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隐藏“罪证”,严静沉决定睡主卧。
沈行远关门的时候,才意识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而且那人已经非常不见外、不含蓄地抢在他前面钻进被窝里去了。
他想了想,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掀开另一半被子躺下来,熄灯。
昏暗和静谧几乎同时笼罩下来。
“沈行远。”
“嗯。”
“你房间好亮,睡不着。”主卧还是老样子,窗帘遮光性能一般,严静沉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到眼前是白花花的一片,便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但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生怕某人借题发挥将她赶出去。
然后她被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沈行远把她搂在怀里,用臂弯罩住她的脑袋,好奇地问:“你这个情况,是从小这样吗?还是有别的原因?”
“好像是中学的时候养成的习惯。”
“中学……”沈行远迟钝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有空跟我讲讲你中学的事吧?”
严静沉不置可否。她在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中学的六年光阴,基本算得上循规蹈矩、平淡无奇,除了父母忽然离婚分家那件事,而这正是沈行远所好奇的核心。严静沉踌躇不决,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勇气向他剖析一遍经历创伤的细节。
沈行远没有等到她的答案,他搂着她,嗅着她身上的馨香,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行远睁开眼睛,身边的位置已经空空如也。打开手机看时间,不到七点钟——严大小姐休息日从来不会起这么早。
沈行远立即起床去寻她。
推开客卧房门,果然看见严大小姐歪歪扭扭地躺在床上,沈行远几乎能想象出她趿着拖鞋、睡眼惺忪地从主卧走到这里,连鞋都忘了脱就倒在床上的过程。
沈行远走过去把她的身体摆正,盖好薄毯,她嫌他烦,不满地嘟囔。
沈行远讨好地吻了吻她的额头,直起腰准备离开,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床头柜上与装修色调格格不入的娇艳的蓝紫色月季花上,凝住。
过了一会儿,沈行远缓缓地坐下来,问床上的人:“小严,你从哪里弄来的月季?”
严静沉听出他情绪不对劲,顿时睡意全无,但她心中慌乱,不敢睁眼。
沈行远一眼看出她醒了,“说话。”
严静沉只好坐起来,心虚地看着他,“花园剪的……我看它们开得正好,想着插在房间里会很漂亮。”
“剪我的花之前是不是该跟我商量一下?”沈行远的声音沉了下去。
“对不起,哥,我不知道……”她被他眼底的失望刺了一下。
“人家长得好好的,你剪它做什么?”他顿了顿,压下翻涌的情绪,“它们好不容易才开花,你就给我剪了……”
“为什么不能剪?”严静沉对他得理不饶人的姿态非常不爽,尤其是他那句“我的花”让她心头一刺,“花的价值不就是给人观赏?长在土里和养在水里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要是你为它们付出过精力,给它们浇水施肥修剪枝条,看着它们从小苗一点点长大开花,我不信你下得去手。”
“你少给我糊滤镜!”严静沉被他的指责彻底激怒,“就算是我养的,我也照剪不误!几朵花而已,至于吗?谁说过这里的一切我都可以……”
“严静沉,好好说话。”
“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严静沉掀开被子下床,赤脚就往浴室冲。
巨大的委屈和一种被“物”比下去的荒谬感淹没了她——区区几枝月季,就能让亲近的人翻脸。
“小严——”沈行远下意识跟上去,试图缓和气氛,“你怎么跟个火药桶似的……”
“我就是怎么了?!”严静沉猛地回头,眼圈泛红,吼道,“别跟着我!”
她愤愤不平地想,几枝月季而已,剪就剪了,难不成她一个活人还得给死物交待?
又是谁说过她可以做主一切事情,结果却为几朵花冲她大发雷霆?怪她太天真,把客套话都当真。
先前积压的负面情绪,此时也一并爆发出来,她越想越气,端起那“杯”月季丢进他怀里。然后连人带花退出门外,摔门关上。
巨大的关门声在走廊回荡。
沈行远抱着那杯无辜的花,对着紧闭的门板深吸了几口气,胸中郁结难消。他低头看着怀中娇嫩却被粗暴对待的花朵,最终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严静沉坐在窗台上,倚着墙面,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坐在这里,她能看到一小片由结缕草覆盖的草坪,碧绿的零星开着白色小花的灌木丛,角落里的腊梅树,大小不一高低错落的各种盆栽……她看见沈行远捧着月季花走过石板路消失在转角,他去了前院,他心爱的霁色月季就种在那里。她看见穹庐高远,一碧如洗,远处的城市如沙砾般渺小。
愤怒过后,空落落的恐慌感悄然蔓延。她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过于任性,那句“还给你!稀罕!”和摔门的巨响在脑中回放。他会不会真的生气了?会不会觉得她不可理喻?她纠结着是否该主动找沈行远和谈,耳畔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在她心上,她撇撇嘴角,当做没听见,趴到床上刷手机。
很快,门被人推开。
严静沉没好气地问:“有事?”
沈行远犹豫几秒,还是抬腿走进去。
“谁准你进来了?”
他便退回门口,问:“花放哪里?”
严静沉翻身看向他,他又把那“杯”月季端了回来。
“我不要了。”严静沉故意跟他唱反调,“玻璃杯插花,不伦不类。”
说完她继续看手机,纯黑的裙摆如蝶翼展开,两条纤长白皙的小腿悠哉悠哉地摇晃着,任性得有些残忍。
沈行远却只记得那双哭红的杏眼和脸颊未干的泪痕,心疼不已,“家里没有花瓶,将就一下吧?”
