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沁凉的雨丝像牛毛细针,一根接一根的钻入青石板消失不见。

耶律皓南十指成爪,咬紧后槽牙,却无法顺利的从摔倒的地方爬起。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和穆桂英拜堂,却被那女人一匕首刺中腰际。自打在辽邦立足,他还未吃过这种大亏!耶律皓南知道自己在流血,且越流越多。他已经服下丹药,勉强保了命,但失血的寒冷还是无可挽回的从伤口弥散开。

他不自主的颤抖。

他不会死!

他不能死!

耶律皓南双手缓缓收紧。

数之不尽的小雨沿天隙降落。

然后它们变成一片细密的马蹄声,这是雨水击打在油纸伞上的声音。

耶律皓南微微仰首。

此时夜色已至,只有商铺下盏盏的琉璃灯在雨色中泛着柔美的光。他抬起头,一时竟是怔住了。

那是双过于明亮的清眸,与他对望着。万千水光倒映其中,它们熠熠发光。

排风半弯腰,将油纸伞一大半挪在这个人的头顶。

雨声切切,她的后脊梁被打湿了,洇潮潮的,很难受。

“喂,你没怎么样吧!”她眨眼睛。

排风没认出这个人,天色这样暗,他的脸完全隐在夜色中。他的发髻散了,青丝倾散如瀑,很大一部分,遮住他的脸。

他淋的很湿很湿,完全瞧不出衣裳颜色,只依稀墨发下那双薄唇泛白。

排风吓了一跳,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莽撞,撞倒了他。但看情况,这人分明是遇到了大麻烦啊!

“你这是怎么了?生病了?还是受伤了?”排风很认真的盯着他。

眼睛里像跃动着两根小火把。

在郑州金水河时,她差点被乡亲沉了河,她讨厌见死不救的他们!她知道那是何等绝望。所以面对别人的困境,她绝不要袖手旁观!

“你从哪来的?需要帮助吗?那边屋檐下干燥,我扶你过去?”排风手持油纸伞,几乎将那把伞全倾在他肩上。她不厌其烦的询问,作势扶他。“你还能站起来吗?”

哪知道,她的手尚未挨到他。

就被他临空拂去了。

排风的手势僵在半空。他拒绝她碰触。排风又看看他,朝不远处望去。

耶律皓南一句话不想说,他认出了她,杨家的那个蠢丫头!

排风思考半晌,将雨伞放下,遮在他头顶。“说不了话吗?没关系。那你在这等等,我看看附近有没有人过来帮忙。”

说着她站起来,一头扎进雨里。

等排风好不容易从隔壁街,拖着喘吁吁的药铺老板跑来时,那处已经一片空荡荡了。

“哎?我分明记得……”她抓抓被雨淋湿的头。

“姑娘你不是说这有个伤患吗?在哪啊?”被她拽来的大夫眯着眼四处打量。下雨呢,街上别说人了,连个路过的蚯蚓都没有!

“是有啊。”她又没傻,她伞还在那撑着呢。就是这伞下的人……嘶,难道她真看走眼了?不能吧。

“那人在哪?”

“不见了。”排风皱眉头。这么大雨,他站都站不起来,能去哪啊?

听她这么说,老大夫打了个寒噤,一脸肃穆的。“我说姑娘,你再跟我说一遍,到底怎么回事?”

“我刚才打这路过,不小心被绊了一下……”排风条理清晰,三句话把事交代完了。

老大夫听的直发抖,他左右瞧了瞧。“姑娘,你别是遇到山精花魅了吧!这时候哪来不说话的淋雨男人?那玩意最擅长变化,看你个小女孩,想抓你回洞府采阴补阳呢!”

“啊?”排风听的一愣一楞的。

“一定是了!哎呀姑娘,我看我们赶紧走吧。”不等排风再多思考几秒,那老大夫已经脚底抹油。

跑那样快,哪像个古来稀的老头。

排风叫他不住,只得过去拿了伞。她又四处找了找,实在无果,才维持原计划去买糕点了。

待她撑伞的身影在雨幕中只剩一个不太明显的小点时。旁边暗巷,耶律皓南捂着腰踉跄走了出来。

他盯着她,嘴唇抿紧。

他不相信这世上任何人。哪怕她请来的是大夫,不是援军,他也不会信。

**

有时候排风不得不惊叹世事的峰回路转。

本来她以为宗保少爷和穆姑娘这辈子是没缘了,哪知穆姑娘突然带着辽国丢失的玉玺回来了。

晓得了来龙去脉后,六老爷和郡主知道自己冤枉穆姑娘了,心里过意不去,但他们面子又挂不住。直到穆姑娘养好伤,要离开天波府那天,他们才不得不承认了。

承认自己错怪好人。

承认穆姑娘是个好姑娘。

承认宗保没有看走眼。

排风那时候扶着太君,也忍不住咧嘴笑了。

她喜欢一波三折后的尘埃落定。宗保少爷终于可以和穆姑娘长相厮守了。太君飘在半空的心落地了。而她自己,也能放心去做该做的事了。

**

庞太师最近烦的要死,小厮给他奉了盏茶过来。庞太师触手一摸,双眼倒竖。“是想烫死本太师吗?给我拖出去狠狠地打!”

“啊?饶命啊!太师!”那小厮不知道自己触犯了什么天条,来不及跪那哭喊几句,就被门外的侍卫拖出去了。

庞太师重重哼了一声,屁股落座。

他最近一头的包。

构陷杨家不成,还惹来一身骚。要不是他一贯会在赵祯面前卖惨装可怜,这会还不知道要怎样呢!

庞太师越想越气,直接一脚踹飞隔壁的绣凳。那凳子在厚实地毯上滚来滚去,就像旁边门客无处安放的眼球。

“太师,您是为了……心烦吗?”门客小心的措辞,怕像那小厮一样被无辜波及。

“哼!”太师一甩袍袖。

“依小人愚见,您收留那位,实在是祸根。”

门客一语中的,太师跟着皱眉。“请神容易送神难,后悔也迟了。这事如果被皇帝发现,随时会满门抄斩。”

庞太师向来做小人做的坦荡。

他只承担成功带来的好处。其余失败的果子,他是一口都不想沾。主要还是那个国师太厉害,对上他,自己没什么胜算,强压之下,只能勉勉强强请他在府中暗室休养。

其实他烦的要死!那人简直像颗不定时的火药!什么时候被连累都不知道!

“所以啊太师,我们要想个妥善的法子。”门客也怕自己乘凉的大树倒了,自然要献策。

“本太师要是有办法,还养你做什么!”

“哎!太师,不如我们这样……”

听完门客的计划,老庞依旧有所顾虑。“恐怕不行,那人武功高强。只是弓箭手冲进密室,万箭齐发,不见得一定会让他死。”

“太师无须太过紧张,您不是说他在暗室中常常吐血?这样的伤势,一两日怎么能好?不如趁他下次疗伤吐血,我们……”

讲完全部计划,两人嘿嘿笑起来。

门边的书架,男人无声冷讽。

果然,这天下没有一人值得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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