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运动会女装·方阵表演

开幕式进行到高二年级方阵展示环节的时候,太阳已经彻底从操场东侧的梧桐树背后挣脱出来,把整条塑胶跑道晒得微微发软,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被一股热乎乎的弹力托着,空气里的水汽被蒸得干干净净,草坪上的露水早就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干燥而温暖的热度,混着被无数双运动鞋踩断的草叶散发出的清涩气味。

主席台上的音响设备在之前的几个方阵表演中已经被调到了最佳状态,此刻正以近乎刺耳的音量播放着那首所有人耳熟能详的啦啦操舞曲——鼓点密集而欢快,电吉他的和弦像一浪接一浪的潮水拍打着操场上空,每一个重拍都震得主席台顶棚的铁皮微微发颤,也震得每一个候场学生的胸腔跟着共鸣。

高二三班的方阵在跑道入口处候场。班长举着班牌站在最前面,班牌上的班级名称在阳光下反着光,她回头扫了一眼自己的队伍——男生们穿着整齐的红白啦啦队服,裙摆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远远看去像一排被风吹皱的红色旗帜。有几个还在紧张地拽自己的裙边,把百褶裙的边缘往下扯了又扯,扯完之后松手裙摆又弹回去,徒劳无功;有几个正在做深呼吸,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好几倍,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默背动作要领;陈朗站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正侧着头对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被周围几个人听到,说的是“别紧张反正丢脸大家一起丢,咱们班这么多人穿裙子,评委要笑也是先笑我这一排的”。

然后班长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排靠边那个位置——望舒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腰间系着白昼那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袖子打的结在晨风里轻轻晃动,袖口蹭过红色裙摆的边缘像两种颜色在无声地对话。耳尖还是红的,但那种红已经从候场初期的“被开水烫过的虾”进化到了“刚跑完一圈操场的微红”,虽然仍然很明显,但至少不再像是随时会冒烟了。更重要的是他的表情——候场初期那个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的表情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横竖都是一死那就死得干脆点”的决绝。他站得很直,后背不再像刚才那样绷得像一块铁板,肩胛骨自然贴在脊柱两侧,下巴微微扬起,嘴唇抿着,眼神越过前面几十个后脑勺直直地盯着跑道前方的主席台,像是在目测从起跑线到终点的距离,又像是在计算音乐的重拍会在第几秒落下。

白昼站在他旁边,和他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他的校服外套没了,只穿着一件白色Polo衫和红色运动短裤,晨风从操场上毫无遮拦地吹过来,把他没被发胶固定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他抬手把它们往后拨了拨,露出那双正在以极其微小的弧度弯起的月牙眼。他的注意力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听着主席台上主持人念完前一班的介绍词,那介绍词已经到了尾声,下一个就是高二三班;另一半在留意旁边这个人每一次微小的动作变化:望舒抱在胸前的手臂松开了,垂在身侧,手指在裙摆边缘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又把那个攥裙摆的动作重复了好几次,每次松开的间隔越来越短,指尖在红色布料上留下的短暂褶皱从深到浅再到消失,然后又被下一次攥紧压出新的褶皱。

白昼往他那边倾了倾身,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语气和他每天早上在笔袋里放糖时说“顺手带的”一模一样——轻快、自然、不带任何多余的压力,但在这种望舒紧张到呼吸都变浅了的场合下,这句话的效果大概相当于在高速运转的CPU上浇了一杯液氮:“别紧张,就当下面全是萝卜。”望舒侧头瞪了他一眼,那个瞪法在平时大概能附带一句冷冰冰的吐槽——“你才是萝卜”——但此刻他的嗓子紧得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除了这个瞪眼之外什么都说不出来。这个瞪眼的杀伤力直接打了个对折,倒是他耳尖上的红色因为这个侧头的动作而暴露得更彻底了——从耳尖到耳垂,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介于桃花花瓣和晚霞之间的暖红。

