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自由了

《归处》拍到第四十二天。

剧组的人已经习惯了文初宁和苏落之间的那种微妙气氛。

工作时,苏落公事公办,讲戏、看回放、喊卡,和对待其他演员没什么两样。

收工后,两个人从不说话,从不一起走,就像两个陌生人。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有什么东西在她们之间。

说不清,道不明。

---

今天是夜戏。

拍的是宁昭入宫第五年。

剧本里说,这一年,她已经完全学会了藏。

藏起自己的心思,藏起自己的情绪,藏起那个在边关策马扬鞭的自己。

但她偶尔,还会在无人的时候,想起从前。

文初宁换了戏服,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宁昭。

二十三岁。

入宫五年。

她看着镜子里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前几天苏落说的话。

“宁昭小时候,在边关待过三年。那三年,是她这辈子最自由的日子。”

自由。

她有多久没有自由了?

文初宁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越来越沉进这个角色里。

沉得有时候分不清,自己在想什么,是宁昭在想什么。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走出去。

---

“开始。”

镜头推近。

宁昭坐在镜子前。

看着镜子里的人。

五年了。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那张脸。

但眼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五年前刚入宫时,她还会对着镜子笑。

现在不会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很轻。

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

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镜头的每一帧都捕捉到了。

那是一个女人对着镜子,看见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时的笑。

不是难过。

是认命。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窗。

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看着外面。

看着那个高高的宫墙。

看了很久很久。

五年了。

她看了五年。

每一次看,宫墙都在那里。

从来没有变过。

她忽然伸出手。

对着月光,比了一个拉弓的姿势。

只有一瞬。

然后她放下手。

那个姿势,是她小时候在边关学的。

父亲教她的。

那时候她骑在马上,拉着弓,箭靶在前。

父亲说,瞄准了就别犹豫,犹豫就射不准了。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可她已经没有弓了。

也没有马了。

她关上窗。

走回镜子前。

坐下。

继续看着镜子里的人。

---

“卡。”

片场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文初宁没有动。

她坐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脚步声走近。

苏落站在她身后。

从镜子里看着她。

文初宁也看着镜子里的她。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镜子,看着对方。

“那个拉弓的动作,”苏落开口,“是你自己想的?”

文初宁点点头。

“嗯。”

苏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很好。”

文初宁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但她看不出来是什么。

“谢谢苏导。”她说。

苏落点点头。

转身要走。

文初宁忽然开口:

“苏落。”

苏落停下来。

没有回头。

文初宁看着她:

“她回去过吗?”

苏落没有回答。

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

“入宫前回去过一次。”

她走了。

文初宁坐在那里,看着镜子。

镜子里,那个宁昭还在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这个角色太真实了。

真实得不像编出来的。

---

晚上收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文初宁换好衣服,走出化妆间。

片场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她往外走。

苏落站在那里。

靠在墙边,看着手机。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苏落收起手机,往外走。

文初宁跟上去。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到停车场。

苏落的车停在那里。

她打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子。

但她没有走。

文初宁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车。

车窗摇下来。

苏落看着她:

“上车。”

文初宁愣了一下。

“什么?”

苏落说:

“上车。送你回酒店。”

文初宁站在那里,看着她。

然后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

车里很安静。

苏落开着车,目视前方。

文初宁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苏落开口:

“你今天那个动作,是怎么想到的?”

文初宁说:

“就是觉得,她应该会。”

苏落没说话。

文初宁继续说:

“宁昭小时候在边关待过,那她一定学过骑马射箭。入宫五年,她肯定想过从前。所以无人的时候,她可能会做这个动作。”

苏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你想得对。”

文初宁转头看着她。

苏落说:

“宁昭八岁到十一岁,跟着父亲在边关生活。那三年,是她这辈子最自由的日子。”

文初宁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后来呢?”她问。

苏落说:

“后来她回京了。十一岁回京,十五岁及笄,十八岁进宫。现在入宫五年,二十三岁。”

文初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问:

“进宫五年了,她还会想边关吗?”

