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栖影把册子送到恪王府的时候,凌渊正在药圃里翻土。
他挽着袖子,手里拿把小锄头,额角蹭了块泥,看着跟个庄稼汉似的。长随通报“江二姑娘和陆御医来了”,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戳,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过来。
“太医院的账查出来了?”他问。
江栖影把册子递过去:“查出来了。刘医正三年贪了五万两,用替代药材冒充贵细药材。我姐说,这事背后牵扯到户部,得请王爷帮忙查查。”
凌渊接过册子翻了翻,翻到其中一页时停了一下。
“户部拨给太医院的药材款,走的是哪个库?”
“走的是太仓银库。”江栖影来时路上跟陆言对过这些细节,“太医院的药材采买每年从太仓银库领银子,领了银子再去药材市集买货。可刘医正报给户部的采购价,比市价高出三成。这三成差价,户部经手的官员分走一半,剩下一半归刘医正。”
凌渊把册子合上:“户部经手的是谁?”
“查了。”陆言在旁边开口,“户部管太仓银库的是个姓钱的侍郎,叫钱维岳。这人跟淑妃她爹苏侍郎是同年,两人还是同乡。钱维岳在户部待了八年,经手的银子少说几百万两。刘医正那边报多少,他就批多少,从来不核价。”
凌渊把锄头拎起来搁到廊下,往书房走:“进来说。”
三人进了书房,凌渊把册子摊在桌上,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宗人府的名册翻了翻。
“钱维岳。”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本王记得这个人。去年宗人府查过一回宗室田产纠纷,牵扯到户部拨银的案子,钱维岳经手过。当时本王就觉得这人手脚不干净,查了半个月没查实,被他滑过去了。”
“那这回能查实吗?”江栖影问。
“这回不一样。”凌渊把太医院那本册子推到陆言面前,“陆御医,你把太医院三年来的药材采购价和市价对一遍,列个单子出来。江二姑娘,你把刘医正经手的每一笔采购时间、数量、金额都摘出来。本王拿这份东西去宗人府立案——宗人府查的是‘与宗室相关的贪墨案’,太医院管着皇上的身子骨,算宗室相关,本王能名正言顺地插手。”
陆言点了点头:“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够吗?”
“两天就够。”陆言说,“太医院那边的底档我已经抄了一份,回去连夜核价。”
凌渊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陆御医,你倒是痛快。你爹是太医院院判,你帮本王查太医院的账,不怕你爹在中间难做?”
陆言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常:“我爹管的是太医院的方子和脉案,采买的事归刘医正管。我查的是刘医正,跟我爹没关系。再说了——”他顿了顿,“我爹早看刘医正不顺眼了。只是他那人胆子小,不敢自己动。”
凌渊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头看江栖影:“你姐那边什么打算?”
“我姐说,让我把册子送过来之后,回宫先别声张。太医院那边该怎么去还怎么去,装成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江栖影顿了顿,“我姐还说,让王爷查的时候,先别惊动钱维岳。钱维岳跟苏侍郎通气快得很,王爷这边一立案,他那边就能把账抹平。”
“你姐想得比本王细。”凌渊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空白折子,提笔写了几行字,盖上宗人府的大印,吹干了递给长随,“把这个送到宗人府,就说本王要查太仓银库近三年的拨银账目。让管库的把账本封存,谁也不许动。”
长随接了折子退出去。凌渊又写了一张条子递给陆言:“你拿着这个去宗人府找李主簿。李主簿是本王的人,他会帮你调银库的底账。两边的账一对,刘医正贪了多少,钱维岳分了多少,清清楚楚。”
陆言接过条子收好。
江栖影站起来要走,凌渊忽然叫住她:“江二姑娘。”
“王爷?”
“你姐那二十万两银子的事,刘医正怎么知道的?”
江栖影愣了一下:“我姐说,可能是淑妃从皇上那儿打听来的。”
凌渊摇了摇头:“皇上不知道你姐攒了多少。你姐在皇上面前哭穷的时候只说‘手头紧’,没说具体数目。刘医正连‘二十万’这个数都知道,这消息不是从皇上那儿来的。”
江栖影心里一紧:“那从哪儿来的?”
凌渊没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你姐那二十万两,除了碧桃和青岚,还有谁知道?”
江栖影想了想:“陆言也知道。”
陆言在旁边接话:“我从来没往外说过。”
“本王也没说过。”凌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你姐自己往外露过。她跟什么人提过这笔银子?”
江栖影想了半天,忽然一拍桌子:“淑妃!我姐跟淑妃吵架的时候提过一嘴!上回淑妃送银耳羹被我姐退回去,两人在皇后宫里吵了几句。我姐说‘本宫攒点银子不容易,淑妃姐姐别惦记’。当时皇后宫里好几个宫女都听见了。”
凌渊点了点头:“那就对了。你姐那句话本来是为了堵淑妃的嘴,可淑妃记下了,回头告诉了刘医正。刘医正拿这个来威胁你——他以为你姐怕查。”
江栖影咬了咬嘴唇:“我姐那二十万两,是攒着防身的。要是被皇上知道她有这么多银子,还以为她贪墨了呢。”
“所以你姐得换个法子。”凌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本王给宗人府递折子查太仓银库的事,明天就会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会想——恪王为什么突然查户部?是不是江贵妃在背后使了什么劲?”
