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溪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声音从院子里传来,隔着一层土墙,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她听着,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北京那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隔壁合租的人又在吵架,厨房的油烟味顺着门缝钻进来,怎么关都关不严。
但她闻到的不是油烟味。
是泥土。晒了一整天的泥土,混着一点鸡粪和柴火灰的气息。很熟悉,熟悉到她心里有个地方猛地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
头顶是发黄的蚊帐,补了三个补丁,边角用别针别着,怕掉下来。蚊帐的布眼很大,透进来几缕午后的光,落在一面土墙上。墙皮剥落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黄泥和麦秸。
宋溪慢慢坐起来。身下的床板很硬,硬得硌骨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很小,指肚上有铅笔磨出来的红印子,指甲剪得很短,不太整齐,像是自己拿剪刀剪的。
她愣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院子里传来一个声音。那个声音,隔了太多年,但她还是第一时间就认出来了——是她自己的声音。**岁的年纪,又细又尖,带着一种刻意的、学来的冷漠。
“你怎么来了?”
宋溪的心猛地一沉。她光着脚跳下床,几步跑到窗边,扒开窗帘。
院子里,老奶奶正坐在门槛上择菜。菜是刚从地里拔回来的小青菜,沾着泥,她一片一片地摘着老叶子,手很慢,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慢。
枣树下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
扎着两条松垮垮的辫子,头发有点黄。穿着一件明显大一号的粉红色连衣裙,裙摆拖到膝盖下面,不合身。脚上是一双塑料凉鞋,鞋带断了一根,用红线系着。
她怀里抱着一个旧书包,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是老三。
宋溪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想起来了。那一年,她才上小学三年级。妹妹被父母从北京送回老家,说是“老家空气好,对孩子身体好”。大人都这么说,但小孩子都听懂了另一种意思——爸妈不要她了。
前世那个下午,她从这间屋里冲出去,站在枣树前面,指着妹妹的鼻子说:“你怎么来了?这不是你家。”
妹妹没有哭,也没有反驳。她只是抱着书包,往后退了半步,低下头,肩膀缩着。
后来她在枣树下站了一个下午。没有人叫她进屋。
宋溪深吸了一口气。她松开窗帘,转身走到门口。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踩在这个她以为自己永远回不来的下午。
推开木门,阳光一下子涌过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老奶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菜。她的表情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不想说。
宋溪光着脚,走到枣树底下。妹妹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又飞快地低下去。
宋溪站住了。
她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着那双大大的、怯生生的眼睛。她想起来很多事。想起后来的她是怎么欺负她的——故意把她的作业本藏起来、在饭桌上不给她留位置、当着别人的面说她“不是咱家的人”。
也想起后来的后悔。那些深夜,那些说不出口的对不起。想起在北京那间没有窗户的出租屋里,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不那样对她。
她蹲下来,和妹妹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老三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声音很小很小:“宋……宋然。”
宋溪点了点头。“我叫宋溪。你也可以叫我格格,大爷给我起的。”
老三没说话,但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宋溪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辫子。辫子扎得很松,有一缕头发掉出来了。她帮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
“进来吧。”她说,“外头热。”
老三抬起头,看着她。小小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说不上来是什么。
宋溪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老三还站着,没动。
宋溪说:“进来。屋里有风扇。”
老三抱着书包,迈出了一步。然后一步,又一步。跟在她后面,走进了那间老奶奶的屋子。门槛有点高,她抬脚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了一下门框。宋溪伸手扶了她一把。老三的手很小,很凉。宋溪握住她的手,没有松。
“以后你就住这儿。”她说,“跟我住。我睡里面,你睡外边。”
老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轻轻地回握了一下。
院子里的枣树在风里沙沙地响。老奶奶坐在门槛上,择完了手里的菜,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
没有笑,也没有说话。但她把择好的菜放在旁边,没有拿走。
像是给她们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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