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夜。

将军府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起来,从门口一直亮到正厅。光连成一片,把廊下的白石地照得发白。

小唯站在侧院的廊下,抱着琵琶,看着那片光。

尤美站在她前面,正在和若叶说话。时任屋的太夫今晚穿了一身白底绣红梅的和服,站在灯下像一截刚折下来的花枝。池田屋的滝川在另一边,金簪子在夜里也亮得很,一闪一闪的。3

新时屋来了两个人——尤美和她。

准确说,尤美是花魁,她是“那个穿奇怪衣裳的姑娘”。

小唯把琵琶抱紧了一点。

“别紧张。”

尤美不知什么时候走回来了,站在她旁边,看着正厅的方向。

小唯点点头。

“嗯。”

尤美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

正厅里传来笑声,男人的,混在一起听不清是谁。有丝竹声,是三味线和尺八,还有人在唱,声音细细的,隔着帘子传出来。

小唯听着那些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按上琴弦。

铮。

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前面的花魁开始动了。若叶第一个,身后跟着她的侍女,踩着碎步往里走。然后是滝川,然后是另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

尤美侧头看她。

“我先进去。你等着人叫你。”

小唯点头。

尤美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你那个曲子,今晚是第一次给人听吧?”

小唯愣了一下,点头。

尤美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行。好好弹。”

她转身,跟着前面的花魁往里走,浓紫的衣摆拖在廊下,一晃一晃的,消失在门帘后面。

小唯站在原地,抱着琵琶,等着。

等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只是半盏茶——一个穿深灰和服的男人从里面出来,走到她面前,低头行礼。

“请。”

小唯深吸一口气。

跟着他往里走。

掀开门帘的那一刻,小唯知道什么叫“目光”。

所有的目光。

正厅很大,左右两排矮几,矮几后面坐着人——穿锦衣的,穿和服的,穿黑袍的。老的少的,胖的瘦的,一个个都盯着她。

不是那种偷偷的看,是光明正大的看。

看她的裙子。看她的簪子。看她抱着的琵琶。

小唯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尤美说的话:别紧张。

紧张什么。她当过三年老师,被几十个学生盯着看惯了。学生比这些人难对付——学生会突然举手问一些你答不上来的问题,这些人不会。

她又深吸一口气,抬眼扫了一圈四周。

主位上坐着一个穿黑纹付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伊藤将军。他旁边还有几个位置,坐着几个她不认识的人。

没有那张见过的脸。

她飞快地看了一圈。

没有。那两个人都没有。

小唯收回目光,跟着引路的人走到正厅中央。

那里放着一把椅子。

不是跪坐的垫子,是一把椅子。红木的,雕着花,铺着锦缎的坐垫。

小唯走过去,坐下。

琵琶放在膝上,琴头那朵莲花对着那些人。

安静。

很安静。

那些人还在看她,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端着酒盏忘了喝。

小唯低着头,看着琴弦。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外公把这把琵琶交给她的时候,说“好好弹”。想起学生趴在课桌上听她讲《琵琶行》,听到“曲终收拨当心画”的时候,有人问“老师你会弹吗”。想起西塘那个下午,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缕一缕的,像金线。

想起铃早上问她:“好看吗?”

她抬起头。

来吧。

手指按上琴弦,深吸一口气,然后——

铮——

第一个音炸开的时候,小唯看见最前排那个胖老头手里的酒盏晃了一下。

她没有停。

《象王行》。

她练了十年的曲子。外公说这首曲子是讲佛经故事的,象王行于林间,步步生莲,百兽辟易。她不懂佛经,但她懂这个“行”字——不是走,是走得不急不慢,走给所有人看。

大弦嘈嘈。

小弦切切。

嘈嘈切切错杂弹——

她弹得快起来,手指在弦上飞,琴声从她指尖流出去,流到那些人的耳朵里,流到那些人的脸上。有人张着嘴,有人端着酒盏忘了喝,有人身子往前倾,像是要把她看清楚。

小唯没看他们。

她看着自己手指下的琴弦。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正厅里安静了很久。

很久。

久到小唯开始想,是不是自己弹砸了。

然后她听见一声响。

有人拍了一下手。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后混成一片。

伊藤将军站起来,笑着说:“从未听过这样的曲子。”

小唯抱着琵琶,站起来,低头行礼。

“将军过誉。”

抬起头的时候,她忍不住又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那个黑长炸和低马尾不在耶

小唯抱着琵琶,正要起身退下。

“慢着。”

伊藤将军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右侧的位置。

“坐过来。”

小唯脚步一顿。

厅里的目光又聚过来,这回比刚才更多——那些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端着酒盏发呆的、偷偷打量她的,现在都光明正大地看过来。

小唯站在原地,脑子里转得飞快。

她能说什么?说“不了谢谢我想回去睡觉”?说“这不合规矩”?说“我就是个弹琴的没必要”?

