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处》拍到第四十二天。
剧组的人已经习惯了文初宁和苏落之间的那种微妙气氛。
工作时,苏落公事公办,讲戏、看回放、喊卡,和对待其他演员没什么两样。
收工后,两个人从不说话,从不一起走,就像两个陌生人。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有什么东西在她们之间。
说不清,道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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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夜戏。
拍的是宁昭入宫第五年。
剧本里说,这一年,她已经完全学会了藏。
藏起自己的心思,藏起自己的情绪,藏起那个在边关策马扬鞭的自己。
但她偶尔,还会在无人的时候,想起从前。
文初宁换了戏服,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宁昭。
二十三岁。
入宫五年。
她看着镜子里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前几天苏落说的话。
“宁昭小时候,在边关待过三年。那三年,是她这辈子最自由的日子。”
自由。
她有多久没有自由了?
文初宁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越来越沉进这个角色里。
沉得有时候分不清,自己在想什么,是宁昭在想什么。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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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
镜头推近。
宁昭坐在镜子前。
看着镜子里的人。
五年了。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那张脸。
但眼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五年前刚入宫时,她还会对着镜子笑。
现在不会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很轻。
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
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镜头的每一帧都捕捉到了。
那是一个女人对着镜子,看见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时的笑。
不是难过。
是认命。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窗。
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看着外面。
看着那个高高的宫墙。
看了很久很久。
五年了。
她看了五年。
每一次看,宫墙都在那里。
从来没有变过。
她忽然伸出手。
对着月光,比了一个拉弓的姿势。
只有一瞬。
然后她放下手。
那个姿势,是她小时候在边关学的。
父亲教她的。
那时候她骑在马上,拉着弓,箭靶在前。
父亲说,瞄准了就别犹豫,犹豫就射不准了。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可她已经没有弓了。
也没有马了。
她关上窗。
走回镜子前。
坐下。
继续看着镜子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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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
片场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文初宁没有动。
她坐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脚步声走近。
苏落站在她身后。
从镜子里看着她。
文初宁也看着镜子里的她。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镜子,看着对方。
“那个拉弓的动作,”苏落开口,“是你自己想的?”
文初宁点点头。
“嗯。”
苏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很好。”
文初宁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但她看不出来是什么。
“谢谢苏导。”她说。
苏落点点头。
转身要走。
文初宁忽然开口:
“苏落。”
苏落停下来。
没有回头。
文初宁看着她:
“她回去过吗?”
苏落没有回答。
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
“入宫前回去过一次。”
她走了。
文初宁坐在那里,看着镜子。
镜子里,那个宁昭还在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这个角色太真实了。
真实得不像编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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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收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文初宁换好衣服,走出化妆间。
片场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她往外走。
苏落站在那里。
靠在墙边,看着手机。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苏落收起手机,往外走。
文初宁跟上去。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到停车场。
苏落的车停在那里。
她打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子。
但她没有走。
文初宁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车。
车窗摇下来。
苏落看着她:
“上车。”
文初宁愣了一下。
“什么?”
苏落说:
“上车。送你回酒店。”
文初宁站在那里,看着她。
然后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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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很安静。
苏落开着车,目视前方。
文初宁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苏落开口:
“你今天那个动作,是怎么想到的?”
文初宁说:
“就是觉得,她应该会。”
苏落没说话。
文初宁继续说:
“宁昭小时候在边关待过,那她一定学过骑马射箭。入宫五年,她肯定想过从前。所以无人的时候,她可能会做这个动作。”
苏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你想得对。”
文初宁转头看着她。
苏落说:
“宁昭八岁到十一岁,跟着父亲在边关生活。那三年,是她这辈子最自由的日子。”
文初宁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后来呢?”她问。
苏落说:
“后来她回京了。十一岁回京,十五岁及笄,十八岁进宫。现在入宫五年,二十三岁。”
文初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问:
“进宫五年了,她还会想边关吗?”
