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姒曙去太阳花幼儿园那天穿了件没什么特别的灰色毛衣,没logo,看不出价钱。但他手腕上那块表有logo——百达翡丽,不是一般人认得的那种,但太阳花幼儿园门口蹲着的一个男人认出来了。
那人骑电瓶车来,四十多岁,在九亭开了十年出租,没事刷短视频看豪车手表,虽然一块没有但是门儿清。他看到陆姒曙从那辆车里出来的时候先是愣了一瞬,寻思着哪家短剧来这里取景了,然后掏出手机假装打电话,镜头怼着陆姒曙的手腕放大放大再放大。
“额地娘嘞。”他说。
陆姒曙没看他。他甚至没注意到有人在拍他。他关上车门,站在太阳花幼儿园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掉了角的招牌。
“太阳花”三个字,“花”字翘着,风吹得它啪嗒啪嗒响。
陆姒曙看了两秒。
“真丑。”
他说。
院子里六十多个小孩。
准确地说,是六十多个小孩挤在一个应该只能装三十个人的院子里。大的七八岁,小的刚会走路。有几个明显不对劲——一个男孩坐在角落里前后摇晃,嘴里发出嗡嗡的声音;一个女孩趴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一动不动;还有一个被绑在轮椅上,歪着头流口水,旁边没人管。
太阳花幼儿园为了多收那份钱,什么孩子都接。能自理的、不能自理的、自闭的、脑瘫的、多动症的。只要家长交钱,一个月八百,包午饭午睡,不包别的。
老师五个,算上园长。
五个。六十多个孩子。其中十几个生活不能自理。
陆姒曙站在院子中间,一个小孩从他脚边跑过去,差点绊倒他。他没扶。他低头看了一眼,挪开脚,继续往前走。
一个两岁多的女孩跑过来抱住他的腿,鼻涕蹭在他裤子上。陆姒曙低头看着她,没动。
“松开。”
小孩没松。
陆姒曙弯腰,嫌恶的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掰开,放到一边,站起来继续走。
小孩站在原地嗷嗷哭。
但他没回头。
走廊尽头,阿琴端着泡面碗探出头来。她看到陆姒曙,眼睛亮了。
“哟,帅哥,又来找安姐?”
“她不在?”
“晚班,六点到。”阿琴吸了一口面,眼睛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遍,“你是她什么人?”
“你猜。”
阿琴咧开嘴。她在七宝KTV做了八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有钱的、装有钱的、有老婆装没老婆的、没老婆但有三个女朋友的。她看一眼就知道这个男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好东西谁他妈来太阳花幼儿园找一个奶茶妹?
“我猜啊——”阿琴拖长音,“你不是她老公。”
“聪明。”
“也不是男朋友。”
“继续。”
“你想当她男朋友。”
“她女儿呢?”他问。
“里面。”阿琴朝教室努了努嘴,“看佩奇呢。”
陆姒曙走过去,推开教室的门。
教室里一股味道——汗味、午饭味、厕所没冲干净的味、还有消毒水兑水的味。一台老式电视机挂在墙角,屏幕上小猪佩奇在跳泥坑。没有声音——音响坏了,字幕也没有,一群小孩坐在地上仰着头看默片。
后排几个小孩在打架,一个老师在中间玩手机,头都没抬。
钟之南坐在第一排,离电视最近,歪着头,右耳朝着屏幕的方向。她听不见,但她看得认真。
陆姒曙在她旁边蹲下来。
“看得见吗?”
钟之南转头,看到他,眼睛亮了。
“陆叔叔!你怎么来了?”
“路过。”
“你又路过呀?”
钟之南笑了,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地上的垫子。“你坐。”
陆姒曙看了看那个垫子——灰色的,上面有一块黄色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他没坐。
“我不坐。你继续看。”
钟之南点点头,转回去继续看无声的佩奇。
陆姒曙蹲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电视,又看了一圈教室。
那个玩手机的老师终于抬头了。她看到陆姒曙,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扫了他一眼——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她的眼睛跟阿琴的一样毒,但她没阿琴那么会藏。
“你是谁?”
