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温时珩是被一阵香味叫醒的。

他睁开眼睛，花了很长时间才认出这是自己的房间。窗帘被拉开了一半，冬日的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

头疼得厉害，胃也在翻搅，他撑着床坐起来，低头看到自己穿了一件干净的睡衣。

昨晚的记忆碎片涌进脑袋里，便利店…许景然的脸…那个吻，还有之后那些模糊而灼热的片段。

温时珩的脸色变了好几次，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恐慌的苍白上。

是梦吗？

他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走出卧室。客厅被收拾过了，茶几上那些空酒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杯温水和一板解酒药。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锅沿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轻轻哼歌的声音。

温时珩站在厨房门口，看到许景然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在腰间，正在往锅里下面条。

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粉。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清汤寡水的，飘着几片青菜和葱花，香气却浓郁得不可思议。

许景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回过头来，看到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光着脚一脸茫然的温时珩，笑了一下。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却依然温暖得不像话，“去把拖鞋穿上，地上凉，面马上就好。”

温时珩没动。

他就那么站在厨房门口，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看着许景然。

不是故意不听话，而是他的身体好像和大脑断开了连接，大脑说回去穿鞋，腿却一步也迈不出去。

温时珩站在原地，脚底的凉意一点一点往上渗，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只是沉默地看着许景然系着围裙的背影，觉得这一切美好的不像是真的。

许景然等了几秒，没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人还站在那里，光着的两只脚踩在冷冰冰的地砖上，脚趾微微蜷着，瘦得骨节分明。

“怎么不动？”他把火关小，转过身来。

温时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眼前这个场景。

许景然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没再说什么，擦了擦手，大步走过来，弯腰，一只手揽住温时珩的后背，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轻轻松松把他抱了起来。

温时珩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僵住了，手下意识地抓住许景然肩膀上的毛衣。

他太轻了，许景然抱着他甚至不用费什么力气，轻得像抱了一把骨头。

“让你穿鞋你不穿，那就只能我来了。”许景然抱着他往卧室走，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无奈的，纵容的柔软。

他把温时珩放在床边坐下，然后在他面前蹲下来，从床底下拿出拖鞋，又起身去衣柜里翻了一下，找到了一双干净的棉袜子。

他重新蹲下来，把袜子套上温时珩冰凉的脚，动作很慢很仔细，袜口拉到脚踝处整理好，然后才把拖鞋给他穿上。

整个过程温时珩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他低头看着许景然的发顶，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握着自己冰凉的脚踝，温热的掌心贴着脚底，那种温度沿着血管一路往上走，走到小腿，走到膝盖，走到心口，把那颗沉在冷水里太久的心脏烫了一下。

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脚，许景然却握紧了没让他动。

“别动，快好了。”

穿好鞋袜，许景然站起来，又把温时珩打横抱了起来。

温时珩这次连抓他衣服都忘了，整个人僵成了一块木板，任由许景然把他抱到客厅，轻轻放在沙发上。

“坐着等，面好了给你端过来。”许景然拿过沙发上的毯子盖在他腿上，又顺手把他睡得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才转身回了厨房。

温时珩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盖着毯子，脚上穿着干燥温暖的棉袜子，听着厨房里重新响起的锅铲声。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脸埋进毯子里，毯子上有许景然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暖和的，属于他的味道。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

不是梦。

餐桌被擦得干干净净，两碗清汤面摆在桌上，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面条是很细的那种龙须面，汤底清澈见底，飘着碧绿的青菜和嫩黄的蛋花，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搁了一小碟酱菜。

“冰箱里只有这些，”许景然把筷子递给他，“简单吃点，垫垫胃。”

温时珩接过筷子，他夹了一筷子面送到嘴里，面条煮得刚刚好，软而不烂，汤头清淡却有味道，是用心熬出来的那种干净的味道。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到第三口的时候，眼眶忽然就酸了。

他上一次吃到别人为他做的早饭是什么时候？

十二岁之前，妈妈做的。之后在陆叔叔家，陆阿姨也会做饭，但那不一样，那是别人家的饭，是别人家的妈妈。

他在陆叔叔家住了这么多年，陆叔叔和陆阿姨对他好得没话说，但他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是个被收留的，多余的，需要感激涕零的存在。

后来他搬出来自己住，就更没有人给他做过饭了。他要么不吃，要么随便塞两口，胃口越来越差，体重一掉再掉。

“好吃吗？”许景然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

“……嗯。”温时珩放下筷子，低着头，不敢抬眼看对面的人。

“那就好。”许景然也吃完了自己那碗，把碗筷收去厨房洗了。

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温时珩坐在餐桌前没动，听着厨房里的水声，还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