主席台上的主持人念到了高二三班的名字。班长举起班牌,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整个方阵应声而动——四十多双白色运动鞋同时踏在塑胶跑道上,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闷响,红色裙摆在阳光下翻飞成一片灼灼的海浪,白色长筒袜包裹的小腿在裙摆下方交替摆动,从远处看就像一排被风吹动的红色花朵下面整齐排列的白色花茎。方阵经过主席台时全班齐声喊了口号——“三班三班,猛虎下山”——这句口号是陈朗在班会课上力排众议定下来的,他当时的原话是“我们要反串啦啦队,不喊点霸气的怎么镇得住场子,万一评委以为我们是来走秀的怎么办”。由于全班男生都穿着红白相间的百褶裙,这句“猛虎下山”从一群穿着裙子的高中生嘴里喊出来,效果格外具有视觉冲击力。

按照事先排练的流程,方阵走到跑道正中央时会全体停下,面向主席台排成表演队形,进行一段大约三分钟的啦啦操表演。音乐切换成了那首节奏更快、鼓点更密集的舞曲,班长的口令声在音乐间隙里清晰而响亮:“全体——散开!”方阵在几秒钟之内迅速变换队形,从长方形展开成扇形——前排蹲下,后排站立,中间几排错落有致地穿插着。望舒被安排在了扇面的右侧边缘——不是因为他跳得好,而是因为体委在排练时发现把他放在边缘位置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他被全场观众同时注视的心理阴影,而且他旁边的位置是白昼,白昼的舞蹈动作在男生里算是最好的那一档,可以作为一个天然的示范模板。

望舒深吸一口气,在音乐的重拍落下的那一刻,跟着全班的节奏做出了第一个动作。他跳得很认真。

不是那种享受表演的认真,是那种“既然已经站在这里了就不能给班级丢脸”的认真——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严格按照排练时体委教的分解步骤来执行:抬手时手臂伸直到体委要求的那个角度,肘关节不能弯也不能太过伸;转身时重心移到指定那条腿上,另一条腿的膝盖微微弯曲脚尖点地;弯腰时膝盖打弯的角度和所有人保持统一,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

他的动作说不上有多优美——和白昼那种天然的运动协调性相比,他的举手投足明显带了一点学霸特有的“把跳舞当物理实验来做”的僵硬感,每一次关节的转动都像是在按照说明书操作,每一个动作之间的衔接都带着一丝肉眼可见的“我在脑子里把下一个动作预习了一遍才做出来”的延迟。但他做得很到位,每一个节拍都踩准了,每一个定点都停稳了,手臂的高度和角度从来没有出过一次错。

音乐进入到间奏部分时,整套动作的编排里有一个下蹲的步骤——前排的女生们需要蹲下,后排的男生们需要做一组手臂动作配合音乐的渐强。

望舒在排练时就已经对这个动作产生过疑虑——穿着裙子下蹲,这在物理意义上属于一个高风险的、容易产生不良后果的姿势。

但编舞的班长当时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这个蹲的幅度不大,而且裙子里有安全裤,你放心好了绝对不会走光”,他当时半信半疑地接受了这个保证。

此刻在音乐的重拍催促下,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权衡利弊,只能按照排练时被重复了无数遍的肌肉记忆往下走。他蹲下去——幅度不算大,膝盖只弯到大约四十五度角,和其他人的蹲姿保持了统一的节奏。但百褶裙的裙摆在重力的作用下往上缩了一截。

原本遮到大腿中部的裙摆边缘退到了大腿中上段,红色褶皱之间的缝隙被撑开了一小片,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大腿根部。那片皮肤在阳光下极其显眼——和他平时穿校服长裤时遮得严严实实的模样截然不同,也和他在泳池里被水泡过之后皮肤泛着水光的感觉不一样,此刻这一小片暴露在阳光和空气里的皮肤,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像是被放大到了整个操场的焦点。

台下的尖叫声瞬间拔高了至少十个分贝。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掌声或欢呼,是那种几百人同时发出惊叹和尖叫的混合声浪,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尖锐的口哨和有人喊“望舒”的名字——那个名字被喊出来的时候音调比平时高了不止一个八度,显然喊的人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喊出来。

这阵声浪来得太突然也太猛烈,连主席台上的评委都被惊动得交头接耳了几句,坐在最左边那个戴眼镜的女老师推了推眼镜,侧过头跟旁边的评委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跑道边候场的几个方阵里有人踮着脚往这边看,看台上有人站了起来举起手机,快门声密集得像一群麻雀同时拍打翅膀,镜头对准的都是同一个方向——扇面右侧边缘,那个穿着红白啦啦队服、腰间系着深蓝色校服外套、蹲下时裙摆缩上去露出白皙大腿的男生。