苏落没有回答。
只是开着车。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掠过。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每天都在想。”
文初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但她回不去。”苏落说,“她知道回不去。所以她学会了不想。但在无人的时候,还是会想。”
文初宁看着她。
看着她的侧脸。
忽然问:
“你写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
苏落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前方。
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
“在想一个人。”
文初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苏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一个再也回不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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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酒店门口。
文初宁坐在那里,没有动。
苏落也没有催她。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苏落。”
“嗯。”
然后她伸手,握住了苏落的手。
苏落没有躲。
只是反握住她。
两只手,握在一起。
谁都没说话。
就这么坐着。
坐了很久很久。
《归处》拍到第五十五天。
文初宁越来越觉得,宁昭和皇帝赵玄策之间的相处有点奇怪。
那种奇怪,说不清道不明
他们感情很好。
赵玄策对她温和,耐心,纵容。她在御书房可以随便说话,可以赖在他的位置上不肯起来,可以把奏折翻得乱七八糟然后冲他笑。
换作别人,早就被拖出去了。
但她可以。
每一次,赵玄策都只是看她一眼,无奈地摇头,然后由着她。
外人看来,这是一对恩爱夫妻。
可文初宁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反复看剧本,反复琢磨那些对手戏。
在外人面前,他们会有一些夫妻该有的亲密——赵玄策会揽她的肩,会握着她的手,会凑在她耳边说话,眼角眉梢都是温柔。
但只要没有外人在,那些亲密的动作就消失了。
他们下棋,聊朝堂上的事,说小时候在御书房的趣事。
但不会碰对方。
一次都没有。
文初宁想了很多天。
最后她告诉自己:也许他们就是那种很特别的夫妻。互相尊重,互相理解,不用那些腻腻歪歪的东西来证明感情。
毕竟,赵玄策这个皇帝,她是很欣赏的。
心怀天下,仁慈,也够狠辣。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硬。
宁昭崇拜他,很正常。
她要是宁昭,她也崇拜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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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拍的是一场日常戏。
御书房里,赵玄策在看奏折,宁昭在旁边帮他磨墨。
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一格一格落在地板上,落在案几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画面很好看。
“开始。”
宁昭低着头磨墨,偶尔抬眼看他。
赵玄策专注地看着奏折,眉头微微皱着,批注的笔悬在半空,像是在斟酌用词。
“又是什么烦心事?”宁昭问。
赵玄策抬起头,看向她。
那一瞬间,他眉间的褶皱舒展开,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户部的折子,老生常谈。”
宁昭笑了:
“那您还烦。”
赵玄策也笑了:
“不烦了,看见你就不烦了。”
他放下笔,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动作很轻,很自然。
拇指从她脸颊划过,带着一点温度。
文初宁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但她的第一反应是——宁昭应该开心。
喜欢的人对她温柔,她当然应该开心。
崇拜一个人,依赖一个人,在他面前像个小孩子——那不是喜欢是什么?
所以她笑了。
那个笑,很软,带着一点少女的羞怯,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卡。”
苏落的声音传来。
文初宁转过头,看向监视器。
苏落站在那里。
没有动。
就那么看着她。
表情很奇怪。
不是生气,不是不满,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苏落走过来。
走到她面前。
站定。
“这场重来。”她说。
文初宁愣了一下:
“为什么?”
苏落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你刚才那个情绪不对。”她说,声音很轻。
文初宁问:
“哪里不对?”
苏落说:
“宁昭这个时候,不是开心。是害怕。”
文初宁愣住了。
“害怕?”
她不明白。
赵玄策对她那么好,她为什么要害怕?
苏落点点头。
“她应该躲。躲得不露声色,不让任何人看出来。但不能是开心。”
文初宁看着她,眉头慢慢皱起来:
“可是她不是喜欢他吗?”
苏落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片场的工作人员都悄悄退了出去,久到月光在窗棂上移了一寸。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她……。”
苏落看着远处的黑暗,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或许有,但不重。有比情爱更重要的东西——自由。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他的喜欢,是她自己。她以为他们是知己,是可以互相扶持一辈子的人。但她刚刚发现,他想要的,不只是这些。”
文初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疼。
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酸酸的,涩涩的,堵在胸口。
她看着苏落。
苏落也看着她。
文初宁忽然问:
“那你呢?”
苏落愣了一下。
文初宁说:
“你写这些的时候,想的是谁?”
