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医正告病在家,已经七天了。
说是告病,其实是被软禁了。宗人府封了太仓银库之后,钱维岳停了职,苏侍郎被踢去了工部,朝中人人自危。刘医正知道自己跑不掉,索性躲在家里装病,既不去太医院点卯,也不见任何外客。
但他没闲着。
江栖影从太医院药房一个当值的小太监嘴里打听到,刘医正家这几天半夜总有人进出。小太监说,他有个同乡在刘府后门当差,这几天夜里总看见有人扛着箱子往后门送,天不亮又扛着箱子从后门出来。
江栖影把这话学给陆言听时,陆言正在核对太医院的药材市价单子。他放下笔,想了想:“搬箱子……刘医正是想把东西转移出去。”
“转移什么?”
“账本。”陆言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太医院堪舆图前头,手指在太医院库房的位置点了点,“太医院库房有两套账。一套是明账,报给户部和内务府的,那本已经被宗人府封了。还有一套是暗账,刘医正自己记的——哪笔银子进了谁的口袋,哪批药材走了谁的路子,这本暗账才是要命的东西。他要是把暗账烧了或者转移了,宗人府查到的就只有明账上的亏空,定不了他跟朝中的人勾连。”
江栖影明白过来了:“得把那本暗账截住。”
“截。”陆言把堪舆图收起来,“但这事不能惊动宗人府。宗人府一动,刘医正就知道我们盯上他了。得悄没声地干。”
——
两人回了棠梨宫,把这事跟江栖迟说了。
江栖迟听完,端着茶盏想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刘医正家后门那条巷子,通哪儿?”
“通内务府后巷。”陆言答,“从后门出来,穿过一条窄巷,拐个弯就是内务府送菜送炭的杂役通道。那条道上没人盘查。”
“他要是把暗账从那条道转移出去,半路上随便交给什么人,就查不到了。”江栖迟把茶盏搁下来,“得在他转移之前动手。暗账还在刘府的时候截住,人赃并获。”
江栖影凑过来:“怎么截?刘府里里外外都是刘医正的人,咱们进不去。”
江栖迟没回答,转头看了碧桃一眼:“青岚呢?”
碧桃赶紧回话:“青岚姐姐今儿个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内务府后巷找她认识的一个管事婆子,打听刘府这几天采买的动静。”
“叫她回来之后来见本宫。”
不到半个时辰,青岚回来了。她跑得脸红扑扑的,进门先灌了半碗凉茶,才开口:“娘娘,打听到了。刘府这几天从外头雇了四个挑夫,每天子时过后到刘府后门等着,天不亮就挑着担子从后巷出去。挑夫是内务府杂役房里找的,我让那管事婆子去问了,挑夫说,担子沉得很,用油布裹着,不知道里头装的什么。”
“四个挑夫。”江栖迟沉吟了一下,“刘府后院有多少东西要转移?四个挑夫挑一晚上,少说也有十几担。”
“娘娘,还有一件事。”青岚压低声音,“我让那管事婆子跟挑夫递了话,今儿个晚上加一担。挑夫说,刘府管事的说了,今儿个是最后一趟。明儿个就不用来了。”
江栖迟和陆言对视了一眼。
“今晚是最后一趟。”陆言说,“暗账今晚肯定在担子里。”
江栖迟站起来,走到妆台前,把白玉镯子摘下来搁进妆奁里,又拿了一根素银簪把头发重新绾好。
“陆言。”她转过身,“你去趟宗人府,找李主簿。就说本宫请他今晚帮个忙,带几个信得过的人,在内务府后巷的杂役通道上蹲着。看到刘府的挑夫经过,别急着动手,先跟着。等挑夫进了内务府后巷,到那个三岔口——就是通太医院后门的那条岔路——把人截住。”
“截住之后呢?”