“她叔叔。”
“之南的叔叔?我没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的事情多了。”
老师的嘴闭上了。
陆姒曙站起来,走出教室。阿琴还在走廊里吃面,看到他出来,咧嘴笑了。
“怎么样?我们幼儿园不错吧?”
“你们这儿几个老师?”
“五个,算上园长。”
“六十多个小孩?”
“六十二。”阿琴更正,“今天有两个请假。”
陆姒曙没说话。他靠在墙上,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被绑在轮椅上的小孩。
“那个怎么回事?”
“脑瘫。家里没人管,扔这儿了。一个月给一千二,包全天。晚上七点来接。”
“谁绑的?”
“他妈。说怕摔下来。”
陆姒曙看着那个小孩。小孩歪着头,口水流到围兜上,眼睛望着天空。
移开视线。
“安之霞知道你们这儿这样?”
阿琴笑了。“知道的。她也没办法。整个九亭就这一家幼儿园收她女儿,因为之南耳朵不好,别的园不收。你以为她不想送好的?”
陆姒曙没说话。
“你心疼了?”阿琴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心疼你就帮她换个园呗。你有钱嘛。”
“我心疼不心疼,”他说,“关你什么事?”
阿琴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然后陆姒曙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
“面要凉了。”
他转身走回院子里。
阿琴站在原地,端着泡面碗,半天没动。
“操。”她小声说。
院长这时候从办公室里出来了。五十多岁,烫了头,花衬衫,保温杯。她看到陆姒曙的第一眼就把他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不是女人的眼光,是生意人的眼光。
“这位是——安之霞的朋友?”
“嗯。”
“哎呀,之霞的朋友就是我们太阳花的朋友!”院长笑着伸出手,“我姓王,你叫我王园长就行。”
陆姒曙没伸手。
王园长的手悬在半空中,收了回去,脸上的笑容没变。她做幼儿园做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不握手算什么,家长打架捉奸的场面她都见过。
“来接之南?之霞还没下班呢。”
“我知道。我等。”
“那进来坐嘛,外面热。”
“不用。”
王园长笑了笑,保温杯端到嘴边喝了一口。“你跟之霞认识多久了?”
“与你无关。”
“哦——之霞这孩子不容易啊,一个人带孩子,老公又走得早。你要是她朋友,多帮帮她。”
“她那个人要强,什么都不肯说。但我们都知道她难。”
陆姒曙看着她。“你知道什么?”
王园长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她知道什么?她知道安之霞每个月交四百块托管费,有时候晚交几天,从来没欠过。她知道安之霞从来不抱怨,从来不求人,接孩子的时候永远低着头快步走。她知道安之霞长得好看,也知道长得好看的单亲妈妈在这种地方意味着什么。
但这些她不会说。
“我知道她是个好妈妈。”王园长笑着说。
陆姒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王园长觉得他什么都看透了。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院子里开始热闹起来了——放学时间到了,家长陆续来接孩子。几个奶奶挤在门口,看到陆姒曙和他的车,交头接耳。
“那是谁的车?”
“不知道,没见过。”
“来接谁的?”
“好像是钟之南她妈的朋友。”
“钟之南?就那个聋子的妈?”
“嘘——小声点——”
“真的假的?那车得要好几百万吧?”
“不止,你看他那块表——我儿子在网上看过类似的,说要几十万。”
“几十万买个表?疯了吧?”
“有钱人的世界你懂什么。”
“那安之霞是攀上高枝了?”
“谁知道呢,长得好看就是占便宜。”
“她老公才死多久啊——”
“没几个月吧。”
“啧啧啧——”
陆姒曙听得见。他听力很好。他听到了“聋子”、“高枝”、“老公才死多久”。他没有任何反应。这些人在他眼里跟院子里的蚂蚁差不多——存在,但不值得关注。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六点十分,安之霞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奶茶店的制服,头发扎起来,脸上有一点疲惫。
“你怎么又来了。”
“接你。”
“我说了不用。”
“我知道。”
他看着她,嘴角有一点弧度,但不是笑。“今天美罗城人多不多?”
“周末,多。”
“累不累?”