都不能说。

她只是个花街出来的姑娘,穿得再奇怪、弹得再好听,也是花街出来的。

这个时代有阶级。

她没有复活甲。

小唯低下头,抱着琵琶,走到将军右侧,跪坐下来。

腿刚着地,她就知道自己完了。

这霓虹的跪坐,真是——废腿。

脚背压在地上,脚心朝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脚踝上。她才跪了三息,脚踝就开始发麻,再跪三息,小腿开始发酸。

尤美在将军左侧,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起酒壶,为将军斟酒。

酒液注进盏里,稳稳的,一滴都没洒。

小唯抱着琵琶,手指按上琴弦,轻轻拨了一声。

铮——

声音很轻,像背景里的背景。

将军端起酒盏,喝了一口,开始和旁边的人说话。

小唯一边拨弦,一边听。

“德川那边最近动作不小。”

“听说把千手一族请出来了。”

“千手?那个千手?”

“还能有哪个千手。”

小唯的手指顿了一下,又继续拨。

千手。

宇智波。

她想起长廊上那个红白相间的团扇,想起那个头发不科学的人。

原来伊藤将军请的是宇智波。原来德川请的是千手。

原来这个世界,比她想的要大。

她一边拨弦,一边悄悄地、一点一点地往后挪。

一寸。

两寸。

三寸。

将军在和左边的人说话,没注意她。右边的人在和别人碰杯,也没注意她。小唯挪到第三寸的时候,已经能偷偷把右脚从屁股底下抽出来一点点——

舒服了。

她继续拨弦,继续往后挪。

又挪了两寸。

现在她基本上是在将军的侧后方了,前面有尤美的袖子挡着,旁边有柱子遮着,只要不站起来,没人会注意到她。

小唯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背景板当得成功。

“宇智波那边怎么说?”

将军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

小唯的耳朵竖起来。

“回将军,宇智波斑亲自来了,只是今晚临时有事,未能赴宴。但他留了话——”

那人顿了顿,压低声音,但小唯耳朵好,听得见。

“随时听候将军差遣。”

将军笑了一声,听起来很满意。

小唯继续拨弦,眼睛垂着,脸上挂着那种“我只是个背景板我什么都没听见”的假笑。

假笑是她这几个月练出来的。橘姐说,花魁的笑要分三种——对客人笑是一种,对同行笑是一种,对自己笑是第三种。小唯学得快,三种都学会了。

现在这个笑,是第四种:假装自己不存在。

她一边笑,一边在心里想——

宇智波斑。

那个头发不科学的人。

原来他叫斑。

她想起长廊上他回头看她那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她只来得及笑一下,他就收回目光走了。

但他看了。

为什么看?

因为她穿得奇怪?因为她回头看他?因为——

“小唯。”

尤美的声音。

小唯回过神,抬头。

尤美正看着她,眼神淡淡的,手里举着酒壶,朝将军的盏里努了努嘴。

小唯懂了。

她放下琵琶,跪坐好——脚踝又压上去了,疼得她心里一抽——伸手接过酒壶,为将军斟满。

将军看了她一眼。

“你那个曲子,叫什么?”

“回将军,叫《象王行》。”

“象王行……”将军念了一遍,“什么意思?”

小唯想了想。

“象是佛经里的瑞兽,行是行走。象王行于林间,百兽辟易。”

将军挑了挑眉。

“你还懂佛经?”

“略知一二。”

将军看着她,目光停了一会儿。小唯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榻榻米,脸上挂着那种“我在认真听您说话”的笑。

“你叫什么?”

“小唯。”

“哪个唯?”

“唯—的唯。”

将军点了点头,没再问,转过头继续和别人说话。

小唯悄悄把右脚又抽出来一点。

腿舒服了。

她继续当背景板,继续听那些人在说什么。

德川。千手。宇智波。边境。战事。谈判。暗杀。

她听着这些词,手指一下一下拨着弦,脸上挂着那种“我只是个弹琴的”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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