“不将就。”
宁缺毋滥,这才是严大小姐的行事准则。沈行远无言地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严静沉觉得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
跟她吵架的时候怎么不见他千依百顺,现在这副样子又想乖巧可怜给谁看?
严静沉是被热醒的,片区停电,空调罢工,她衣衫背部汗湿一片。
遇到这样的突发状况,外面却静悄悄的,打开手机,也没有任何想见的消息。
严静沉赤脚踩在地板上,大理石地砖触感冰凉,脚步缓慢无声,一片寂静中,只有布料摩擦发出细细的窸窣声,略显诡异。
她走到挑空处环视一楼客厅,没有人影,只有那几朵月季静悄悄地立在桌面上。
掉头来到主卧门前,抬手叩门,亦无人应答。
推开门走进去,大床平整,一套被人随手纵向对折的居家服落在床沿,午后的太阳在落地窗边投下大片大片耀眼的光斑。
严静沉站在光线无法照及的阴影之中,凉意从脚底板不断上涌,淹没全身。
她回房穿上拖鞋,攥着拳头找遍整座别墅,最后不得不承认,这偌大的别墅里,此时空荡荡只剩她一人。
她只是想要沈行远一句“没关系,剪就剪了”,没想到,他不肯将此事翻篇,甚至不愿和她待在同一个屋檐下。
几个小时前,他还在拥着她入眠,还在试图了解她的过去,为何因为几句争吵就把她独自丢下?是她有眼无珠看错了人,还是……她真的做错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
一楼南北通透,偶尔有风穿堂而过,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严静沉失魂落魄地坐到沙发上,将自己埋进这微不可查的风里,试图稳住那颗狂跳不安的心。
无论如何,她要等他回来,把一切说清楚。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睡着了才能停止这混乱的胡思乱想。
桌面上,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悄然滑入,无人查看。
沈行远单手抱着纸箱进门时,便看见这样静谧的画面。
他放下箱子,伸手探了探小姑娘的后背,一片湿热,于是从电视柜里翻出一把折扇,坐地毯上给她扇风。
“叮咚”一声,沈行远掏出手机,是小区物业再发停电通知。启用静音模式,关掉手机,静静等候这个炎热的下午过去。
然而不到半个小时睡美人就苏醒,还悄悄捏住扇面,看他面露疑惑而失笑。
“我是不是吵到你了?”沈行远问。
“没有。”严静沉坐起身,“您刚才去哪儿了?”
“家具店。”
“去家具店做什么?”
“给你买花瓶啊。”沈行远弯腰把纸箱搬到腿上,拆开胶带,从里面捧出一个造型简约流畅的乳白色陶瓷花瓶,瓶身上有柔和的哑光釉彩。
“喏,”他看向她,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带着点无奈的弧度,“不是说玻璃杯插花‘不伦不类’吗?找个能入严大小姐眼的。”
严静沉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随即疯狂地鼓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她看着他手里的花瓶,又看看他,许久,才道:“这个还行,不丑。”
“丑也没办法,谁让你不回消息。”
“我睡着了……”
沈行远起身给花瓶灌了水,按比例注入开花液,然后把花瓶和装月季的玻璃杯推至严静沉面前,“来吧,睡神,插花。”
“我不会。”严静沉此时眼里只有他,月季不能入眼半分。
“不会你还给人家喀嚓剪了?”沈行远挑眉,语气里却没有了早上的火气,反而带着点纵容的调侃。
“心血来潮嘛……而且,外婆种的花随便我剪,我以为您种的也一样。”
“嗯,以后是一样的。”沈行远看着她,目光清明,语气宠溺,“只要你喜欢,随便剪……不过还是请大小姐手下留情,别给人家弄死了。”
“我有那么心狠手辣吗?”严静沉不满地抗议,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当然没有。”沈行远揉揉她的头发,“你啊,就是个小哭包。”
小哭包不肯对花负责,沈行远只好代劳。
他笨拙地修剪花枝,调整高低,一边忙活一边不忘自嘲:插花太丑不能怪他,毕竟他毫无经验。
严静沉以吻堵住他的喋喋不休,“什么时候恢复供电?”
“物业给的通知是五点。”
“好热,我可不可以脱衣服?”
“最好不要。”
“反对无效!”她举起双臂将短袖上衣脱下,露出黑色抹胸。
沈行远移开视线,笑骂:“流氓!”
流氓小姐像只灵巧的猫,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坐在他身侧的地毯上。她双手撑着他的胸膛支起身子,主动凑近,用自己挡住了他看向别处的视线,完全占据了他的视野。
“哪有流氓吻技这么烂?”她眼神灼灼,带着一丝挑衅和撒娇,“男朋友,你能不能……主动一点儿?”
沈行远看着她,眼里的戏谑散去,深邃的温柔和某种更浓烈的情绪涌上来。
“好。”他低声应允,声音有些沙哑,而后手臂环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抱了起来,让她面对面跨坐在自己腿上。
严静沉迫不及待地低头吻住他。
沈行远一手稳稳托着她的腰背,一手扣住她的后颈,温柔而坚定地加深了这个吻。干净灵巧的舌尖探入她的口腔,带着安抚和占有欲,与她的柔软纠缠共舞。
她整个身体都伏靠在他身上,安稳得足以放心卸掉浑身力气。
寂静的空间里,偶尔有风涌入,不被搭理,又黯然飘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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