这些声音和他的这间屋子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好像本该如此。

许景然洗完碗出来，擦了擦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你上午有课吗？我送你去学校。”

“你怎么知道我还在上学？”温时珩抬起头。

许景然笑了，“你书桌上放的学生卡，海市大学，外语系，温时珩。”他一字一顿地念出温时珩的名字，像是故意要看看他的反应。

温时珩的脸腾地红了。他的学生卡就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许景然肯定是早上收拾房间的时候看到的。

他低着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手指在桌子底下绞在一起。

许景然走过来，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声音带着笑：“温时珩，好名字，和你很配。”

温时珩整个人都僵住了，许景然的气息喷在他耳朵上，温热的，痒痒的，让他从耳尖一直麻到指尖。

他下意识想躲，却被许景然伸手按住了肩膀。

“快去洗漱，别迟到了。”

温时珩逃一样进了卫生间，反手把门关上。

他背靠着门板站了几秒，心跳快得不像话，耳尖上的热度迟迟不退。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逼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伸手去拿毛巾，抬起头看向镜子。

然后整个人直接僵住了……

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两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微微肿着，颜色比平时深了许多。

但这些都不是最让他震惊的，他的脖颈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红色印记，从耳根下方一直蔓延到锁骨，有的已经很深了，像是被人反复碾磨过，有的只是淡淡的粉，像是落上去的花瓣。

锁骨上也有，领口遮不住的地方露出一小截痕迹，暧昧得触目惊心。

温时珩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昨晚那些模糊的片段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他下意识伸手碰了碰锁骨上那个最深的痕迹，指腹刚贴上去，皮肤上残留的微微刺痛感让他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他在卫生间里站了太久，久到许景然在外面轻轻敲了敲门。

“时珩？没事吧？”

温时珩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扯了扯领口，想把那些痕迹遮住。

但睡衣的领子太低了，怎么扯都遮不全，他只好作罢，匆匆刷了牙洗了脸，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卫生间的门。

许景然靠在门框边上，看到他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他脖颈上那些遮不住的痕迹，眼里闪过一丝不自然的光，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伸手替温时珩拢了拢睡衣的领口，指尖擦过锁骨上那枚最深的印记，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了他。

“……换件高领的毛衣吧，”许景然清了清嗓子，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点不自在，“外面冷。”

四十分钟后，温时珩坐在许景然车的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依然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车里开着暖风，音响里放着一首很舒缓的英文歌，许景然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开车的姿势随意又好看。

温时珩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收回视线。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他不知道该从哪一个开始，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问。

昨晚的一切，在他混乱的记忆里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但那种被拥抱，被安抚，被珍视的感觉却清晰得不可思议。

快到海市大学门口的时候，温时珩终于开口了。

“许景然。”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昨晚……我们……”他顿了顿，“我们是什么关系？”

许景然把车停在了学校侧门的路边，拉了手刹，却没有立刻开车门。他转过头来，看着温时珩，表情很认真。

“你觉得呢？”

温时珩抿着嘴唇不说话。他想了好几种可能的答案，每一种都让他心里发凉。

一夜情？意外？还是喝多了？这些答案他都预设过了，他觉得无论许景然说出哪一种，他都能平静地接受，像他接受所有其他的失望一样。

但许景然没有说那些。

他从温时珩的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递到他面前。

温时珩用指纹解了锁后，许景然接过去，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然后递回来。

温时珩低头一看，通讯录里多了一个联系人，名字是男朋友，而且还是置顶。

“我加好自己了，你的手机号我也存了。”许景然语气自然。

他伸手揉了揉温时珩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摸一只容易受惊的猫。

“是情侣关系。”

温时珩愣住了。

“听清楚了吗？”许景然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在说一件无比笃定的事实，“我们是情侣关系。不是一夜情，你不要胡思乱想，心里有什么以后都可以跟我说，我都在。”

温时珩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了，去上课吧。”许景然替他解开了安全带，又帮他把围巾拢了拢，“放学给我发消息，我来接你。”

温时珩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那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入车流中，消失在海市冬日的晨光里。

冷风吹过来，他下意识裹紧了围巾，围巾上有洗衣液的清香，是许景然身上的味道。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许景然：记得吃午饭，你太瘦了。

又发来了一条。

许景然：昨晚的事我还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你要是忘了，我慢慢讲给你听。

温时珩站在校门口，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早晨的校园里人来人往，有人跟他打招呼，他没有回应，只是低着头，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按灭又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