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替身

三日后,江栖迟再次顶着妹妹的脸出了宫门。

天刚蒙蒙亮,她穿了栖影那件月白的司医官服,戴了官帽,背上陆言那只药箱,从棠梨宫后角门上了马车。青岚打扮成寻常宫女跟在身边,紧张得在车厢里一直搓手。

“娘娘,您把帽子压低些。”

“在外头叫二姑娘。”江栖迟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刻意学着妹妹轻快的语调,“本宫……我叫江栖影。”

到了恪王府侧门,长随照例引路。江栖迟跟在后面,步子放得轻快,裙摆微微甩着。走到前院廊下时,凌渊正坐在竹椅里翻册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江栖迟很少这么正经地打量他。平日里在宫里,她看他总是隔着算计,隔着一本账册或一包药材,拿余光扫过去,看见的永远是那件鸦青色的常服和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可今天早晨的光刚好。

凌渊站起来时,日头从廊檐斜过来,照在他半边脸上。他其实生得极好,眉眼跟皇上凌煜有那么几分相似,都是皇家骨相,但凌煜那张脸透着常年吃药带来的虚浮气,像一张浸了水的纸。凌渊不一样,他常年自己配药、侍弄药圃,身量比凌煜高半个头,肩膀宽而平,那件半旧的玄色常服穿在身上,腰背绷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棵长在峭壁上的老松。

他站起来,抬手把翻了一半的册子合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拇指和食指上沾了一点墨,指甲修得齐整,指腹有常年摸药材留下的薄茧。江栖迟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在御花园,那只手揽在她腰后时的力道。

她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江司医来了。”凌渊开口,语气散漫得很,“本王这两天头风犯了,夜里疼得睡不着。”

江栖迟捏着嗓子应了一声:“王爷把手伸出来,臣女先诊个脉。”

她在廊下蹲下来搭脉。青岚和长随极有眼色地退到了院门外,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人,还有那只在药圃里刨土的画眉。

凌渊今日没怎么打理自己,头发只拿一根素银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被风一吹贴在脸侧。江栖迟的视线顺着他下颌的线条往下,看见他喉结动了动。

“江栖迟。”他压着声音开口,嘴角微微勾着,“你这领口扣得太死了。栖影穿这身衣裳时,最上头那颗扣子从来不扣,说是勒脖子。”

江栖迟回过神,咬了咬牙:“本宫下回注意。”

“还有。”凌渊手腕翻转,反手攥住了她搭在脉门上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腹顺着她手腕内侧的纹路往上滑了一下,按在脉搏跳动最厉害的地方,轻轻摩挲。他微微倾身,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栖影笑起来嘴角往左歪。你方才没笑,得学着点儿。还有你这步子……”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走路太稳了,每一步都踩得极实。栖影走路轻快,那是心里干净,没揣那么多事。你身上背的担子太重了。”

江栖迟被他攥着手腕,心跳比方才快了几分,面上却端得住,用力把手抽回来:“王爷,院子里还有眼线盯着呢。”

“本王知道。”凌渊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慢往下,在她压低的帽檐和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处停了停,又移回她的眼睛。那眼神不重,却像有人拿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江栖迟的耳根有些发烫。

“本宫知道了。”她没好气地把他的手拉回脉枕上,用力按了一下,“王爷,臣女给您换副方子。”

——

进了书房关上门,江栖迟刚把帽子摘下来,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凌渊便转过身,一步跨上前,把她抵在了门板边。

“凌渊——”

他没给她说话的机会,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跟御花园里那次不一样。那次是压了三年的东西终于松了一道缝,还带着几分掂量。这回没有。他吻得很深,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门板上,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指尖插进她散下来的头发里。

江栖迟的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身前却撞进一片滚烫的胸膛。她闻到凌渊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气——沉水香混着细辛和薄荷的味道,是他刚才在药圃里弄出来的。她抬手想推他,掌心贴在他胸口,隔着单薄的中衣能觉出那底下的筋骨和心跳,跳得又沉又快。

那手就没使上力。

“本王忍了三年。”他松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沉得发哑,“真当本王是和尚?”