苏落没有回答。
文初宁脑子里一片空白。
心里却满满的。
那种滋味,她说不清是什么。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
不疼。
但很紧。
她忽然想起宁昭看向宫墙的眼神。
文初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看着苏落。
看着这个写了宁昭的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她和苏落很近。
近到能感受到她说话时声音里那一点轻颤。
近到能看清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东西。
可她又觉得,她们很远。
远得像隔着一层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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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那场戏,是宁昭一个人在寝宫里。
没有台词。
只有表情。
文初宁换上戏服,坐在镜子前。
剧本里说,这是宁昭第一次在宫里出现害怕的情绪。
因为她发现,她再也出不去了。
文初宁看着镜子里的人。
宁昭。二十三岁。入宫五年。
五年了。
她看了镜子五年。
每一次看,镜子里的人都在变。
今天,她又要变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走出去。
“开始。”
寝宫里很暗。
只有一扇窗,月光从那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个人身上。
宁昭坐在窗前。
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吹动她的发丝。
她没有动。
只是看着窗外。
看着那个高高的宫墙。
五年了。
她看了五年。
每一次看,宫墙都在那里。
从来没有变过。
但今天,它好像不一样了。
更高了。
更远了。
眼泪,轻轻落下来。
很轻。
一滴,又一滴。
没有声音。
只是落着。
落在她手上,落在她袖子上,落在她白色的衣裙上。
她没有擦。
就那么让它们落着。
小青走进来。
她端着茶,脚步很轻,怕惊扰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
愣住了。
茶杯差点从手里滑落。
她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娘娘?”她轻声叫。
宁昭没有应。
没有回头。
只是看着窗外。
小青看着她,看着月光下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伸手,轻轻握住宁昭的手。
那只手,冰凉。
“娘娘。”她又叫了一声。
宁昭还是没有应。
小青看着她。
看着她一动不动的侧脸。
看着她无声滑落的眼泪。
她忽然开口:
“姑娘。”
“姑娘别吓小青”
那个称呼,是小时候叫的。
进宫之后,就再也没叫过。
宁昭的手猛地一抖。
她转过头。
看着小青。
看着这个从小陪她长大的女孩。
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满脸的心疼。
然后,她的眼泪再也绷不住了。
没有哭出声。
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砸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
“小青。”她开口,声音很轻,很哑。
“嗯。”
“小青。”
“嗯。”
“小青,我再也出不去了。”
小青的眼泪也落下来。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
握到指节泛白。
握到两个人都疼。
但没有人松手。
---
“卡。”
片场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文初宁坐在那里,没有动。
眼泪还在流。
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宁昭的眼泪,还是自己的。
她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得她喘不过气。
脚步声走近。
很轻。
然后有人在她身边蹲下来。
苏落。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还没从戏里出来的眼神。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声问:
“你感受到什么了吗?”
文初宁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那双眼睛里,全是水光。
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宁昭今天才发现,皇帝真的喜欢她。对不对?”
苏落看着她。
文初宁继续说:
“她发现,皇帝不会放她走。对不对?”
苏落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还在流的眼泪,看着她还在抖的嘴唇,看着她眼睛深处那个还没走出来的宁昭。
然后她伸手。
轻轻把文初宁揽进怀里。
很轻。
像怕碰碎什么。
她拍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
文初宁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他。是自由。是边关。是她自己。”
苏落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文初宁的眼泪又流下来:
“可我刚才演的时候,我是真的开心的。他摸我的脸,我开心。我演错了”
苏落看着她。
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然后她伸手。
轻轻把文初宁揽进怀里。
很轻。
像怕碰碎什么。
她拍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
“文初宁。”她说,声音很轻很轻。
文初宁靠在她肩上。
眼泪还在流。
但已经没有那么疼了。
“演完了。”
苏落说。
那三个字,落在耳边。
像一只手,轻轻把她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拉回来。
文初宁闭上眼睛。
靠在她肩上。
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好像化开了一点。
她闻着她身上的味道。
想着她刚才说的话。
想着宁昭,想着赵玄策,想着自由,想着边关。
想着自己。
她忽然发现,她不想让苏落走。
她伸手,轻轻抱住她。
苏落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没有推开。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
片场很安静。
没有人打扰她们。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像一幅画。
《归处》拍到第六十三天。
文初宁发现,宁昭在凋落。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凋落。
是那种很轻的,很慢的,像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的凋落。
从那天晚上之后,她就不一样了。
她还是会笑,还是会和皇帝说话,还是会去御书房磨墨。
但那些笑,到不了眼底了。
文初宁看着剧本,一页一页翻过去。
宁昭的台词越来越少,表情越来越少,眼神越来越空。
有一场戏,她坐在御花园里,看着满园的花。
小青问她:娘娘,您在看什么?
她说:没什么。
但文初宁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在看那些花怎么开,怎么落。
就像在看自己。
又有一场戏,皇帝来找她。
他说:过几天去狩猎,你一起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是这些天来第一次真正的笑。
文初宁看着那个笑,心里忽然很疼。
因为她知道,那是宁昭最后的快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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