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归处

从片场回来的路上,文初宁就觉得苏落不对劲。

不是难过。

是安静。

比平时更安静。

像在酝酿什么。

到家之后,苏落去倒水,文初宁窝在沙发上发呆。

今天拍的那场戏还在脑子里转。

那个躺在地上的小女孩。

那些血。

那个冲过来的身影。

她闭上眼睛都还能看见。

---

脚步声。

苏落端着两杯水出来。

放在茶几上。

然后在文初宁旁边坐下。

文初宁看了她一眼。

“落落。”

“嗯。”

“今天那个小女孩……”

“我知道。”苏落说。

文初宁没再说话。

只是靠过去,靠在她肩上。

苏落伸手,揽住她。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安静了很久。

---

然后苏落动了动。

她伸手,把文初宁拉起来。

文初宁还没反应过来,苏落已经把她打横抱起。

然后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面对面。

很近。

近到能看见她眼睛里的自己。

文初宁的脸红了。

“落落……”

苏落看着她。

看着她红红的耳朵。

看着她有点懵的样子。

“初宁。”她开口。

文初宁看着她。

“接下来的戏,”苏落说,“我想先给你看点东西。”

文初宁愣住了。

“什么?”

苏落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我怕你到时候会受不了。”她说,“我想你能先看看。”

---

文初宁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冷,克制。

但此刻,里面有东西在动。

是担心。

是怕。

是舍不得。

文初宁忽然明白了。

接下来的戏,是更难的那些。

是更疼的那些。

苏落怕她受不了。

怕她拍完走不出来。

“落落。”文初宁开口。

苏落看着她。

“好。”文初宁说。

苏落愣了一下。

“你不问是什么?”

文初宁摇摇头。

“不问。”她说,“你给我看,我就看。”

苏落看着她。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看着她毫不退缩的样子。

然后她笑了。

很轻。

“好。”她说。

---

文初宁靠过去。

抱住她。

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落落。”

“嗯。”

“我没事。”她说,“我是文初宁,不是沈墨。”

“我分得清。”

苏落抱着她。

轻轻拍她的背。

“我知道。”她说。

文初宁在她颈窝里蹭了蹭。

“那你给我看吧。”她说,“什么时候都行。”

苏落点点头。

“现在。”她说。

文初宁抬起头。

看着她。

“现在?”

苏落点头。

“我去拿。”

---

苏落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她在文初宁旁边坐下。

还是让文初宁坐在自己腿上。

面对面。

很近。

她打开一个文档。

递给文初宁。

“这是……”文初宁问。

苏落看着她。

“是我。”

文初宁愣住了。

“从开始到现在。”苏落说,“我写的。”

“落回的故事。”

“苏落的故事。”

“我的故事。”

文初宁看着她。

看着她平静的脸。

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然后她低头。

看屏幕。

---

第一行字。

我叫落回。

文初宁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看。

---

祖父是当朝太傅,父亲是镇守边关的将军,大伯也是将军,守着一座孤城,一生未娶。

娘亲是京中贵女,祖母是祖父的发妻,从小教我规矩。

我还有一个哥哥,比我大两岁,长得好看,是个二世祖,整天游手好闲,却对我极好。

我从小和太子赵辞渊一起读书。

祖父是太傅,他是学生,我是陪读。

那时候我们三个——我、辞渊、还有我的贴身丫鬟阿锦,常躲在书房后面偷吃点心。

辞渊比我大三岁,却总被我欺负。

“落回,你又抢我的桂花糕。”

“谁抢了?明明是阿锦拿的。”

阿锦在一旁点头:“是是是,我拿的。”