江栖迟仰着头喘气,帽檐不知什么时候歪到了一边,露出她额前被压乱的碎发。她抬眼看他,从这个距离能看清他眼底那层压不住的暗色,看清他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还有他鬓角因为方才的动作蹭出的一点散乱。

她忽然伸手,指尖搭上他领口的盘扣。

凌渊的呼吸明显顿了顿。

“你这扣子……”江栖迟把他那颗盘扣慢慢解开,声音也不稳,嘴上却不肯吃亏,“你方才说本宫扣得太死,你自己这不也扣得严严实实。”

凌渊低头看着她解扣子的手,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贴在她掌心上。他捉住她作乱的手,指腹顺着她的指节一根根捏过去,捏得又慢又用力。

“江栖迟。”他哑着嗓子叫她,“你这是非分之想。”

“本宫这是学的。”她仰起脸,鼻尖擦过他的下巴,“跟王爷学的。”

凌渊眼神一暗,俯身又要吻下来,江栖迟却偏头躲开,抬手抵在他肩上,把他推开半寸。

“行了。”她努力端出贵妃的架子,可那架子已经散得七七八八,声音软得没什么底气,“外头长随还在呢。本宫要是再不出来,外头的人该起疑了。”

凌渊没再逼她,只是退后一步,理了理自己被弄乱的衣襟,又把那颗被她解开的盘扣一颗颗系回去,动作不紧不慢的。他系着扣子,抬眼看她:“下回,记得把领口松开一颗。”

江栖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抬手把歪掉的帽檐扶正。

——

两人坐回桌前,江栖迟灌了口凉茶压下心跳,才把今天来的正事说了。

“本宫跟栖影商量过了。本宫不能总假扮她来王府,太医院的签注、脉案,陆言能处理,但本宫出宫总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凌渊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太后的病。太后风疾刚愈,太医院得定期派司医去慈宁宫请平安脉。让栖影‘忙不过来’,把请脉的差事分一半给你。太后信你,你去慈宁宫名正言顺。本王借宗人府查账的名头,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江栖迟点了点头:“这法子行。本宫回去跟太后提。”

“还有。”凌渊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折子,“江州那边的药材月底到京城,走王府采买的账。”

江栖迟接过折子翻了翻:“本宫那份抽成,充军资吧。”

凌渊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看着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江栖迟,本王跟你联手,不是为了让你把棺材本都倒贴进来。”

“本宫知道。”江栖迟把折子搁下来,语气很平,“但你要起事,处处都要银子。本宫攒这些钱,本来是为了跑路用的。现在不跑了,留着也是白留。”

凌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那张折子合上,推回了她面前。

“你留着。”他说,“本王的军资,本王自己想办法。你那二十万两,是你在宫里提心吊胆三年攒下来的。哪天本王要是败了,还得靠你这笔银子带着你妹妹跑路。”

江栖迟没说话。她看着凌渊那张脸,忽然觉得这人有时候比她想的要倔。

“凌渊。”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本宫问你一句话,你得跟本宫说实话。”

“你问。”

“你拉本宫入局,到底是因为本宫能替你治病、能替你盯着太医院,还是因为别的?”

书房里静了一瞬。

凌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折子收进抽屉里,慢慢推到最深处锁好,然后转过脸来看着她。

“江栖迟,本王要是只想找个大夫,太医院里一抓一大把。本王要是只想在宫里找个内应,拿银子砸,总有肯卖命的。”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本王拉你入局,是因为这三年,本王每次去棠梨宫查账,都想在正殿里多坐一会儿。你给本王倒的茶,本王一口没喝过,因为怕喝了就舍不得走。本王每次从棠梨宫出来,都跟自己说,下一回少去一趟,可到了下一季,本王还是去了。”

江栖迟攥着手里的折子,指节有些发白。

“本宫……”

“你别急着说。”凌渊打断她,“本王知道你这人,嘴上说出来的话,得在心里过三遍筛子。本王不逼你现在就信。但本王今天把话撂在这儿——那把椅子本王要争,可要是争那把椅子的代价是把你搭进去,本王宁可不要那把椅子。”

江栖迟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折子重新推到桌子中间,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凌渊,本宫在宫里三年,见惯了男人跟女人许愿。皇上当年对淑妃也说过好听的,结果淑妃进了冷宫。本宫这人,不信空话,只信实在的。”

“那你要什么实在的?”

“本宫要你活着。”江栖迟抬起眼,“你争那把椅子也好,你跟皇上斗也好,本宫不拦你。但事到临头,你别把自己当弃子。本宫学医多年,救过的人比你打过的仗多。本宫最见不得的,就是明明能救的人,自己先放弃了。”

凌渊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比方才在院子里廊下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要认真得多。

“江栖迟。”他伸手过来,隔着桌子,轻轻握住了她搁在折子上的手,“本王记着了。”

江栖迟没把手抽回来。她任他握着,过了几息才低声说了一句:“行了,别得寸进尺。本宫还得回去跟栖影对脉案呢。”

“本王知道。”凌渊松开手,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下回记得,领口松开一颗。”

“滚。”江栖迟把帽子扣回头上,压了压帽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

凌渊站在门口,看着她那身月白官服穿过院子走远,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

那颗盘扣,她到底也没给他系好。

——

门外长随小跑过来:“王爷,宫里来人了,说皇上传您进宫议事。”

凌渊理了理衣袍,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回去,重新变成了那个端方自持的恪王。

“备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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