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之霞下班的时候雨刚停。
上海的九月尾巴还黏,空气里的水汽贴在皮肤上甩不掉。她从奶茶店后门出来,工服还没换,围裙上洇着几块陈旧的奶茶渍——芋泥的、抹茶的、黑糖的,叠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画。她把围裙团成一团塞进帆布袋里,低头看了眼手机。
晚上八点十四分。
迟了。
钟之南的幼儿园五点半放学,马奕雯会帮忙多带一会儿,但三个多小时还是太长了。安之霞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没打开对话框。马奕雯不会生气,她从来不生气,或者说她生气的方式是把你全家问候一遍然后第二天照常笑嘻嘻地给你女儿扎辫子。
帆布袋里手机亮了一下,是孔令娙发的消息:「今天那个新口味你尝了没?我觉得像刷锅水,CBD疯了这种口味狗都不买。」
安之霞没回。她把手机塞回去,往地铁口走。
路过商场一楼的时候她放慢了一步。书店门口摆了个展架,新进的绘本区旁边堆着一摞硬壳画册,封面是暗紫色的,一个半人半兽的小女孩蹲在枯树上,眼睛是两个白洞。封底印着"山怪"两个字。
安之霞扫了一眼,走了。
地铁四号线,她靠着门站。车厢里的人都在看手机,没人看她。她从帆布袋里摸出一支润唇膏,旋出来,涂了,又旋回去。
手机又亮了。安海鲲。
「之霞,哥跟你说个事。老家那边有个合适的,开超市的,条件好,你考虑一下。孩子可以送福利院,现在福利院条件好,不丢人。」
福利院。
钟之南四岁零五个月,早产落下的心脏缺口和听力损伤,右耳稍好些,左耳几乎听不见。送福利院。
安之霞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贴着大腿。那股很钝的东西又来了,像指甲掐了一下然后松开,白印,过会儿消。
地铁到站,她下了车。
太阳花幼儿园在一条弄堂里,门脸不大,刷成黄色的,灯还亮着。安之霞走到门口,马奕雯正坐在台阶上啃一个茶叶蛋,蛋黄渣粘在嘴角。
"哟,安姐,加班啊?"
"嗯,晚班。"
马奕雯没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渣,侧身让安之霞进。"之南在里面,今天画了一幅画,非说等你来。"
安之霞进去。
钟之南坐在小教室的桌前,面前摊着一张A4纸,蜡笔画的——安之霞认了两秒,是一辆车。红色的,四个轮子,车窗里两个小人,大的没有五官,小的有,画了眼睛和嘴巴,笑着的。
安之霞走过去的时候钟之南没抬头。她歪着头在看画,右耳朝着门的方向——她习惯了用右耳听。
"之南。"
钟之南抬起脸,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
"妈妈。"
安之霞把画拿起来。"今天画了什么?"
"车。"钟之南的声音很轻,比别的小孩轻。她凑近了一点,看着安之霞的嘴。"马老师说的那个叔叔的车。"
"哪个叔叔?"
"就是那个。"她指了指画上那个没五官的大人,"他今天来看我了。马老师跟我说了他好久,我没听清,后来他蹲下来,对着我这边说话。"
她指了指自己的右耳。
"他说了什么?"
"说……下次让车来接我。"钟之南想了想,眉头皱了一下——她在回忆一个没听清的句子,"我说不用,妈妈说不能麻烦别人。然后他说不是麻烦,是顺路。"
安之霞把画放回桌上。
"顺路。"外滩老洋房到松江弄堂幼儿园。顺路。
钟之南把画揭下来递给她。"给你。"
"谢谢。"
安之霞接过,叠了一下,塞进帆布袋。
"走吧,回家。"
钟之南自己换了鞋——她穿鞋慢,因为安之霞教了她两年才教会分左右。出门的时候马奕雯已经洗完手了,靠在门框上。
"安姐,之南今天吃了半碗饭,排骨太硬她咬不动,我帮她撕了。右耳那边我凑近说的,她都听见了。"
"好。"
马奕雯没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安姐,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你天天没事。"
钟之南牵着安之霞的手往外走。雨后的地面还是湿的,路灯照在水洼里,一晃一晃的。钟之南走几步歪一下头,右耳朝着安之霞那边。
"妈妈,十八万够我治几次心脏?"