辞渊瞪我,却也拿我没办法。

祖母说,落回,你是女孩子,要学规矩。

我说,好。

然后继续翻墙出去玩。

祖母叹口气,也不真罚我。

家里人都宠着我。

我也觉得自己会一直这样,被宠着,无忧无虑地长大。

---

十五岁那年,及笄。

父亲从边关回来,送了我一匹马。

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眼睛黑得像星星。

我叫它月尘。

父亲说,落回,你长大了,该去边关看看了。

我去了。

那里的天很低,云很白,草原一望无际。

父亲教我骑马,教我射箭,教我如何在马上拉满弓。

我穿着红衣,策马扬鞭,箭无虚发。

那一刻我觉得,我生来就该在这里。

大伯站在城墙上看着我,难得笑了一下。

他说,像。

像谁?我不知道。

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真的自由了。

---

回到京城后,我开始学规矩。

祖母说,落回,你早晚要嫁人的。

我说,我不想嫁。

祖母笑,傻孩子,哪有不嫁人的姑娘。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可我嫁谁呢?

我想起辞渊。

他已经是皇帝了。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知道我所有的毛病,我也知道他所有的秘密。

他不会欺负我,不会管着我,不会让我做不喜欢的事。

他只会给我封一个不大不小的妃位,然后继续让我做我自己。

我进宫去找他。

“辞渊,你娶我吧。”

他正在批奏折,差点把墨打翻。

“你说什么?”

“我说,你娶我。”我坐下来,“反正我总要嫁人,与其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不如嫁给你。你知根知底,不会欺负我,不会管着我,给我封个妃位就行,不许别人欺负我。我们还是我们,好不好?皇帝哥哥?”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

我成了他的妃子。

他说,落回,你想住哪个宫?

我说,随便。

他说,那就离我近一点的,你来找我方便。

我说,好。

宫里的人都说,皇上对落妃真好。

可只有我们知道,我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相处。

他还是会和我说朝堂上的事,问我怎么看。

我还是会和他争论,说他的想法不对。

他说,落回,你比那些大臣还烦。

我说,那你别问我。

他说,不,你继续说。

我们就这么过了几年。

可宫里的日子,和我想的不一样。

那些勾心斗角,那些暗箭难防,那些我不能出门的日夜。

我越来越不爱笑了。

辞渊问我,落回,你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心疼。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是皇帝,我也是他的妃子。

有些规矩,他不能破。

---

那天,我们出去狩猎。

我骑在月尘上,穿着红衣,像很多年前在边关一样。

箭靶在前,我拉满弓。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然后有人射箭。

不是朝靶子。

是朝辞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

只知道箭刺进身体的时候,不疼。

真的不疼。

我看见辞渊的脸,惨白惨白的。

他抱着我,喊我的名字。

落回,落回,你别睡。

我想笑。

他那么慌干什么。

我本来就想走了。

“辞渊。”我开口,声音很轻。

“你说。”

“我自由了。”

他愣住了。

我笑了一下。

真的笑了。

然后闭上了眼睛。

---

后来的事,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我听见风的声音,听见马蹄的声音,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可我已经不想回头了。

我走了很久很久。

走到一个地方,那里有草原,有雪山,有月尘。

我穿着红衣,策马扬鞭。

父亲在城墙上看着我,大伯难得笑了一下。

娘亲在等我回家,祖母做的桂花糕还在桌上。

哥哥还是那个二世祖,整天游手好闲。

阿锦跟在我身后,笑着说,小姐,你慢点。

我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好像有人在看着我。

是辞渊。

他站在那里,还是那个样子,一脸拿我没办法的表情。

我笑了笑。

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我不会回头了。

---

文初宁的眼泪掉下来。

一滴。

两滴。

落在屏幕上。

她没有擦。

只是继续往下翻。

---

疼。

浑身都疼。

特别是胸口,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往里钻。

头疼。像有人在脑子里敲鼓,一下一下,不停歇。

我听见有人在喊什么。

很远,又很近。

“苏落……苏落……”

苏落是谁?

我在哪儿?

我死了吗?

我想去边关。

我想骑马。

我想见月尘。

可我睁不开眼睛。

---

后来我醒了。

我变成了一个八岁的小女孩。

我明明是十八岁的,怎么只有八岁了?

