这里?
不是那大汉一方的人。
没有人去开门,于是敲门声又响起。
“谁?”大汉喝道。
“有水吗?打一壶水。”那声音很轻,有些缥缈,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来人内功不俗。
大汉心中警惕,提高了声音:“江湖仇杀,阁下若是无关,速速离去。”
没有人应声,挂着沉重门栓的大门“砰”一声打开,木屑飞溅。
逆着光,江晚照看到了来人的身影,头戴斗笠,身形瘦削,白衣半旧。
“水在哪里?”他问。
江晚照忽然有些想笑,好巧,在这偏远的沙漠里竟然能第三次遇到这个人,而且看来今天这个人是非要打水不可。
那么自己就不是非死不可了,因为这个人显然武功很高。
他伸手遥遥一指:“水缸在后堂。”
那人于是径直从堂中穿过。
大汉提刀挡在他面前:“再不离开,休怪我不客气。”
那人脚步未停。
大汉见他如此,恼怒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杀了他!”
大堂里还剩九人,除了围住江晚照的三个,其余人一齐扑过去,显然刚刚开门的那一击,使众人对他的忌惮远超过了受伤的江晚照。
不过……江晚照要感谢他们的轻视,因为三个人,可拦不住他。
在江晚照挥剑的同时,那人扬了扬手。
没有人见到他使了什么招,或者发出了什么暗器,围向他的六人,包括那大汉齐齐倒了下去。
三息以后,已无生气。
那人踏过一地尸体,往后堂走去。
江晚照撑着剑慢慢坐到地上,点穴封住伤口,呼了口气。
得救了。
*
他将水囊灌满,走出了客栈。
骆驼在客栈外等着,他将水囊挂在驼鞍上,定了一定,想将它牵进去喝水,客栈中的人都死了,水再放几天会干。
于是他又牵着骆驼回头。
那个人同样去装了水,拿着剑追了上来:“多谢救命之恩。”
他看了他一会儿。
他没有救人,只是没有杀人而已,因为他其实并不喜欢杀人。为了取药,他给车夫下了一点毒将他支走了,一个人回程时走错了路,拐到了这片大漠里,水喝完了,幸好看到这间客栈。他杀死其他人是因为他们想杀他,而这个人没有阻拦他,更何况他看清楚了这个人的脸。
他也没有理他,将骆驼牵到水缸边。
在骆驼喝水的时候,那个人也牵了拴在客栈后的骆驼,走了过来:“我不知道你会武功,那天唐突了,抱歉。”
道歉?尽管他很少遇到善意,但是他明白那个送衣服的举动只是出于好心。
奇怪的人。
他摇了摇头,牵着骆驼离开。
那个人在身后问:“沙漠中容易迷路,我们能不能一起走?”
他没有拒绝,两匹骆驼一前一后踏上回中原的路。
直到进入边关,那个人向自己告别,深深一揖:“救命之恩,感激不尽。请问高姓大名,他日相见必定有报。”
他说了这些天来的第一句话:“不必。”
不会有他日了,他已经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等到计划实现,他就不会再和江湖有任何交集。
他换了马离开。
*
江晚照吐了一口血,狼狈不已。
前方是悬崖,后边是追杀者,又是死路一条。不知追杀他的人是谁,但是想来肯定是灭夏侯家满门的凶手所派。当初应下夏侯家那个女子的遗言时,他只以为是江湖仇杀。而接下的那个盒子是一件普通的遗物。但是从他这段时间遇到的两次追杀来看,凶手真正所图的应该是那个盒子。自己怀揣这个烫手山芋无人托付,被逼到了绝路上。
一夜之间灭人满门,这样的凶徒,他临死之前也要带走几个。
只是还欠着一次救命之恩呢,答应过的事,这次却做不到了。
江晚照眼中闪过一丝狠绝,停步,转身,横剑,另一手从怀中包袱掏出盒子,向后一掷。
“夏侯家的遗物就在这里,自己去拿吧!”
一半人当即转换目标,略过江晚照向他身后追去,江晚照挥剑挡住刺来的兵器,运转真气,剑锋急转,刺向一人。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沉重的身体坠地声,几丝纤如毫发的银光闪过,剩余几人捂着喉咙倒地。
江晚照抽出剑愕然回头。
唯一站立的人穿着半旧的白衣,看了看脚边的盒子,又看了看他,眼神依旧平静无波。
愣了许久,江晚照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咳血。
“多谢……咳……救命之恩。”
他还未走上前去,眼前发黑,昏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江晚照醒来,发现自己依旧躺在冰冷的草地上,身侧是白衣的一角。
他撑着草地坐了起来,那人看他一眼,指了指旁边的盒子:“不要乱扔。”
“砸到你了?抱歉。”江晚照顿时明白了他得救的原因,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算上姑苏城外的那一瞥,他已经是第四次遇见他了,真不知道是多大的缘分。
“认识一下吧,我叫江晚照,兄台怎么称呼?”
那人听到他的话,竟愣了一下,然后陷入沉默中。
良久,他看了看天空,说:“萧沉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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