他转过身来:“你回去跟你姐说,让她明天一早就去见皇上,就说她妹妹在太医院查出了账目不清的事,她怕牵连自己,主动请皇上派人查。这样皇上不会怀疑她跟本王有勾连,反而会觉得她识大体。”
江栖影听完,愣了半天:“王爷,你让我姐主动请查?那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吗?”
“你姐查太医院的账,本来就是皇上授意的。她主动请查,皇上只会觉得她办事靠谱。”凌渊把桌上的册子收进抽屉,“再说了,宗人府查太仓银库的事,皇上早晚会问到她头上。她先开口,比被皇上问出来强。”
江栖影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确实是这个理,只能点头应下。
——
回宫的路上,江栖影跟陆言并肩走着。
“陆言,你说恪王这人,脑子里怎么装得下这么多弯弯绕绕?他才听了一遍,就把我姐该干什么、皇上会怎么想全算出来了。”
陆言手里攥着那张宗人府的条子,想了想:“他这人在朝中待了这么多年,天天跟人斗心眼。你姐在宫里斗了三年,他在朝中斗了十几年。你姐那点道行,在他眼里怕是透明的。”
江栖影忽然笑了一声:“那你说,我姐跟恪王,谁斗得过谁?”
陆言也笑了:“他俩要是对着斗,肯定两败俱伤。可他俩现在不斗了——他俩合起伙来斗别人。”
“那别人可惨了。”江栖影咧嘴笑。
“是啊。”陆言把条子揣好,偏头看了她一眼,“不过栖影,你姐让恪王帮忙查户部,这事要是成了,你姐欠恪王的人情就大了。你姐那人,最怕欠人情。”
江栖影想了想:“那我得想个法子,帮我姐把这人情还上。”
“你能想什么法子?”
“还没想好。”江栖影把手往袖子里一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陆言,你说恪王喜欢什么?”
陆言挑了挑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还人情啊。我姐欠他人情,我替我姐还。恪王喜欢什么,我给他送什么。”
陆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江栖影。
“栖影,我问你个事。咱们刚才在王府书房说完正事,跟着长随往外走的时候,路过院子东墙根底下那片药圃,你看见什么了?”
江栖影想了想:“看见药草了啊。恪王种了挺多药的。哦对了,墙角还搁着个挺旧的捣药石臼。”
“你再想想,东墙根底下,靠墙角那块,那块地跟别的地有什么不一样?”
江栖影皱着眉回忆:“那块地……好像种的是连钱草?长得挺茂盛的。不过旁边那一小块墙根,看着挺干净的,一点青苔都没有,估计是长随勤快,专门打扫过。”
陆言摇了摇头:“你光看药了,没看别的。太医院后院的墙根长了五年苔藓没人洗,堂堂王府的长随会去专门洗墙根底下的青苔?我刚才留了个心眼,借故走在后头,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块青砖上,原本刻着字。”
“刻的什么?”
“被人用刀硬生生把字给凿平了,还拿砂石磨过,怕人认出来。但石匠凿痕的底子还在。我仔细看了看笔画残迹,那上面原本刻的是个‘迟’字。”
江栖影脚下一绊,差点摔在宫道上。
“他……他把我姐的名字刻在墙根底下?”
“对,只有你姐的名字。”陆言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恪王这人,心机深沉到了极点。他就算心里有谁,也绝对不会把心思摆在明面上。如果他在药圃立个牌子写‘贵妃手植’,那就是把脖子往皇上的刀口上送。你姐教过你,在这个宫里,最致命的就是把软肋露给别人看。恪王在朝中活了十几年,比你姐更懂这个。单刻一个‘迟’字,就算哪天被哪个眼线偶然瞧见,他大可以冷着脸说一句‘不过是感叹春色迟来’的闲笔,谁也抓不住把柄。”
江栖影呐呐道:“那他刻在砖上又被磨平……”
“这就是他这人最可怕、也最可悲的地方。”陆言替她把话说明白了,“他忍不住想留下点念想,所以刻在了没人会注意的墙根底下。但他理智又太清醒,刻完了又怕哪天被眼线发现,或者被皇上的人来搜查,只能自己亲手把字凿平。可凿平了,他又舍不得把那块砖换掉,每天看着那几道被磨平的痕迹。”
陆言顿了顿:“那块连钱草,是你姐上回去药圃时,顺口提过一句‘江州田埂上到处都是,能治结石’。他大概就是从那时起,自己搬了个旧石臼搁在那儿,天天亲自伺候那块地。但他连每天用来捣药的石臼,都不敢用新的,特意弄了个旧的,看着就像是王府里废弃不用的家什。”
江栖影听得心里直发毛,又隐隐觉得有点酸涩。
“陆言……”她咽了口唾沫,“你说恪王喜欢我姐,可他怎么不直接说?”
“他以为自己在做买卖。”陆言把手拢进袖子里,继续往前走,“他以为自己是个极其精明的商人,每一步都在算计。他甚至可能告诉自己,‘我留着她,是因为她有用’。但他越是这样,骨子里的那点真心就越藏不住。”
江栖影跟在他旁边,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感慨了一句:“那……那我姐呢?她连药渣都收着,还给人家写忌口。”
“所以你姐也是当局者迷。”陆言笑了一声,“他俩都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清醒、最聪明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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