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微白，连城璧已经站在了梅花桩上。从他满三岁开始，连泽天和白红莲就为了安排了每日的课程作息，早上卯时起床梳洗用点心，卯时过半开始练武，直至辰时跟着用早餐，早餐结束后是学文习字，中午有俩个时辰拥有午膳和午休，下午便跟着武师父继续练武，酉时用晚饭，休息片刻就跟着父母处理山庄事务，戌时三刻休息入睡，接近两年日日不辍。来到新地方后下午便跟着母亲、碧荷进入瀑布练习。

天光大亮时，安静的院子里开始出现练剑的声音，他要刺剑千次，劈剑千次，挂剑千次，撩剑千次，已经练了有一年多了，一年365天，除了生日，从没有停止过。

“少爷，该用饭了。”陈妈端着吃食，走过院子，喊他进屋吃饭。连城璧默数着挥剑的次数，直至完成，方才停下来。他抬头看着站在边上的武师父。武师父姓冯单名生，济南人，原来是走镖的，有一年遇到悍匪，受了重伤，不得不退下来，为了生计，什么都做过，辗转多年，进了无垢山庄，做了护卫，这次跟随护卫顺道教导少爷，说是教导，更像是监督，冯先生本身不擅用剑。

冯生抬头看了看日头，对着少爷点点头。

“少爷，时间到了。”

“多谢先生。”连城璧收剑，躬身一礼。冯生半侧着身子避开了一些，不敢受全礼。

无垢山庄并不奢豪，日常吃用不过寻常。因连城璧年幼，每日的功课繁重，早膳特意多了鸡子和牛乳，加上炊饼和粥点，够了。

东耳房里，教书先生已经到了。他的文先生叫李达，本是无垢山庄佃农之子，父母都一字不识，他偏有些聪慧，靠着在书塾外听课，完成了幼学启蒙，他爹娘便求到当时无垢山庄的管事那里，让他进学，不想不到20就考中了秀才，只是之后屡试不第，便进了山庄做了帐房，现在又做了小少爷的启蒙先生。

“李先生，早。”连城璧被教养得很好，即使没有父母督促，也仍然言行有度。在书房论师生，不论主仆，李达点了点头回应后，举手让连城璧坐到位子上去，上午的教学便开始了。

上午的时光短暂，不过学完了一篇论语，便听到院子里白红莲回来的声音。白红莲早上也在瀑布那边修炼的，只午时回来休息。

等上午的功课结束，用了午膳，母子俩便有了一些相处的短暂时光。

“冯先生和李先生，可还合意？”

“先生都和善。”

“嗯，”白红莲坐在位子上，“他们虽不是武林高手，经世之才，但是教你却够了，不可因他们旁的身份而有所轻慢。两位先生原是我和你爹早就看好的，冯先生虽然因身体不好看着惫懒些，但是心思纯正，既安分随时又不随波逐流，而且因早年一直在江湖中游荡，对于江湖中的事情了解很多，你爷爷当时就是看中他身残志坚忠贞不屈，又了解江湖轶事才招他做了护卫。”

连城璧若有所思。

“李先生，他是有大志向的人，屡试不第绝非因为学问不到，不可怠慢。”说完这些话，室内慢慢安静下来。连城璧恭敬得站在地上，白红莲看前面小小的人，突然心头一热，轻轻拉住他的手，将他拥入怀中。连城璧惊讶的抬头，看到母亲眉眼温柔。

“城儿，你要好好的，娘希望你平安的，好好的长大，好好的老去。只是江湖从来不太平，无垢山庄树大招风，娘只怕现在不逼着你，你就……”白红莲哽声咽下后面的话，只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连城璧没有听懂白红莲咽下的话，却理解母亲言语中的关切，疼爱和期望。

“娘，我会努力学文习武，长大了重振山庄，绝不会堕了先祖的威名。”

白红莲听着童言童语，原本该是开心的，但是心底却像堵了一块石头一样，怎么都笑不出来。她希望连城璧努力学习，努力练武，长大了能在江湖中闯出一番名堂，这样就能重振无垢山庄，洗刷他父亲留下的屈辱，连城璧的话，正是她一直以来对他的期望，可是她却高兴不起来。

“城儿，你不用……”不用什么呢？不用努力习文练武吗，还是不用重振祖业？她有些糊涂了。看着孩子抬着头认真的表情，也只得摸了摸他的头发，让他去午睡了。

白红莲扶额闭目养神，却听到远芳在门口请见，应声让她进来。远芳迈步进来，看到她脸上似有倦意，脚步迟疑。

“是那边有新消息了吗？”白红莲出声询问。远芳趋近，边拿出一纸书信递过去，边轻声道：“那边来消息说，最近围绕在附近的苍蝇少了些，固定的几只还没撤。”

