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昕开了口。
“……什么?”黎川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北昕微微抬眸,视线再次与黎川相交。这一次,黎川清晰地看到,他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平静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又有什么东西悄然点燃。
“我说,”陆北昕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毒玫瑰》陈玫这个角色,我接了。”
“你……”黎川喉结滚动了一下,试图找回自己惯常的、带刺的语气,“陆影帝,接戏这么草率?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他指的是“沉默的轰鸣”,以及更核心的,关于能否“走出来”的质问。
陆北昕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高晓铭早已备好、却一直未动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浸润过他颜色偏淡的唇,留下一点细微的水光。他放下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黎川,目光平静:“您很尽责。”
“但能不能走出来,能不能演出你想要的‘陈玫’,是我的事。”
是我的事。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
“什么意思?”黎川心中有股无名火莫名烧了上来。
“你担心得太多了。”
“作为导演,你只需要对电影负责,对‘陈玫’这个角色的最终呈现负责。至于演员陆北昕,如何进入,如何演绎,又如何抽离,那是我的专业范畴,也是我的私事。”
“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职业素养,或者说,你不相信我能处理好这个角色,那么……”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昭然若揭——那么,这个合作从一开始就没有必要。
黎川被气到了。
行,好心当做驴肝肺。
操!
黎川:“……”
“行。你接了。”
黎川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把身体重新摔回沙发里,连帽衫的帽子压在脑后,整个人又变成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懒散样子。
“那就准备合同。”
高晓铭几乎是立刻接过了话头:“合同法务那边已经拟好了,稍后会发到陆老师团队邮箱。具体的演出条款、档期、片酬,我们可以在下周的正式会议上敲定。”
“不用下周,今天就可以。”
陆北昕这话一出口,会客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秒。
高晓铭下意识看向黎川,目光里带着询问。黎川靠在沙发上,帽檐压着后脑勺,眼皮半垂着,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的手指又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像是某种无声的节拍器。
“行啊。”黎川答应了,尾音拖得懒洋洋的,“反正是你的时间。”
陆北昕微微侧了侧头,看向高晓铭,示意她可以继续。
高晓铭回过神来,把那份初步意向书推到陆北昕面前:“陆老师,那我们先过一下核心条款?您看?”
“嗯。”陆北昕应了一声。
会客室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高晓铭翻开意向书,声音恢复了职业化的平稳。
“……片酬方面,我们按您的市场价走,税后,分三期支付——签约付30%,开机付40%,杀青付尾款。”
陆北昕没说话,垂眼看着那页纸,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档期方面,”高晓铭继续,“项目预计拍摄周期三个月,从六月到九月。”
“这个档期没问题。”陆北昕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闷闷的,但很清晰。
……
“……两位看,这些条款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道。
高晓铭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没再多说。
她的效率向来惊人。
不到半小时,法务修订过的正式合同就发到了她的平板上。她将平板递给陆北昕,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纸质版,分别推到黎川和陆北昕面前。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
黎川没怎么看。他翻到签名页,笔尖悬在那里,顿了一秒,然后干脆利落地落下去,笔迹潦草有特色。
他签完后便把笔一扔,靠在沙发上等,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窗外。
手指又开始敲沙发扶手,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签得这么爽快?”陆北昕似乎笑了一下,他声音不大,语气也淡,听不出是调侃还是随口一问。
“主要是怕人跑了。”黎川回,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又敲了两下,“《毒玫瑰》还有不到一个多月开机,这损失我上哪找去?”他顿了顿,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斜斜地睨了陆北昕一眼,“这我可是有前车之鉴的。”
“不会的……”这三个字很轻,像是无意识滑出来的。陆北昕低着头,笔尖落在签名栏上,熟练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你说什么?”黎川问。
陆北昕没抬头,拿过印泥,拇指摁下去,在名字上落下一个清晰的朱红指印。
然后他才抬起眼。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向黎川,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却也不冷,只是很静,静得像深秋没有风的湖面。
“没。”他说,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反而多了点厚度,“合作愉快。”
黎川靠在沙发里,帽衫的帽子压在脑后,眼皮半垂着,像是懒得看他,又像是在用余光打量什么。过了两秒,他才拖长了调子回了一句:“合作愉快。”
两个字,说得不情不愿,又分明没有不情愿的意思。
“晚上有空吗?”是黎川先开的口。
陆北昕正在收桌上那份签好的合同,指尖顿了一下,没立刻抬头。
“怎么?想约我?”黎川感觉陆北昕笑了,是口罩后面、眼尾微微弯起来的那种笑。
“约你吃个饭。”黎川把自己的视线从那双眼睛上挪开,语气故作随意,“陆影帝别这点面子都不给。”
“那真抱歉,今晚我没空,有别的行程安排。”
黎川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不敲了。
空气安静了大约零点五秒。
陆北昕话锋一转,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不过可以推掉,跟你吃饭比较重要。”
黎川:“……”
“那大可不必了,”黎川嗤了一声,站起身,边说边往门口走去,“工作重要,陆影帝忙,啊。”
最后那个“啊”字拖得又长又欠揍,尾音还拐了个弯,像极了那种“我无所谓你别勉强”的嘴硬。
黎川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拉开门的动作干脆利落,走廊里明亮的光线涌进来,把他整个人裹住。
他走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高晓铭:?