望舒在那一瞬间几乎是凭借着纯意志力才没有站起来逃跑。

他的耳尖在那一瞬间从刚才的“微红”直接跳到了“深红”——红得像是有人把一支粉色的荧光笔在他的耳廓上画了一圈,在阳光下透出一种接近半透明的质感。

他的动作没有停顿,手臂继续按照排练时的路径往上挥,但他把目光笔直地锁定在前方那棵梧桐树的树干上——树干是灰褐色的,表面粗糙,有蚂蚁在树皮缝隙之间爬——他用尽所有意志力去数那只蚂蚁爬了多少厘米,不让自己去想台下有多少人正在看他。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了,呼吸也变得更浅,但他没有停下,一直到音乐的最后一个小节结束。

观众区第一排,白昼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瓶矿泉水。他的方阵表演结束后他没有回到候场区,而是直接走到观众区最前排靠右侧的位置——这个位置是整个操场上距离高二三班方阵最近的观赛点,和他每天早上在教室里坐的座位一样,能在最近的距离看到望舒。

他的眼睛从望舒站到扇面右侧边缘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他——音乐响起时的第一个动作、转身时的重心转移、弯腰时的膝盖角度,他全看在眼里。他注意到望舒在蹲下之前用左手飞快地按了一下裙摆边缘,那个动作快而隐蔽,大概只有一直盯着他的人才能捕捉到,但这个预防措施在重力的作用下毫无用处——裙摆还是缩上去了。

然后他看到那片白皙的皮肤在阳光和红色裙摆的对比下显得比平时更白、更刺眼、更像一件不该被这么多人看到的东西。他的手指在矿泉水瓶瓶身上用力收紧了——指节发白,骨节在塑料瓶壁的挤压下发出细微的咔咔声,瓶身被他捏得从圆柱体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凹陷形状,像一颗被掐扁的乒乓球,瓶颈处的铝箔封口被挤得鼓了起来,里面的矿泉水在压力的作用下从瓶口缝隙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滴在他脚边的塑胶跑道上。

他旁边的观众——一个不知道是哪个班的男生,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子正在准备给自己班的方阵加油——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

不是因为被挤到了,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从这个只穿了一件白色Polo衫的高个子男生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不正常的、像是空调突然从制热调成了制冷的气场。

这人在音乐最嗨的时候面无表情地盯着台上,手指把一瓶矿泉水捏得像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咸菜,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但也不像是愤怒——更像是某种被压得很深的、全神贯注的、恨不得把所有看向台上那个人的目光都反弹回去的专注。

他挪了一步之后又挪了一步,最后决定换个位置站。

陈朗站在白昼斜后方,从他站的位置能清楚地看到白昼握瓶子的那只手——指节发白,手背上有两道青筋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虎口,那是他只有在打篮球被对方犯规到忍无可忍时才会出现的握拳前兆。

陈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最后明智地选择了继续看表演,只是在自己的手机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准备回去之后**坛。

表演在音乐的最后一个小节里结束了。高二三班的方阵在班长的口令下迅速恢复队形,全体起立鞠躬,然后整齐有序地往退场方向跑去。

望舒的退场步伐比任何人想的都快——他在鞠躬完毕的那一刻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转身跑下台,红色裙摆在身后飞扬起来,被风灌满了褶皱像一朵突然绽开的红色花朵,腰间那件深蓝色校服外套的袖子在他的奔跑中不停地拍打着他的腿侧,白色长筒袜包裹的小腿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地交替摆动。

他只留给观众一个飞快闪过的背影和两条被白色长筒袜包裹的、在阳光下近乎发光的小腿,以及腰间那个随着他跑动的步伐一晃一晃的、始终没有散开的深蓝色蝴蝶结。

白昼把手里那瓶被捏得变了形的矿泉水扔进了观众区旁边的垃圾桶,瓶身撞在垃圾桶边缘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塑料撞击声,然后转身朝器材室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和他平时走路去食堂的速度差不多,但任何认识他的人都看得出来他走路的姿势里藏着一股被强行压抑的劲,每一步踩在地上都比平时更重也更稳,球鞋底和塑胶跑道之间的摩擦力比平时更大了几分,在身后留下了一串比平时更清晰也更深的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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