苏落没有回答。

只是开着车。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掠过。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每天都在想。”

文初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但她回不去。”苏落说,“她知道回不去。所以她学会了不想。但在无人的时候,还是会想。”

文初宁看着她。

看着她的侧脸。

忽然问:

“你写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

苏落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前方。

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

“在想一个人。”

文初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苏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一个再也回不去的人。”

---

车停在酒店门口。

文初宁坐在那里,没有动。

苏落也没有催她。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苏落。”

“嗯。”

然后她伸手,握住了苏落的手。

苏落没有躲。

只是反握住她。

两只手,握在一起。

谁都没说话。

就这么坐着。

坐了很久很久。

《归处》拍到第五十五天。

文初宁越来越觉得,宁昭和皇帝赵玄策之间的相处有点奇怪。

那种奇怪,说不清道不明

他们感情很好。

赵玄策对她温和,耐心,纵容。她在御书房可以随便说话,可以赖在他的位置上不肯起来,可以把奏折翻得乱七八糟然后冲他笑。

换作别人,早就被拖出去了。

但她可以。

每一次,赵玄策都只是看她一眼,无奈地摇头,然后由着她。

外人看来,这是一对恩爱夫妻。

可文初宁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反复看剧本,反复琢磨那些对手戏。

在外人面前,他们会有一些夫妻该有的亲密——赵玄策会揽她的肩,会握着她的手,会凑在她耳边说话,眼角眉梢都是温柔。

但只要没有外人在,那些亲密的动作就消失了。

他们下棋,聊朝堂上的事,说小时候在御书房的趣事。

但不会碰对方。

一次都没有。

文初宁想了很多天。

最后她告诉自己:也许他们就是那种很特别的夫妻。互相尊重,互相理解,不用那些腻腻歪歪的东西来证明感情。

毕竟,赵玄策这个皇帝,她是很欣赏的。

心怀天下,仁慈,也够狠辣。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硬。

宁昭崇拜他,很正常。

她要是宁昭,她也崇拜这样的人。

---

今天拍的是一场日常戏。

御书房里,赵玄策在看奏折,宁昭在旁边帮他磨墨。

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一格一格落在地板上,落在案几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画面很好看。

“开始。”

宁昭低着头磨墨,偶尔抬眼看他。

赵玄策专注地看着奏折,眉头微微皱着,批注的笔悬在半空,像是在斟酌用词。

“又是什么烦心事?”宁昭问。

赵玄策抬起头,看向她。

那一瞬间,他眉间的褶皱舒展开,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户部的折子,老生常谈。”

宁昭笑了:

“那您还烦。”

赵玄策也笑了:

“不烦了,看见你就不烦了。”

他放下笔,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动作很轻,很自然。

拇指从她脸颊划过,带着一点温度。

文初宁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但她的第一反应是——宁昭应该开心。

喜欢的人对她温柔,她当然应该开心。

崇拜一个人,依赖一个人,在他面前像个小孩子——那不是喜欢是什么?

所以她笑了。

那个笑,很软,带着一点少女的羞怯,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卡。”

苏落的声音传来。

文初宁转过头,看向监视器。

苏落站在那里。

没有动。

就那么看着她。

表情很奇怪。

不是生气,不是不满,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苏落走过来。

走到她面前。

站定。

“这场重来。”她说。

文初宁愣了一下:

“为什么?”

苏落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你刚才那个情绪不对。”她说,声音很轻。

文初宁问:

“哪里不对?”

苏落说:

“宁昭这个时候,不是开心。是害怕。”

文初宁愣住了。

“害怕?”

她不明白。

赵玄策对她那么好,她为什么要害怕?

苏落点点头。

“她应该躲。躲得不露声色,不让任何人看出来。但不能是开心。”

文初宁看着她,眉头慢慢皱起来:

“可是她不是喜欢他吗?”

苏落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片场的工作人员都悄悄退了出去,久到月光在窗棂上移了一寸。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她……。”

苏落看着远处的黑暗,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或许有,但不重。有比情爱更重要的东西——自由。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他的喜欢,是她自己。她以为他们是知己,是可以互相扶持一辈子的人。但她刚刚发现,他想要的,不只是这些。”

文初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疼。

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酸酸的,涩涩的,堵在胸口。

她看着苏落。

苏落也看着她。

文初宁忽然问:

“那你呢?”

苏落愣了一下。

文初宁说:

“你写这些的时候,想的是谁?”

