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无垢山庄的大门已经紧闭了两年,山庄里除了几个必备的佣人,不见主家的身影,而在千里之外的乌南小镇,两年前却出现了一对孤儿寡母。乌南镇,锁子乡,避女村,这是一个江南小镇,也是白红莲鲜为人知的故乡。她在这里长到十岁,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穿着一双草鞋出逃。逃出了这个村子,这个镇子,又遇到了人贩子,辗转多个城市,最后遇到了师父,终于过上了正常人的日子。十五年后,她带着儿子,身后跟着几个仆从护卫,又回到了这里,也许冥冥中自有天意,她选了这里作为他们避开江湖纷争的起点。
村东曾有棵大樟树,居然还在。树下原有一座简陋的茅屋,曾住着一对失独的老夫妇。十五年前,她出逃时慌不择路,摔倒在院前,**的双脚,红肿的冻疮溃烂,鲜血淋漓,惨不忍睹。两位老人似是从窗户中就着月色认出了她,听着不远处隐约的嘈杂人声,仿佛明白了一切,老丈不语,只是将一双草鞋扔到她身边,老妇人轻声催促“丫头,快走!”,仓促一别,便阴阳两隔。
如今,她站在树下,茅屋塌了一半,更显破败不堪。十五年,认识她的人所剩无几,更何况哪里会有人想到这个肤白貌美英姿飒爽的年轻寡妇会是十五年前的丫头,早已物是人非。
“娘?”
白红莲回神,低头看着眼前还不到她腰的孩童,心下一叹。
“动手吧。”
“是,夫人。”
一行人上前,将半塌的茅屋彻底推到,雇佣的本地村民将烧制的青砖黑瓦运将过来,搬砖运瓦调灰,尽然有序,想必过不了几日,他们便不用在客栈留宿,可以住进新屋了。是的,在决定地点后,白红莲便派管家到本地村长里正处买下了这块地,既然是长住,自然要有长住的准备。其实这次还是匆忙的,因为一直在犹豫是否回来,直至月前才定下来,反正已经晚了,索性便拉着城璧一起来看造房子。
屋子已经开始上梁,房屋已经有了雏形,是个一进的小院,他们母子,管家,厨娘,门房,也就够了。狼烟动地,男人都打着赤膊,女的也都挽着袖子,**着臂膀。母子俩转了一圈,便走了。连城璧跟着白红莲,一路上了一座丘陵,丘陵低矮,便是小小的连城璧,也不费力。在山腰时,便隐约传来流水声,越靠近山顶,水声越大,直至变成轰鸣的雷声。到达山顶,一川瀑布呈现在眼前。
连城璧注视着眼前的瀑布,轰然而下,直冲崖底,目瞪口呆。那一川瀑布冲入崖底,又从崖底的河床,绕过丘陵,蜿蜒曲折,流入锁子乡,流出乌南镇。
“娘……”
白红莲抬手拍了拍他的小肩膀,上前站在崖头,抽出背在身后的莲花锤。她举着双锤,眼神盯着前方的瀑布。
“城儿”
“是,娘。”
“你说,怎么才能获得无双的武功?”
