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昕哥,你为什么要接这片子?”
“还没签合同,不算接。”男人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流动的灯火上。
昏黄的灯光一明一暗,落在他脸上,有种莫名的忧伤感,像极了某部港片中的一个长镜头。
“行,那你想接总有个理由吧?这片子对你口碑不太友好。你前年《离港》里就有些男扮女装的戏份,两三场还成,但《毒玫瑰》里几乎从头到尾都是。而且导演是黎川,新锐,拍过两部,票房还算能看,可变数太大了。你还记得三年前那事吧?他骂你骂得多难听。”说话的女人叫梁雅。
陆北昕倒像是没听进去,“说吧,周姐让你背这一段,你背了多久?”陆北昕嘴角带了点笑。
“诶!这是你该关注的点吗?”梁雅恼了。
“剧本好,班底好,空档期,然后就想接呗。”陆北昕轻描淡写的说着。
“不信。”梁雅干脆利落。
“好吧。”陆北昕叹了口气,眼里多了一点认真,“其实吧……还有一个原因。”他说到这儿,故意卡住了。
梁雅果然被他吊起了胃口,忍不住催:“你倒是说啊。”
陆北昕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在后视镜里对上她的眼睛,声音很轻:“想补一个遗憾。”
“真的假的?”
陆北昕笑了,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你猜啊。”
电梯停在了21楼。
“滴——”门锁识别成功的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黎川转动把手,将门推开。
“啪。”
他顺手按下开关,暖黄的灯光瞬间盈满玄关,驱散了屋外的夜色与疲惫。
“喵~”
一声绵软的猫叫从客厅深处传来,带着些许等待的娇嗔。听到这声音,黎川紧蹙的眉宇不自觉舒展了,连嗓音都软了下来。
“小美人。”他唤道,换上拖鞋,朝里走去。
一只通体雪白的长毛猫从沙发背后优雅地踱了出来,蓝宝石般的眼睛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它走到黎川脚边,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裤腿。
黎川弯腰将它抱起,温热的、毛茸茸的触感瞬间包裹了他有些冰凉的手指。小美人在他臂弯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还是你好。”黎川用下巴蹭了蹭猫头顶柔软的毛,低声道,“你怎么这么可爱?”
“嗯~”
他把猫抱到沙发上,自己也陷进柔软的靠垫里。小美人就蜷在他膝头,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扫。
安静了一会儿。
“小美人,”黎川望着落地窗外城市遥远的灯火,忽然很轻地开口,像是在问猫,又像是在问自己,“你觉得……陆北昕怎么样?”
“喵~”
猫只是蹭了蹭他的手心。
黎川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猫咪的长毛。
“一开始我挺恨他的 。”他慢慢的说,语速缓慢,“后来不恨了,觉得他也不容易。”
膝上的猫抬起头,用那双澄澈的蓝眼睛望着他,仿佛在倾听。
他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猫咪细微的呼噜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永不歇息的流动声响。
“怎么突然想起他了?”终于他又开了口。
他顿了顿,手指停在小美人温暖的背上,“算了,不想谈,烦。”
他向后靠近沙发里,抬起手臂,盖住了眼睛。
时间原来可以过得这么快。
他跟陆北昕已经绝交了六年,六年好像就是眨眼的事,好像他们的决裂好像就在昨天。
“陆北昕!你的小美人又跑了!”十六岁的少年意气风发。
黎川怀中抱着一只猫。
他冲着不远处的另一个少年喊道。
那少年叫陆北昕。
“黎川?”陆北昕的心情似乎并不好。
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浓烈的橙红,也把少年陆北昕的影子拖得很长。
“我刚想去你家找你呢,你要出门?”黎川抱着猫走近几步,才看清陆北昕脸上少见的阴郁。平时总带着点清冷笑意的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层灰。
“嗯,有点事。”陆北昕应得简短,甚至没像往常那样伸手接过小美人揉一揉。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肩上搭着件校服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你?”黎川凑过去,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谁惹我们陆大帅哥不高兴了?”
陆北昕瞥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却没说什么,只是移开视线,看向远处逐渐暗淡的天色。“没什么。家里的事。”
黎川知道陆北昕家里情况复杂,母亲早逝,父亲再娶,关系一直很紧张。看他这副样子,大概又是家里起了什么冲突。
他没再多问,只是把小美人往陆北昕怀里轻轻一塞:“喏,抱着。这小没良心的又跑我这儿蹭饭,你管管。”
温软的一团落入怀中,陆北昕下意识接住。小美人熟悉他的气味,立刻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心,喵呜叫了一声。
陆北昕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手指轻轻挠了挠猫咪的下巴。
“谢了。”他低声道,声音沉沉的。
“跟我客气什么。”黎川咧嘴一笑,勾住他脖子,“走走走,请你吃冰去。东街新开那家,听说味道绝了。天大的事,吃完冰再说!”