白红莲打开信纸，“逐臭之蝇，留个空屋子给他们。”说着突然眉头一皱，将信纸拿近了细看，看完沉默良久，怅然一叹，“她终究走上了那个位置，也是，不冲着盟主之位去，她前面的安排布置做什么。”接着哼笑一声，“让她坐，坐了才知道这武林盟主的位子上可是镶了钉子的，比她沈家金针毒多了。”

远芳看着白红莲黯然的神色，不知怎么劝解，这个时候真希望碧荷在，她的嘴巧，能讨夫人欢心，正犯愁，却看到白红莲起身向外走去。

“夫人不歇一歇吗？”

“不了，我去西屋念一会儿经。”

“唉？！”

午休不过一个时辰，连城璧迷迷糊糊被安伯叫醒，等换上衣服，出门跟上母亲，也已清醒大半。四人带上东西出发去瀑布，走到大门口却听到一声声“啊噢～啊噢～”的驴叫声。连城璧最后的瞌睡虫瞬间消失殆尽，目瞪口呆得看着门口似乎正在较劲的一人一驴，还有一辆不知道能不能坐的板车。

自称石中玉的老人正使劲按着驴头，想将板车的拉绳安在它的脖子上，可惜毛驴并不是很想承担起这份重量。

“你这畜生忒不识好歹，若不是我买下你，你早就成一盘菜了，还不快与我安上车子报答我？”

毛驴显然不记得这份救命之恩。老人还想努力一把，似乎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抬头看到他们四人，连忙弯腰行礼。

“夫人少爷要出门，正好，老儿的车子正要派上用场哩。”

白红莲看着昨天还是一副高人范，如今换了一身短打，裤腿绑上了绑带，似模似样的人，无语片刻。

“不用，山上不好行车。”说完带着众人走了。不想石中玉却硬拉着毛驴跟了上了。

“是，是是，这车子是不好上山，但是毛驴可以呀，夫人要不试试。”

白红莲也不理他，自顾向前走去，碧荷她们也沉默得跟随。

石中玉转头来到连城璧面前。连城璧人小腿短跟不上大人的脚步，所以是碧荷，远芳抱着他走。

“少爷要不要坐毛驴，少爷你看，俩姑娘力小，抱着你走路多不方便，而且还慢，你看毛驴就好多了嘛，我的毛驴又快又稳，少爷要不要试试？”

连城璧虽然学着大人努力端着脸，可惜功夫不到家，眼里隐约的好奇渴望却没藏住。石中玉嘿嘿一笑，上前就从碧荷手里抱走了连城璧。

“哎？你这人……把少爷给我，夫人，你看他。”碧荷跺脚，上前就要去抢回少爷，却被老人轻轻巧巧得躲开了，老人一转身，将胀红脸的孩子放到了驴背上，把绳子不由分说塞到了连城璧的手里。

这一来一回，简单的几个招数，尽数落在白红莲的眼底。

“夫人，您看……”远芳在白红莲耳边轻声询问。

“再看看。”白红莲摇摇头，制止她上去帮忙。她微微蹙眉沉思，这些招数似曾相识，少年时一些场景忽然飘过脑海，恍惚一瞬，回神时，老人赶着毛驴驮着连城璧已经走到了前面，倒真是省时省力了。

避女村是个封闭贫穷的村落，此处多山，农田稀少又贫瘠，所以种地的少，打猎的多。只是因为多山，外出的道路崎岖难走，猎物难以大量运出货卖，只能自行消化。这个村子的祖先原本就是战乱时避祸才逃到这里，现在外面世道恢复太平，村子里生计又艰难，陆陆续续又有些村民走了出去，人口也就少了。

秋天正是动物贴膘，人储藏食物准备过冬的时候，家家户户院子里都晾晒着生肉，野菜和野果。家里的老人、女人、孩子进进出出忙碌得很，抬头见他们一行人过去，免不了抬头观望下。白红莲一家是新进村的，对于村子里的人来说正是时新话题，而且他们一家一看就是有钱有本事的，更何况白红莲造房子，给他们村长带来了一笔意外的丰厚收入，他们的举动很难不吸引同村人的注意。今天还多了一头小毛驴，这可更新鲜了。

连城璧红着脸坐在毛驴上，边上还有大大小小的孩子好奇的围拢过来，他更不自在了。这里的孩子都没有正经的衣服穿，最多的是硝制过的兽皮，鞋子也是，如果是女孩子，那皮子都是零零碎碎一块块拼凑起来的。这些孩子因为缺少主食，都精瘦。他们围拢过来，十分艳羡。有胆子大的，一直跟着他们到了山腰，被石中玉一轰，四散着去林子里找猎物去了。

白红莲看着连城璧虽然一路没有表情，但是眼睛却亮晶晶的。她心下犹疑不定。

来到崖边，白红莲转身抱起连城璧，碧荷、远芳侧身挡住石中玉。老人也不见气恼，嘿嘿一笑，站到一旁。

他们陆续跳下，开始 今天下午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