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言被送回京城那天，是个阴天。

长庚亲自押的车。马车没走宫门，直接绕到了太医院后巷。江栖影在巷口等着，车帘一掀开，她看见陆言半靠在车壁上，左腿裤管剪开了一半，里头裹着厚厚的白布，布上还洇着暗红的血迹。人瘦了一大圈，颧骨支棱着，嘴唇干得起皮，可眼睛看见她的时候，还是弯了一下。

“你别过来。”陆言开口，嗓子哑得厉害，“腿上的伤没长好，别沾了脏东西。”

江栖影瞪了他一眼，抬脚就跨上了马车，蹲在他腿边，手悬在伤处上方没敢碰：“让我看看。”

“回太医院再看。路上颠得厉害，别崩了线。”

“你闭嘴。”江栖影已经动手解他绷带上的结扣了，动作利索，嘴上不饶人，“我在江州接过的伤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当我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

陆言不说话了，任她拆了绷带。伤口露出来，从膝盖往下斜着一道刀口，将近一掌长，已经缝了针，但伤口边缘泛着红，有些肿。

“谁给你缝的？”江栖影眉头皱起来。

“鞑靼营里一个老军医。”陆言说，“他们那边缺大夫，我去了之后帮着治了几个伤员，那老军医就给我把腿缝上了。手艺糙了点，但好歹止了血。”

江栖影从腰间的药囊里摸出个小瓷瓶，倒了些白色粉末在掌心，轻轻敷在伤口上。陆言疼得抽了口气，但没躲。

“忍忍。这是消炎生肌的，敷上去能消肿。回头我给你重新清创缝一遍，比鞑靼人缝得细。”

“行。”陆言看着她低头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栖影，我回来了。”

江栖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只闷闷地应了一声：“嗯。回来了就好。”

——

陆言被安置在太医院后院的一间静室里养伤。江栖影每天去给他换药，顺道把太医院积了半个月的脉案抱过去看，一边看一边跟他商量。陆言虽然躺床上动弹不得，脑子倒没歇着，太医院里的大小事全从他嘴里过了一遍。

到了第三天，陆言让她把江栖迟请来。

江栖迟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篓子秋梨，搁在桌上：“钱贵人送的。她听说你受了伤，非要本宫给你带过来。”

“谢钱贵人。”陆言靠在床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册子递过去，“娘娘，我在粮道大营待了那些天，记了些东西，您看看。”

江栖迟翻开册子，前头几页记的是药材调运的账，后头密密麻麻写的却是别的东西——粮道大营的囤粮数、运往前线的粮草批次、每批粮草被鞑靼劫走的具体时间。

“大营被袭之前，其实已经丢了三天粮草。”陆言说，“第一批粮草被截的时候，营官报了急，兵部没当回事。第二批又被截了，兵部才调了护卫。可护卫还没到，大营先被围了。要是一开始就调兵护粮，也不至于让人一锅端。”

江栖迟把册子合上：“这些东西，你报给皇上了？”

“还没来得及。”陆言苦笑，“我被鞑靼人掳走那会儿，册子贴身揣着，没丢。回来路上腿疼得厉害，也没顾上写折子。”

“先别写。”江栖迟把册子揣进袖子里，“这本册子，本宫先拿去给凌渊看看。他在前朝说话比太医院有分量。你先把伤养好，折子的事以后再说。”

陆言点了头，又问：“娘娘，外头……皇上那边怎么说？”

“皇上还在打。”江栖迟把秋梨往他床头挪了挪，“陆言，你回来得正好。凌渊那边正愁没由头劝皇上收兵，你这本册子，来得是时候。”

——

江栖迟当天晚上去了恪王府。

凌渊把册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没急着说话，靠在椅背上想了好一会儿。

“粮草被劫了三天，兵部不调护卫。”他慢慢开口，“兵部为什么不调？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调？”

“不知道。”江栖迟说，“大营的急报被压了。压急报的人是兵部一个姓郑的郎中，是皇上北征的积极支持者。他怕大营丢了粮草的折子递上去，皇上会怪他筹备不周。所以压了三天，指望前线的仗能打赢，到时候什么急报都盖过去了。”

凌渊把册子往桌上一拍，冷笑了一声：“皇上就是被这帮人糊弄的。前线的仗打输了，他们压急报；粮草被劫了，他们还压急报。皇上坐在龙椅上，看到的全是‘捷报频传’，哪知道底下乱成了什么样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

“本王明天上朝，把粮草被劫的事捅出去。不指名道姓，只说是‘前线传回的实情’。皇上要是问起来，本王就把册子递上去。他看了之后要是还执意打仗，那本王也没办法。可他要是看了之后改了主意，把北征的军令收回来，兵部那帮人就没法再糊弄他了。”

江栖迟想了想：“皇上会不会觉得是你故意找茬？”

“会。”凌渊笑了一声，“不过不要紧。皇上就算觉得是本王找茬，可粮草被劫是真的，大营被袭也是真的。他再怎么着，总不能把这些事硬说成是假的。再说了——”他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有本钱吗？实在不行，本王拿银子堵他的嘴。皇上现在最缺的就是银子。”

江栖迟被他这话气笑了：“本宫那点银子，你倒惦记上了。”

“跟你学的。”凌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忽然低下头看她，“江栖迟，陆言这回遭了罪，你妹妹可急坏了吧？”

“急坏了。这几天天天往太医院跑，人都瘦了。”

“那你呢？”凌渊凑近了些，“你急没急？”

江栖迟往后仰了仰头：“本宫急什么？”

“陆言是本王派去北边的。”凌渊的声音低了下去，“本王让他去的，出了事，本王有责任。你妹夫差点折在北边，你就不怨本王？”

江栖迟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本宫要是怨你，还来找你商量什么？陆言去北边，是你想的法子，可他要是没去，太医院就得另外派人去。到时候派个不顶用的，折在里头的人更多。你出的主意没错，本宫不怨你。”

凌渊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拧过的地方，笑了：“你这人，嘴上说得好听，手底下一点没留情。”

“行了，说正事。”江栖迟把他推开半尺，“你明天上朝捅粮草的事，本宫让栖影把陆言记的册子誊一份，备着给皇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