“当场验担子。”江栖迟说,“挑夫不用扣,扣了刘医正会说‘那是府里换季的旧衣裳旧被褥’。得让挑夫自己打开担子,当着宗人府番子的面,把油布拆开。油布里裹着什么,一目了然。”
陆言应了,转身就走。
江栖迟又叫住他:“等等。你跟李主簿说——截住之后,别声张,先来回本宫。本宫得知道担子里到底是什么,再决定怎么报给皇上。”
陆言点了点头,快步出了棠梨宫。
——
当天晚上,子时刚过,内务府后巷。
四月初的夜风还带着凉意。青岚裹了件灰布斗篷,蹲在杂役通道拐角的墙根底下,旁边是陆言,再旁边是宗人府的李主簿和六个便装番子。番子们把刀裹在布条里,藏在墙根的阴影下。
等了小半个时辰,巷子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是四个挑夫,每人肩上挑着一副担子,两头用黑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打头的是个高个子,后头跟着三个矮的。挑夫们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一看就是常年挑担的老手。
李主簿冲番子们比了个手势。番子们没动,等挑夫们走过了他们藏身的墙根,才从后头悄无声息地跟上。
穿过杂役通道,拐过两个弯,就到了那个三岔口。左边通太医院后门,右边通宫城角门。挑夫们走到岔路口,停下来歇肩。
就在他们放下担子的那一瞬,李主簿带着番子从巷子两侧闪出来,围了个严严实实。
“宗人府办案。”李主簿亮出腰牌,“所有担子放下,人往墙根底下蹲着。”
挑夫们吓得腿都软了,赶紧把担子搁地上,蹲到墙根底下。
李主簿走到第一副担子跟前,伸手摸了摸油布。油布裹得很紧,里头的东西硬邦邦的,有棱有角。他朝番子使了个眼色,番子抽出刀,把油布挑开。
油布里头是个樟木箱子,没上锁,扣着一个铜搭扣。李主簿把搭扣打开,掀了箱盖。
箱子里码着一摞账册,每本封面都写着“太医院出入库底账”,底下压着几张银票和一封封了火漆的信。
陆言凑上去翻了翻账册,脸色沉了下来:“是暗账。记的是刘医正这三年从太医院药房支走的药材和银两。每一笔都写了去处——钱维岳分了多少,苏侍郎分了多少,连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李主簿把信拿起来看了看火漆,没拆:“信是封着的,火漆上是刘医正的私印。信封上写着‘苏府亲启’。”
青岚在旁边蹲着看挑夫,忽然伸手把一个挑夫按住了:“你怀里揣着什么?”
那挑夫脸都白了:“没、没什么……”
“没有?”青岚一把扯开他的衣襟,从夹层里摸出一个小包袱。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沓银票和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封面上写着“暗账抄本”。
陆言接过来翻了翻,跟箱子里那本对了一下,点了点头:“是抄本。刘医正留了一手——箱子里的暗账是原账,这小包袱里的抄本,是让挑夫捎出去给苏侍郎的。苏侍郎拿到抄本,就知道刘医正手里攥着他多少把柄,转头就会把银子送来堵刘医正的嘴。”
李主簿把暗账和抄本都收了,冲挑夫们摆了摆手:“你们四个,担子留下,人回去。跟刘医正说,宗人府查夜,碰上了,担子扣了。别的什么也别说。你们要是多嘴,下回扣的就是人。”
挑夫们连滚带爬跑了。
——
棠梨宫正殿里,江栖迟把那箱暗账和抄本翻了一遍。
“三年。太医院三年经手的每一笔药材、每一两银子,刘医正全记着。”她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这人不光贪,还留着证据防身。他怕哪天苏侍郎翻脸不认人,到时候拿出这账本,谁也别想跑。”
“姐,这些账捅出去,苏家满门抄斩都够了。”江栖影在旁边说。
“不急。”江栖迟把账册重新码好,放进樟木箱子里,“这些账,皇上还没看着呢。本宫得先想想怎么递上去,才能既把苏家连根拔了,又让皇上觉得这事是宗人府查出来的,跟棠梨宫没关系。”
陆言在旁边插了一句:“娘娘,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说。”
“说。”
“我觉得,这账应该让恪王递。”陆言说,“宗人府已经查了太仓银库,再查太医院的暗账,顺理成章。而且——皇上现在最信任的,就是恪王查账的能力。”
江栖迟沉默了一会儿,把樟木箱子合上,锁好。
“明天本宫去趟恪王府。”她说,“这箱子暗账,本宫得亲手交给凌渊。”
——
第二天上午,江栖迟带着碧桃出了棠梨宫。这回没换衣裳,也没绕侧门。她穿了贵妃的宝蓝宫装,坐了朱轮车,光明正大地从宫门出去,直奔恪王府正门。
凌渊在书房见的她。见她进来,指了指椅子:“坐。你来得正好,本王正想派人去找你。”
“王爷找本宫什么事?”