连城璧抬头看着母亲站在崖边的背影,纷飞的裙角,像蝴蝶蹁跹,看着瘦弱的脊背,却纹丝未动。
“娘,城儿不知,”连城璧锁眉思量了会儿,“爹说……无垢山庄的无垢剑法举世无双。”
白莲花半晌无言,轻叹一声,“娘也不知道,无垢山庄的无垢剑法,确实曾独步武林,只是最终也败于逍遥侯。江湖传言,得割鹿刀,便能得到江湖,”说到这里,白莲花讪笑一声,“就凭一把刀,怎么可能?”白莲花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莲花锤,喃喃:“武功,到底在人。”
白莲花转身面对着连城璧小小的身子,朗声笑道:“城儿,在这世道,不是我们不争,就能躲开江湖的纷争。娘从今天开始就要在这瀑布下练武。”她说着蹲下身,将连城璧拥在怀里,“娘不知道娘能练到什么程度,只是如果我们不努力,我们母子就会被这江湖吞掉。”
瀑布声大,连城璧只模糊的听到母亲在耳边说要努力,感觉着母亲温软的身体有些颤抖。他靠着母亲的肩膀,望着眼前的瀑布飞烟,小手紧紧抓紧母亲的衣角。
白红莲抱紧连城璧,飞身而下。站在瀑布底下,耳边再听不到别的声音,抬头只看到飞溅的水花。连城璧被放在瀑布边的巨石上,他看到娘低头对他说:“城儿,好好看着。”
连城璧看着母亲飞身跳入瀑布,站在瀑布下,不过一息,便被水流冲走,他大叫一声娘忙趴在石边急看,她娘出现在不远处的,双手抓着光滑的溪石,一身狼狈的爬出水面,又飞身跳入瀑布下。他就这样看着母亲不断的重复着,直至精疲力尽得趴在远处的岸边。
连城璧咬牙忍住哭声,沿着巨石和崖壁的间隙,爬向岸边的母亲。他抱住母亲的头,哭着喊娘。他怕极了。直到一只湿漉漉的手抚上他的腰。白莲花爬上岸,顾不得安抚儿子,连忙调息打坐,运功将凝滞的气运转。连城璧坐在一边,看着不敢打扰。
等到头发衣服干透,白莲花,笑着对连城璧说:“看来还是娘逞强了。” 连城璧没有说话,只是难得得扑进白莲花的怀里。
夜深人静,残月在云间穿行。一豆烛火,在窗纸上摇晃。纸上映着两道倩影,传出模糊的交谈声。
屋内连城璧已熟睡,只是睡梦中还牢牢抓着白红莲的手,白红莲侧坐在床沿。
“夫人也太着急了些,您要去,也不能只带着少庄主就过去啊,至少带着奴婢啊。”另一道身影欠身站在白红莲身后,似责似怜,轻声说道。
“我的急性子,怕是难改。”白红莲转身轻拉着她的手,“碧荷,我更加怕……怕噩梦成真。”
“夫人,老人都说梦是反的,更何况我们江湖中人,哪里还怕这?”
“你不懂,那梦……太真实了”白红莲一脸惊恐恍惚,仿佛又身处梦境,一地残血,长成的连城璧经脉经断,七窍流血,躺在地上,已然身死。她恍然惊醒,冷汗湿透衣襟。
“夫人?!”碧荷担忧得握紧了白红莲的手。“夫人,梦都是假的,假的!”
白红莲惨白着脸,转头看到连城璧睡在床上,鼻息如常,小脸红润,方才消减内心的惊惧。她给儿子掖了掖被子,起身坐到椅子上,倒了两杯茶,将一杯递给碧荷。
“碧荷,那梦我醒来后反复回忆,发现它未必不会成真!连泽天的死,江湖上已是谣言四起,若我们没有离开无垢山庄,隐退江湖之外,那么城璧便会处于各种流言蜚语之中,他的性子本就沉静内敛,不善言辞,只怕会雪上加霜。而我的性子急躁易怒,刚愎自用,为了洗刷无垢山庄的耻辱,对城璧的教养只会更加严格,那么结果显而易见了。”
“夫人,严师出高徒,少庄主只会青出于蓝,这是好事啊?”
“只怕我们母子离心,渐行渐远……”
“夫人!”碧荷急忙打断,“夫人,母子连心,更何况,这世间你们已然是彼此唯一的血亲,少庄主爱您敬您,断然不会与你离心,您万不可多猜多虑,伤了彼此的心。”
“我知道,只是在山庄,总被梦境影响,也脱离不开流言蜚语,不如跳出那里,给咱母子另寻一条路看看。”
“这里远离江湖,倒也确实可远离纷争,只是夫人也不该作践自己。那瀑布水急浪大,又很寒凉,做什么要去那里?”
白红莲听着她的话,自己又何尝不知,这是条没有人走过的路,结果如何,无人知晓。
“我师父曾说,我性子急躁易怒,莲花锤的功法正好适合我,可也因为我的性格,我的武功终不能臻至化境,他原先也为我寻找过可以压磨练我的脾气的方法,却都需要我先克制自己脾气,需要有大毅力,需要我坚持,但是我都无疾而终。但是,我想再试一次,若不成功,我带着城璧隐姓埋名,终老于此。”
“夫人……”碧荷一叹,不再言语。
“明天开始,你与远芳一起为我们护法,我们母子总要争一争!”
碧荷低头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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