我叫苏落?

脑子里多了好多记忆。

不是我的。

是苏落的。

这些记忆让我害怕。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再摔倒。没有人哄,没有人心疼。教官是军队里来的,对她特别凶。她从不哭,从不喊疼。

她八岁那年,奶奶走了。

她每天哭,每天哭,天天找奶奶。

她拿着奶奶最喜欢的那本书,坐在花园里看。看着看着,眼泪掉下来。然后她被摔在地上,头砸在石头上,血流了一地。

她住了很久很久的院。

醒来的时候,奶奶已经下葬了。

她没见到最后一面。

那些人——她的祖父,她的父亲,她的母亲——他们为什么不抱抱她?

他们为什么对她那么凶?

我好害怕。

这不是我的世界。

我想回家。

---

脑子里有个声音。

很小,很轻。

“姐姐。”

谁?

“姐姐,我想去陪奶奶。”

我愣住了。

“你留在这里,帮我陪爸爸,好不好?”

不行。我不属于这里。

“可是你回不去了,不是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姐姐,我走了,他们会很伤心的。你回不去,就留下来吧。”

然后那个声音就没了。

她走了。

那个叫苏落的小女孩,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在这具陌生的身体里。

---

我很怕。

每天都很怕。

这里太陌生了。那些高楼,那些车,那些灯,我从来没见过。

我想回家。想见娘亲,想见祖母,想见辞渊,想见月尘。

可他们在哪儿?

我不知道。

我的记忆开始打架。

落回的记忆和苏落的记忆,在脑子里撞来撞去。

一会儿是边关的草原,一会儿是冰冷的练功房。

一会儿是辞渊在笑,一会儿是那个男孩摔她的那一幕。

痛。

头痛得像要裂开。

胸口中箭的地方也在疼。

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

我抱着头,尖叫,痛哭。

我不知道我是谁。

我不知道我在哪儿。

我只知道疼。

疼到要碎掉。

---

后来,这个家里的爷爷说我病了。

他们把我关在一个地方。

那里的人叫它“医院”。

那里有一种东西,叫“电疗”。

他们把它放在我头上。

疼。

比胸口中箭还疼。

比脑子裂开还疼。

我挣扎,我叫喊,我求他们。

他们不听。

他们只是按着那个东西,一遍一遍。

很久很久以后,我不挣扎了。

我学乖了。

我看着苏落的爷爷,学着她的样子,喊他们:

“爷爷,爸爸,我好痛。”

他们愣住了。

然后他们把我带回去了。

对我好了。

给我做好吃的,给我买新衣服,跟我说话。

可我害怕。

我怕他们发现我不是苏落。

我怕他们又把我关回那个地方。

所以我学着小苏落的样子,每天早起,像她一样去练功,去跑步,去做那些我根本不想做的事。

我怕。

我怕极了。

---

后来我知道我在哪儿了。

现代。

二十一世纪。

我的世界呢?

我的朝代呢?

我开始找书。

找历史书。

找到宋代。

找到了。

有祖父,有父亲,有大伯,有辞渊。

可是,他们后面呢?

我继续翻。

辞渊哥哥后面,经历了四任皇帝。

然后宋没有了。

国破。家亡。山河灭。

我抱着那本书,浑身发抖。

那些名字,那些家族,那些人——

都没有了。

边关的草原呢?

月尘呢?

阿锦呢?

都没了。

我崩溃了。

可我只能一个人偷偷地崩溃。

在房间里,把门锁上,把头埋进被子里,哭到喘不过气。

我怕爷爷发现。

我怕他又把我关回那个地方。

我怕再经历一次那些电击。

所以我只能一个人。

一个人哭。

一个人疼。

一个人熬。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我也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

我只知道,我不是苏落。

我是落回。

可落回的那个世界,已经没有了。

---

文初宁的手在抖。

她抬起头,看着苏落。

苏落看着她。

没说话。

只是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文初宁又低下头。

继续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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