“太医院的新任名单。”凌渊从桌上抽出一份折子递过来,“皇上让本王拟的。院使定了陆院判,院判的位置,本王拟了两个。你看看。”
江栖迟翻了翻,点了点头:“行。陆院判为人谨慎,医道也精,管太医院够用了。院判这两个人选,左边这个比右边那个稳妥。”
“本王也是这么想的。”凌渊把折子收回去,搁在一边,端起茶盏,“你今天来找本王,不会是为了看这份折子吧?”
江栖迟没绕弯子。她把碧桃手里的樟木箱子接过来,搁在凌渊的书案上,掀开盖子。
“王爷看看这个。”
凌渊探身翻了翻箱子里的账册,翻了两页,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他拿起那封火漆封着的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苏府亲启。”
“昨晚宗人府李主簿截下来的。”江栖迟把经过说了,“刘医正往苏府转移暗账,人赃并获。这箱子东西,本宫没敢直接递给皇上。”
凌渊把信放回箱子里,靠回椅背,看着江栖迟:“你怕皇上疑心?”
“皇上刚查了太仓银库,要是再让本宫递上一箱暗账,他准得想——怎么什么事都是棠梨宫先查出来的?”江栖迟迎着他的目光,“这箱子东西,得从宗人府的手里递上去。王爷查案,顺藤摸瓜查到了刘医正的暗账,名正言顺。”
凌渊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来找本王,就是为了把这份功劳送给宗人府?”
“不是送功劳。”江栖迟端起茶盏,语气平淡,“是送把柄。这箱子账册捅出去,苏家在朝中的人脉就全露出来了。王爷掌宗人府,查完了苏家,顺便把朝中跟苏家勾连的人也清理清理。本宫在宫里管不着前朝的事,但本宫不想让苏家的余党再爬起来。”
凌渊把茶盏搁下来,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江栖迟。”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知不知道,你把这份东西交给本王,就等于把江家的把柄也交出来了?这箱子账册里,记着太医院三年来往宫里送的每一笔药材。你棠梨宫拿的药材,也在上头。皇上要是翻到那几页,你贵妃宫里多领的药材、多报的银子,全得露馅。”
江栖迟没说话。
“你不怕?”凌渊转过身看着她。
“怕。”江栖迟把茶盏放下来,抬起头,“但本宫更怕苏家翻身。苏家要是翻了身,本宫跟栖影在宫里就待不下去了。两害相权取其轻,本宫宁可让皇上知道本宫多领了几斤药材,也不能让苏家再爬起来。”
凌渊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行。”他走回来,把那箱子暗账收进书案底下的暗格里锁好,“这箱子东西,本王替你递。宗人府查案,查到太医院暗账,顺藤摸瓜查出苏家贪墨。皇上问起来,就说刘医正转移赃物,被宗人府夜巡碰上了。棠梨宫的事,一个字不提。”
江栖迟站起来,福了福身:“本宫谢王爷。”
“别急着谢。”凌渊走到门口,替她把门拉开,忽然压低声音,“江栖迟,你把这份把柄交给本王,就不怕本王反过来拿这个要挟你?”
江栖迟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王爷要是想拿这个要挟本宫,早就拿了。用不着等到今天。”
凌渊看着她走出书房,站在廊下半天没动。
长随凑上来:“王爷,那箱子暗账……”
“收好。”凌渊转过身,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散漫,“明儿个一早,本王亲自递到御前。”
——
第二天早朝,凌渊把暗账的事禀了。
凌煜翻了半本暗账,脸黑得像锅底。当天下午就下旨:苏侍郎押入刑部大牢,钱维岳同罪论处。太医院凡是跟刘医正有牵连的太医,一律革职待查。太医院院使由陆院判正式接任,院判的位置,陆言升任。
消息传到棠梨宫,江栖影抱着那套崭新的司医官服,半天没说话。
“姐。”她忽然开口,“陆言升院判了。正六品,跟我平级。”
“嗯。你俩往后在太医院平起平坐,谁也别嫌谁官小。”
江栖影咧嘴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有点感慨:“姐,咱们进宫才一个多月,太医院换了一把手,苏家倒了,我也当上正六品了。怎么觉得跟做梦似的?”
江栖迟把手里的账本合上,看了看妹妹。
“不是做梦。”她说,“是有人替咱们把路铺平了。往后这条路怎么走,得看咱们自己的。”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