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临行

凌渊去江南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消息传出来那天,江栖迟在棠梨宫正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把凌渊这三年从她这里拿的药方、记的账目、递的消息,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心里盘算着他这一走,哪条线会断,哪个环节会没人顶上来。

第二天一早,她照旧扮成栖影去了恪王府。这回没从侧门进,也没穿官服。她换了件寻常的靛蓝布衫,头上只插了根木簪,脸上擦了点黄粉,看着像个走街串巷的赤脚郎中。青岚扮成她的徒弟,背了个破药篓子跟在后面。

长随把她们从后巷引进去时,凌渊正在书房里收拾行装。书案上摊着几摞册子、一叠银票、一把匕首。他抬头看见江栖迟这身打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是要去哪儿行骗?”

“本宫这模样,去菜市口支个摊子卖狗皮膏药都有人信。”江栖迟把药篓子搁下来,在对面坐了,“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水路,走运河到扬州,再从扬州转道去金陵。”

“副使定了吗?”

“定了。户部员外郎周文远。”凌渊把一摞册子推到她面前,“这人你听说过吗?”

江栖迟翻了翻册子,摇头:“没听说过。什么来路?”

“周文远,寒门出身,科举入仕,在户部待了六年。不站队、不贪墨、不结交朋党,六部里出了名的怪人。皇上挑他跟我去,是看中他干净,不会跟我串通一气。”凌渊把册子合上,“不过这人有个毛病——认死理。他认准的事,谁说都不好使。他要是觉得你账做得不对,能跟你耗上三个月。”

江栖迟琢磨了一下:“认死理的人,也好对付。只要他信了你是真在查账、真在替朝廷办事,他就会替你说话。”

“本王也是这么想的。”凌渊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牌递给她,“这是本王私印。江南那边有几个本王的旧部,拿这个能调得动。本王走之后,京城这边的事,你得替本王盯着。”

江栖迟接过铜牌掂了掂,沉甸甸的:“你让本宫盯什么?”

“两件事。第一,皇上那边有什么动静,你得知道。皇上派本王去江南查税银,心里是不踏实的。他肯定会留一手——要么派人盯本王的行踪,要么在京城这边动手脚。你在宫里,消息比本王灵通。”

“第二件呢?”

“苏家的余党。”凌渊在桌上摊开一张京城的布防图,手指在几个位置点了点,“苏侍郎虽然下了狱,但他经营多年,京城里还有不少他的旧部。这些人不会眼睁睁看着本王把苏家的产业全追回来。他们动不了本王,就会动本王留在京城的人。”

江栖迟明白了:“本宫和栖影在宫里,就是你要留的人。”

“对。”凌渊看着她,“本王走之后,你妹妹在太医院最好别单独出门。有事让陆言去办。陆言是太医院院判,又是你妹妹的未婚夫,他往哪儿跑都名正言顺。你这边,去慈宁宫请脉的差事要是定下来了,就按之前商量的办。太后那儿是个安全的地方,有什么事,在慈宁宫说。”

江栖迟点头应了。

“还有。”凌渊从书案底下抽出一只樟木匣子,打开推到她面前。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沓银票,还有一叠地契和房契。“这是本王在京城和江州的部分产业。京城的两个铺子、城郊的三十亩药田,还有江州城南的一间宅子。本王走之后,这些东西得有人管。你替本王管着。”

江栖迟看着那只匣子,眉头皱了起来:“你把这些交给本宫?”

“本王在江南,顾不上这些。你替本王看着。铺子的账每季度送来,你核一遍。药田的收成,你让青岚盯着。江州那间宅子空着,你爹要是想去住,随时能去。”凌渊把匣子推到她面前,“这买卖划得来——你替本王管产业,本王从江南回来,分你三成利。”

江栖迟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怎么?”凌渊挑了挑眉。

“凌渊。”她开口,声音不高,“你把这么厚的家底交给本宫,不怕本宫卷了跑路?”

凌渊笑了一声:“你账上二十万两银子都舍得拿出来充军资,本王这点产业算什么。再说了——”他凑近了些,压着声音,“你跑路能跑哪儿去?江州是你老家,京城你走不开,你妹妹还在太医院当值呢。”

江栖迟拿他没办法,把匣子接过来合上:“行。本宫替你看管。不过本宫有言在先——铺子要是亏了本,本宫不赔。”

“亏了算本王的。”

“药田要是遭了虫害呢?”

“也算本王的。”

“那本宫管什么?”

“管收银子。”凌渊把铜牌和匣子一起推到她面前,“江南那边的药材路子,本王已经铺好了。从江南进药材,走运河运到京城,比从江州进货便宜两成。以后太医院的药材采买,可以从江南走。这条线你让陆言去接。账走王府采买,跟你棠梨宫没关系。”

江栖迟听到这儿,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你这哪是让本宫替你看管产业,你这是把太医院的药材采买全交给本宫了。”

“本王信你。”凌渊说得理直气壮。

江栖迟把匣子收好,站起来要走,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凌渊。”

“嗯?”

“你到了江南,头一件事是查盐税还是织造?”

“盐税。盐税占江南岁入的一半,盐官手里油水最多,毛病也最大。先查盐税,把大头攥住了,织造那边跑不了。”

“盐官要是给你送银子呢?”

“不收。”

“送女人呢?”

凌渊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不送银子,也不送女人。”

江栖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本宫就是问问。你去了江南,小心为上。”

“知道了。”凌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那张擦了点黄粉的脸,“江栖迟,本王走之后,你别天天吃黄连水装病。那玩意儿喝多了伤胃。”

“本宫又不是真喝。”

“还有。”凌渊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小的瓷瓶,塞进她手里,“这是本王配的安神丸。你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含一颗,比你自己配的那副好使。”

江栖迟捏着瓷瓶,忽然想起自己上回在妆奁最底层翻出来的那瓶安神丸,又放回去了。她捏着瓷瓶没说话,过了几息才低声说了一句:“知道了。”

凌渊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鬓边一根木簪扶正了。

“江栖迟。”

“嗯?”

“本王从江南回来,你给本王配副新方子。”

“什么方子?”

“治心病的。”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本王这心病,你得负责。”

江栖迟被他这话弄得哭笑不得,推了他一把:“王爷,大白天的,别犯浑。”

凌渊笑了一声,退开了。

——

凌渊走的那天早上,江栖迟站在棠梨宫正殿窗前,听着外头宫道上隐约传来的马蹄声。凌渊是奉旨出京,走的是官道,出城门前要路过宫城外的长街。她没出去送,也没让碧桃去打听。

她站在窗前,手里捏着那只小瓷瓶,看着院子里的凤仙花。

“姐。”江栖影从偏殿探进脑袋,“恪王走了?”

“走了。”

江栖影走进来,在她姐旁边站着,陪她看了一会儿花,忽然说了一句:“姐,你刚才是不是想出去送他?”

“没有。”江栖迟把瓷瓶收进袖子里,转过身来,“本宫去慈宁宫。今儿个该给太后请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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