……SO?
这两人是什么脑回路?刚才那是什么走向?
门关上好一会儿了,她才回过神来,把散落在桌上的文件收拢,脑子里却像开了个弹幕区,刷屏刷得停不下来。
高晓铭对黎川和陆北昕之间的恩怨,了解得并不算深。她只知道圈内传闻这两人关系不好,各种说法都有,传得最凶也最像样的那个,是三年前。
三年前有个项目,主演本来都谈好了,合同就差最后一道签字。结果陆北昕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半路毁约跳槽,消息爆出来直接冲上热搜。那时候黎川是制片人,人还在国外堪景,听说这事儿连夜飞回国,下了飞机就直奔采访现场。镜头前那张嘴毒得跟淬了鹤顶红似的,全程没点名,但句句都在问候陆北昕。第二天热搜又爆了,挂了不到半天,被黎川自己撤了下来。
可命运这东西就喜欢逗你玩。热搜撤下来不到两天,陆北昕拿了戛纳。
消息传回来那天,公司里所有人都在悄悄观察黎川的反应。结果这位制片人平静得不像话,该开会开会,该盯后期盯后期,连表情管理都无懈可击。
——高晓铭当时在心里给他判了两个字:破防。大写的。
所以她真的搞不懂了。
刚才在会客室里,陆北昕那句“跟你吃饭比较重要”,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俩不是势如水火吗?什么时候好成这样了?
……不对,应该说,这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陆老师我送您?”
“不用。”
雨下得真不巧,不大也不小,刚好把黎川困在公司门口。
他站在檐下,仰头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雨丝细细密密地往下坠,像谁在天上撕开了一道口子,不干脆利落地倒下来,偏要这样一点一点地磨人。
黎川:……
“黎总也没带伞?”
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来,不轻不重。
黎川侧头,陆北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旁,帽檐压低,口罩遮面,只露出一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
他也在看雨,姿态很松弛,像是并不着急走,又像是本来就要在这个方向。
黎川的目光在他侧脸上顿了半秒,很快收回来,重新投向雨幕:“谁知道这天怎么就突然下雨了。”
天气预报没看,伞没带,助理今天也没跟。活该淋成落汤鸡。
“是挺突然的。”陆北昕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是在附和还是随口一说。他顿了一下,“所以你等雨小了再走?”
“不然呢?”黎川理所当然地说,下巴朝雨幕里抬了抬,“这雨不会下很久。”
陆北昕没接话。
檐下的空间不大,两个人站得不算远也不算近,中间隔了大约一个身位的距离。雨声填满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空白,细密、绵长。
“黎川。”陆北昕唤了他一声,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嗯?”黎川看过去。
“加个联系方式?”陆北昕的语气随便,“有事好联系。”
黎川愣了一拍。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你没我联系方式?我没你联系方式?
第二个念头才是——对,好像真没有。
早在六年前,他们绝交黎川就把陆北昕删得干干净净。微信、QQ、电话、甚至邮箱,一个没留。那时候删得解气,删得决绝,删完还觉得不够,把聊天记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连截图都清了。
现在想想,幼稚,还有点后悔。
“也行,我加你。”黎川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扫码,发送好友申请。
陆北昕的头像是纯黑的,昵称是一个英文单词:Meaningless.(毫无意义的)
好友申请发过去,几乎是在同一秒就通过了。
黎川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纯黑的头像,然后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揣回裤兜里。
那个“Meaningless”像根刺,不深不浅地扎在什么地方,说不上疼,但总觉得硌得慌。
雨还在下,却没有一开始时那么大了。
“雨小了。”陆北昕说。
黎川抬眼看了看天。雨丝比刚才细了些,从密集的幕布变成疏疏落落的银线,打在檐外的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黎川问。
“雨停吧。”陆北昕回。
“那我走了,回见。”
“嗯。”
黎川戴上帽子,把手插进连帽衫的口袋里,迈步走进雨里。
他没跑,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对这场雨满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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