安之霞低头看她。
四岁的小孩,路灯底下仰着脸,眼睛很大,嘴型很清楚——她是在看安之霞的嘴唇。
安之霞想了想,说:"一次不够。"
"哦。"
钟之南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她攥紧安之霞的手,继续往前走。
安之霞低头看着女儿的头顶。马尾辫是早上自己扎的,扎歪了,右边翘了一撮。
她腾出一只手按下去。
按不住。
出租屋在六楼,没电梯。安之霞爬到四楼开始喘,今天站了十一个小时。钟之南倒不累,在前面两步一跳。
进门安之霞先看电表。四十七度。
钟之南自己拿了彩笔铺开纸开始画。安之霞去厨房烧水,锅底水垢拿指甲刮了一下,没刮动。
手机亮了。安海鹏:「姐我给你找了个房子两室一厅月租一千二在我们公司旁边你回来吧之南也能上这边幼儿园我帮你带」
安之霞看了这条消息的时间比看她哥那条长。
打了几个字:「不用这边挺好的」
发完,锁屏。
水烧开了。她倒了半杯端给钟之南,回来自己倒了一杯,烫的,咽下去喉咙疼。
窗外一小条路,路灯照着。她不知道哪辆是那个人的。
钟之南画的那辆是红色的。
安之霞洗完碗钟之南已经自己洗了脸,坐在床上翻一本翻烂的绘本。安之霞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的右耳——耳廓很薄,后面的皮肤几乎能看到血管。什么都没有。空的。
她起来,关了灯,带上门。
客厅里她打开手机,搜了「陆氏集团 CEO 陆姒曙」。
百科页面。照片上的男人三十五岁,眉眼很张扬,笑着的。简介:陆氏集团首席执行官——
安之霞关了页面。
打开计算器。
房租8000。水电300。幼儿园2800。医药费上个月复查1200,药600。吃饭2300。交通200。
收入:6000。
结余:-8240。
十八万除以8240。
21.84。
二十一个月。
心脏手术——不止十八万。
助听器一对,最便宜的几千。人工耳蜗,十几万。她没查过具体数字。不用查。
安之霞把计算器扣在桌上。
沙发塌了一边,她坐下去陷进去。手机滑到腿上,屏幕亮着,停在搜索页面。
她没再打开。
窗外过去一辆车,不是红色的。光从天花板上划过去,消失了。
她闭上眼睛。
钟南安死的那天她没哭。手里的摇杯没停,摇完了,盖盖子,递给客人,说"请慢用"。下班,地铁,回家,热饭,哄钟之南睡觉,算账。
十八万。
她算了很多遍。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安之霞已经醒了。钟之南还睡着,侧着身子,被子踢了一半在地上。安之霞捡起来给她盖好,去厨房煮了粥。
手机亮了。孔令娙:「今天那个新口味你再尝尝 我觉得第二口还行」
安之霞回了一个字:「神了。」
七点四十出门。钟之南走在前面,安之霞跟在后面两步。弄堂口买了两个包子。
幼儿园门口马奕雯已经在那儿了,红色卫衣,两个丸子头。看到她们,挥手。
"安姐早!之南今天真好看。"
钟之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安之霞把书包带理了理。"今天我来接。"
"行。"
钟之南进了门,回头看了一眼安之霞,然后跑了进去。
马奕雯凑过来,咬了一口饼。"安姐,昨天那个帅哥——"
"谁?"
"就那个开豪车的。之南说他对着她右耳说话,蹲下来的。"
安之霞咬了一口包子。"不认识。"
"哦。"马奕雯没追问。她啃了一口饼,含混地说,"挺高的,之南说比马老师你高好多。"
马奕雯一米五八。
安之霞没接话。她转身往地铁口走。包子凉了,面皮有点硬。嚼完咽下去,剩下的半口扔进垃圾桶。
手机震了一下。日历提醒。
「钟之南复查 9/30 上海儿童医学中心」
三天后。
安之霞看了眼余额。够挂号的。不够做检查。不够配耳朵。
她把手机揣回去,走进地铁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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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钩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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