安之霞没接话。她朝教室里喊了一声:“之南!走了!”
钟之南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画纸。她跑到陆姒曙面前,把纸举起来。
“陆叔叔你看!我又画了你的车!”
陆姒曙低头看了一眼。纸上是一坨黑色的东西,四个圆圈,两个在上面两个在下面,勉强能看出是车。
“不错。”他说。
“真的吗?”
“假的。画得很丑。”
钟之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下次画好看一点!”
安之霞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接过钟之南的手,转身往外走。
陆姒曙跟在后面。
门口那几个奶奶还没走。她们看到三个人一起出来,眼神像刀子一样剐在安之霞背上。
“之南妈——”一个奶奶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听到,“男朋友啊?”
安之霞没停步。
“不是。”
“哦——那就是朋友咯?”
安之霞没回。
奶奶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都挂着那种笑。
陆姒曙走过她们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转头,看着那个说话的奶奶。
“老宁客。”
奶奶一愣。
“你孙子那个鼻炎,再不治真的要影响智力了。”
奶奶的脸白了。
陆姒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好看,但奶奶觉得后背发凉。
他怎么知道的?她孙子鼻炎的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她怎么知道陆姒曙是怎么知道的?
陆姒曙没等她反应过来,转身走了。
走出太阳花幼儿园那条路,安之霞在前面走,陆姒曙在后面跟着,钟之南在中间蹦蹦跳跳。
“你怎么知道她孙子有鼻炎?”安之霞问。
“那小孩一直在用嘴呼吸,鼻翼有压痕,眼袋发黑。一看就知道。”
“你还懂这个?”
“不懂。之前有个女朋友是儿科医生,听她说过两句。”
安之霞没接话。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记住了?”
“不想知道。”
“安之霞。”
“嗯。”
“你真的很没意思。”
“我知道。”
“但我还挺喜欢的。”
安之霞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你喜欢什么?”
陆姒曙想了想。
“不知道。还没想明白。”
安之霞看了他几秒,转回去继续走。
“想明白了再告诉我。”
“行。”
钟之南仰头看看妈妈,又看看陆叔叔,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觉得今天的陆叔叔比上次更开心。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到了楼下,安之霞掏钥匙。
“明天还来?”她问。
“你想让我来吗?”
“不想。”
“那我明天来。”
安之霞没说话。她开了单元门,钟之南先进去了。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到底想要什么?”
陆姒曙靠在路灯杆上,双手插兜,歪着头看她。
“不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了再来找我。”
“行。”
安之霞进了门,门关上了。
陆姒曙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笑了一下。
他确实不知道。
但他觉得找答案这件事本身挺有意思的。
比他之前玩的那些都有意思。
那晚太阳花幼儿园的家长群炸了两次。
第一次是那个认出手表的家长发的帖子。他拍了陆姒曙的车和表的照片,发到群里,配文:「钟之南妈妈的朋友 开宾利戴百达翡丽什么水平」
下面炸了。
「卧槽百达翡丽??最便宜的也要十几万吧」
「十几万???那块是鹦鹉螺起步四十万」
「四十万???一块表???」
「车是宾利飞驰落地三百多万」
「三百万的车 四十万的表来接一个奶茶妹???」
「安姐牛逼」
「她老公才死三个月吧……」
「三个月怎么了人家有本事」
「这种男人怎么可能认真玩玩而已」
「玩玩也值啊 你看看人家的车和表」
「你们这些人真是……」
第二次是阿琴发的。她发了一张偷拍的照片——陆姒曙蹲在地上,钟之南把画举到他面前,他在看。配文:「他对之南是真的好不是装的那种」
下面有人回:「对小孩好不代表对大人好这种男人我见多了先搞定小孩再搞定妈」
阿琴回:「搞定了又怎样人家有钱啊」
又有人回:「安姐运气真好老公刚死就来了个接盘的」
这句话发出去三分钟后被撤回。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安之霞她从来不看这些。
但马奕雯截图发给她了。
安之霞看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钟之南在床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画。
安之霞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睡脸。
她不知道明天陆姒曙会不会真的来。
她也不想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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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太阳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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