陆北昕被他带着往前走,怀里抱着猫,犹豫了一下:“我……”
“你什么你,今天我请客!”黎川不由分说,手臂用力,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人拉走了。夕阳把两个勾肩搭背的少年身影拉得更长,小美人舒服地窝在陆北昕臂弯里,眯起了眼睛。
“唉。”陆北昕无奈叹气。
“你这主人怎么当的?你的小美人老跑到我家。”
“她叫圆圆。”陆北昕纠正道。
“圆圆多俗气。”黎川撇撇嘴,手还搭在陆北昕肩上,“你看她,白毛蓝眼,跟个小公主似的,叫小美人多合适。”
陆北昕没再反驳,只是低头看了看怀里眯着眼打盹的猫,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你。”
两人到了东街那家新开的冰店。店面不大,装修是清新的蓝白色调,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奶香和水果香气。人不少,大多是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学生。
“两位吃点什么?”老板娘热情地招呼。
黎川看着琳琅满目的菜单,眼睛发亮:“我要招牌芒果绵绵冰!加双倍芒果和椰果!”他说完,用手肘撞撞陆北昕,“你呢?别客气。”
陆北昕扫了一眼菜单,似乎没什么兴致:“跟你一样吧。”
“行,那就两份招牌芒果绵绵冰,一份加双倍芒果椰果,一份正常。”黎川利落点单,付了钱。
等冰的时候,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小美人被陆北昕放在旁边空椅子上,它舔了舔爪子,好奇地打量着陌生的环境。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街灯次第亮起。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陆北昕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依旧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桌面上划着。
黎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插科打诨的心思也淡了下去。他托着腮,想了想,还是开口:“家里……又吵了?”
陆北昕划动的手指停住,片刻后,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这次是因为什么?”黎川问。
“鸡毛蒜皮,我受不了跑出来了。”陆北昕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黎川听出了底下压着的那种情绪。
他认识的陆北昕,骄傲又隐忍,不是真的被戳到痛处,不会轻易露出这种疲态。
“那就不回去了。”黎川说得干脆,“今晚住我那,反正我爸妈出差,家里就我一个。”
陆北昕抬眼看他。
“看什么看,”黎川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脸,“又不是第一次了……”他顿了顿,又补充,“正好,明天周六,不用早起,正好可以……”
话没说完,老板娘端着两大碗堆得冒尖的芒果冰过来了。“两位的冰,请慢用!”
晶莹的碎冰堆成小山,金黄的芒果块铺了满满一层,椰果和炼乳点缀其间,光是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先吃冰!”黎川立刻把烦心事抛到脑后,把加了双倍料的那碗推到陆北昕面前,“喏,这份你的,化忧愁为食量!”
陆北昕看着眼前这碗过分“丰盛”的冰,又看了看黎川自己那碗明显“朴素”许多的,眼神动了动。“你……”
“别废话,快吃!”黎川已经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冰得龇牙咧嘴,却满足地眯起眼,“唔!好吃!”
陆北昕没再推辞,拿起勺子,也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冰凉甜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芒果的馥郁香气,顺着食道滑下,似乎真的将胸口的郁结冲淡了些。
两人一时无话,只剩下勺子碰撞碗壁的清脆声响,和偶尔传来的、小美人好奇的喵呜声。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他们,与窗外渐深的夜色隔开一个小小的、安宁的世界。
“黎川。”陆北昕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黎川含着勺子,含糊地应道。
谢谢你,陆北昕正要说出口可到嘴边就变成了另一句,“你刚要说正好可以干嘛?”
“看星星。”黎川也不记得刚刚那一刻,他想说什么,他胡编乱造了一个理由。
“去哪看?”
“去天台啊,不然去哪?”
“我家天台?还是你家天台?”陆北昕问,语气里终于带上了点熟悉的、属于少年人的鲜活。
“Neither,nor.”黎川飙了句英语,“去学校天台,学校的天台那才是真正的开阔。”
“学校?”陆北昕微怔,“这么晚,进得去吗?”
黎川已经把最后一口冰塞进嘴里,含糊道:“翻墙呗,又不是没干过。”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恶作剧般的兴奋,“保安大叔周末巡逻没那么勤,西门那边墙矮,好爬。”
陆北昕看着他,刚才眼底的阴霾似乎被这跳脱的计划驱散了些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还剩不少的冰,又看了看跃跃欲试的黎川,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这才对嘛!”黎川一拍桌子,把旁边打盹的小美人惊得一个激灵,“go!”