苏落没有回答。

文初宁脑子里一片空白。

心里却满满的。

那种滋味,她说不清是什么。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

不疼。

但很紧。

她忽然想起宁昭看向宫墙的眼神。

文初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看着苏落。

看着这个写了宁昭的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她和苏落很近。

近到能感受到她说话时声音里那一点轻颤。

近到能看清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东西。

可她又觉得,她们很远。

远得像隔着一层纱。

---

晚上那场戏,是宁昭一个人在寝宫里。

没有台词。

只有表情。

文初宁换上戏服,坐在镜子前。

剧本里说,这是宁昭第一次在宫里出现害怕的情绪。

因为她发现,她再也出不去了。

文初宁看着镜子里的人。

宁昭。二十三岁。入宫五年。

五年了。

她看了镜子五年。

每一次看,镜子里的人都在变。

今天,她又要变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走出去。

“开始。”

寝宫里很暗。

只有一扇窗,月光从那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个人身上。

宁昭坐在窗前。

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吹动她的发丝。

她没有动。

只是看着窗外。

看着那个高高的宫墙。

五年了。

她看了五年。

每一次看,宫墙都在那里。

从来没有变过。

但今天,它好像不一样了。

更高了。

更远了。

眼泪,轻轻落下来。

很轻。

一滴,又一滴。

没有声音。

只是落着。

落在她手上,落在她袖子上,落在她白色的衣裙上。

她没有擦。

就那么让它们落着。

小青走进来。

她端着茶,脚步很轻,怕惊扰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

愣住了。

茶杯差点从手里滑落。

她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娘娘?”她轻声叫。

宁昭没有应。

没有回头。

只是看着窗外。

小青看着她,看着月光下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伸手,轻轻握住宁昭的手。

那只手,冰凉。

“娘娘。”她又叫了一声。

宁昭还是没有应。

小青看着她。

看着她一动不动的侧脸。

看着她无声滑落的眼泪。

她忽然开口:

“姑娘。”

“姑娘别吓小青”

那个称呼,是小时候叫的。

进宫之后,就再也没叫过。

宁昭的手猛地一抖。

她转过头。

看着小青。

看着这个从小陪她长大的女孩。

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满脸的心疼。

然后,她的眼泪再也绷不住了。

没有哭出声。

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砸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

“小青。”她开口,声音很轻,很哑。

“嗯。”

“小青。”

“嗯。”

“小青,我再也出不去了。”

小青的眼泪也落下来。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

握到指节泛白。

握到两个人都疼。

但没有人松手。

---

“卡。”

片场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文初宁坐在那里,没有动。

眼泪还在流。

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宁昭的眼泪,还是自己的。

她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得她喘不过气。

脚步声走近。

很轻。

然后有人在她身边蹲下来。

苏落。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还没从戏里出来的眼神。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声问:

“你感受到什么了吗?”

文初宁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那双眼睛里,全是水光。

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宁昭今天才发现,皇帝真的喜欢她。对不对?”

苏落看着她。

文初宁继续说:

“她发现,皇帝不会放她走。对不对?”

苏落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还在流的眼泪,看着她还在抖的嘴唇,看着她眼睛深处那个还没走出来的宁昭。

然后她伸手。

轻轻把文初宁揽进怀里。

很轻。

像怕碰碎什么。

她拍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

文初宁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他。是自由。是边关。是她自己。”

苏落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文初宁的眼泪又流下来:

“可我刚才演的时候,我是真的开心的。他摸我的脸,我开心。我演错了”

苏落看着她。

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然后她伸手。

轻轻把文初宁揽进怀里。

很轻。

像怕碰碎什么。

她拍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

“文初宁。”她说,声音很轻很轻。

文初宁靠在她肩上。

眼泪还在流。

但已经没有那么疼了。

“演完了。”

苏落说。

那三个字,落在耳边。

像一只手,轻轻把她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拉回来。

文初宁闭上眼睛。

靠在她肩上。

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好像化开了一点。

她闻着她身上的味道。

想着她刚才说的话。

想着宁昭,想着赵玄策,想着自由,想着边关。

想着自己。

她忽然发现,她不想让苏落走。

她伸手,轻轻抱住她。

苏落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没有推开。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

片场很安静。

没有人打扰她们。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像一幅画。

《归处》拍到第六十三天。

文初宁发现,宁昭在凋落。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凋落。

是那种很轻的,很慢的,像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的凋落。

从那天晚上之后,她就不一样了。

她还是会笑,还是会和皇帝说话,还是会去御书房磨墨。

但那些笑,到不了眼底了。

文初宁看着剧本,一页一页翻过去。

宁昭的台词越来越少,表情越来越少,眼神越来越空。

有一场戏,她坐在御花园里,看着满园的花。

小青问她:娘娘,您在看什么?

她说:没什么。

但文初宁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在看那些花怎么开,怎么落。

就像在看自己。

又有一场戏,皇帝来找她。

他说:过几天去狩猎,你一起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是这些天来第一次真正的笑。

文初宁看着那个笑,心里忽然很疼。

因为她知道,那是宁昭最后的快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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