两人结了账,黎川自然而然地从陆北昕怀里接过猫。“我抱着吧,你等会儿翻墙方便点。”
夜风微凉,吹散了暑气。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去往学校的路上,路灯将影子拉长又缩短。小美人窝在黎川怀里,似乎知道要去冒险,蓝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快到学校西门时,黎川放轻了脚步,示意陆北昕跟上。果然如他所说,这边的围墙不算高,墙边还有几棵枝桠横生的老树,简直是天然的梯子。
“我先上,你把猫递给我。”黎川压低声音,动作却利落得很。他踩着树干突出的部分,几下就攀上了墙头,蹲在那里,朝下面的陆北昕伸出手。
月光清清冷冷地洒下来,勾勒出少年黎川蹲在墙头的身影,带着点野性的不羁。
陆北昕仰头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他把怀里的小美人小心地举高,递过去。
黎川稳稳接住,将猫放在身侧的墙头,又朝陆北昕伸手:“来。”
陆北昕抓住他的手,借力蹬墙,也翻身而上。
两人并肩蹲在窄窄的墙头,脚下是熟悉的校园轮廓,在夜色中沉静安睡。
远处教学楼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大概是高三的学长学姐还在挑灯夜读。
“走。”黎川抱着猫,熟门熟路地沿着墙头走了几步,然后纵身一跳,落进了学校内部的绿化带里。陆北昕紧随其后。
夜晚的校园空旷寂静,白日里的喧闹人声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两人避开有灯光的路径,借着月光和阴影的掩护,轻车熟路地摸到了主教学楼。
通往天台的铁门果然虚掩着,大概是谁白天上来透气忘了锁。黎川推开门,一股带着夜晚凉意的风扑面而来。
天台空旷,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城市璀璨的灯火在远处流淌成河,夜空是深沉的墨蓝,没有多少云,星星一颗一颗,清晰明亮,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哇!”黎川深吸一口气,抱着猫大步走到天台边缘,扶着栏杆眺望,“你看,是不是比在家里天台看爽多了?”
陆北昕跟过去,站在他身边。夜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他微微眯起眼,望着那片浩瀚的星海与灯海,胸中最后那点烦闷似乎也被这广阔天地涤荡干净了。
“嗯。”他轻声应道。
小美人似乎也被这景象吸引了,在黎川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蓝眼睛映着星光,格外剔透。
“坐这儿。”黎川直接在天台边缘的水泥台面上坐下,也不嫌脏。陆北昕顿了顿,也挨着他坐下。两人肩并着肩,腿悬在半空,脚下是几层楼高的虚空,远处是无垠的夜色。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陆北昕。”黎川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
“嗯?”
黎川转过头,看着陆北昕被星光照亮的侧脸,他问出了口:“陆北昕,你的梦想是什么?”
夜风轻柔,将少年的声音送远。
陆北昕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仰望着那片缀满星子的深蓝天幕,目光似乎落得很远。良久,才轻轻吐出三个字:
“演员吧。”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是经过长久思量后,终于肯对这片星空吐露的确认。
“行啊!”黎川咧开嘴笑了,眼睛亮得像此刻天上的星星,“那我要当导演!天才导演!你到时一定要来演我的戏。”
陆北昕终于收回视线,转头看向他。月光下,黎川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笃定和热切,像一小簇火苗,烫得他心头微震。
他也跟着笑了出来,那笑意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和暖意,他回道:“一定一定。到时扑了别怪我。”
黎川果然不干了,眉毛一挑,伸手就去拽他胳膊:“你什么意思!”
陆北昕早有预料般侧身避开,身手矫捷地爬回到天台里边,与黎川拉开一点距离。
眼底那点清冷被黎川气鼓鼓的样子冲散了些,语气里的调侃更明显了:“字面意思。黎大导演,先把剧本写出来再说吧。”
“你有本事别跑!陆!北!昕!”黎川立刻跳下水泥台,作势要追。
陆北昕笑着后退两步,却也没真跑远,只是绕着天台中央那个锈迹斑斑的旧水箱和他周旋。
夜晚空旷的天台上,两个少年的身影一前一后,带着笑意和微喘的追逐声打破了寂静,惊起了不远处屋檐下栖息的几只鸽子,扑棱棱飞向夜空。
“你还真跑!”黎川快跑几步,一把从后面揪住陆北昕的T恤后摆,“看你还往哪儿跑!”
陆北昕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转身时眼底的笑意还未散去。“好了好了,不跑了。”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气息有些不稳,“再跑该把保安引来了。”
黎川这才松手,却还是瞪着他:“那你得保证,以后我的戏,你得第一个考虑!”
“行,保证。”陆北昕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摆,语气里带着纵容,“黎大导演未来的鸿篇巨制,我一定随叫随到。”
“这还差不多。”黎川满意了,又凑近些,哥俩好地揽住陆北昕的肩膀,指着天上最亮的那几颗星,“看见没?那颗,以后就是我们横扫国际电影节的奖杯!那颗,是票房纪录!那颗……”
他兴致勃勃地指指点点,仿佛真的能从那片亘古不变的星图中规划出璀璨的未来。
陆北昕任由他揽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唇角微弯。
夜风吹拂,带来远处隐约的市声,和近处少年身上干净的肥皂味与淡淡的汗意。黎川的手臂温热,搭在他肩头的重量很实在。
那一刻,未来似乎真的触手可及。
只可惜……世态炎凉,两个十六岁的少年在天台上对着星空许下的诺言,终究像一场大梦,被现实的晨光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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