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初宁今天的戏在下午。
她是从一场软乎乎的梦里醒过来的。睁开眼时,嘴角还不自觉地扬着,笑意明晃晃挂在脸上,连自己都没立刻察觉。
房间里安安静静,窗帘只拉了一半,早上的阳光铺在地板上,暖得让人发懒。
她躺在床上发了几秒呆,梦里的碎片还没散——
梦里有湖边的亭子,有披肩的温度,有苏落看着她时,那双很深很深的眼睛。
文初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真的翘得很高。
她从床上滚到沙发上,又从沙发晃到落地窗边,来来回回,坐立不安。
脑子里都是那个人。
一会儿又坐起来,摸出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
她点开微信,翻了翻。
其实她知道没有。
早就知道。
那天陈颂年走后,她就翻过一遍。剧组群、工作群、张导的聊天框,全翻过了。没有苏落。
苏落连剧组群都没进。
她当时愣了一下,然后想着,反正每天片场都能见到,不着急。
后来就真的忘了。
每天见面,每天靠近,每天都有新的瞬间让她心跳。
她以为这样就够了。
可现在,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她才忽然意识到——
她们可以自然而然地靠近,可以共用一条披肩、一个保温杯,可以对视一眼就心照不宣地笑。
亲近到,她以为她们已经和别人不一样了。
可此刻才清醒。
她们也陌生到,连一句最简单的“早安”,都没有渠道发给对方。
文初宁趴在窗台上,指尖轻轻划着锁屏界面。
有点好笑,又有点酸酸的软。
“搞了半天……还是没加上。”
不是不想加。
只是每一次遇见都太猝不及防,太温柔,太让人心慌。
片场忙得来不及,湖边气氛舍不得打破,聚餐时人多又不好意思唐突。
一次又一次地等,等到真的想靠近,才发现连一条线都没有。
她望着远处剧组往来的人影,嘴唇轻轻动了动,小声嘟囔:
“苏落……”
“苏落……”
“苏……落。”
她以前从来不是主动的人。安静,被动,习惯等别人靠近。
可这一次,不一样。
下一次见面,一定要加。
她正想着,手机忽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文初宁吓了一跳,拿起来一看。
屏幕上跳动着香港来电,备注是一个男人的名字。
她的眉峰一下子蹙起。
刚刚还飘在晨雾、披肩、暖意里的心,瞬间被狠狠往下一扯。
那些心动、欢喜,在这串来电面前,突然变得像一场不切实际的梦。
她盯着屏幕,指尖微微发紧,沉默了好几秒,才慢慢滑开接听。
“喂。”
她的声音淡了下去,没了清晨时的软,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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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片场。
苏落正站在监视器旁,安静看着演员走位。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她拿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温晚。
她眼神微松,滑开接听,声音比平日淡冷的调子软了几分。
“苏落~”
温晚的声音软软甜甜的,像夏天刚剥好的蜜橘。
“我们三个商量好啦,明天一早就出发去剧组看你!”
苏落轻轻一顿:“你们三个?”
“嗯,我、知夏、沈亦辰。”温晚笑得轻快,“你进组一个月了,我们都想来看看你。”
电话旁立刻传来林知夏凑过来的热闹声音:“苏苏!我们给你带了一大堆零食和降温的东西!”
沈亦辰也跟着温温地补了一句,语气自然熟稔:“刚好大家都有空,一起过来陪你待两天。”
苏落和他们俩不算太亲密,却也因为温晚,从初中起就一直待在一个小圈子里,熟得自然、相处得轻松。
她微微弯了下唇,声音依旧清淡,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放松:
“辛苦你们特意跑一趟。”
“不辛苦~”温晚立刻接话,“就是怕耽误你工作。”
“我去跟导演说。”苏落轻声道,“请一天假。”
“太好了!”温晚开心得声音都轻了几分,“明天见面,你要跟我们讲好多好多片场的事。”
“好。”
林知夏又在旁边叽叽喳喳插了几句,沈亦辰也沉稳地叮嘱她注意休息。苏落都自然应着,没有生疏,也没有过分热络。
挂了电话,她转身走向监视器后的张导。
“导演,明天我有点私事,想请一天假。”
张导摆摆手,半点不犹豫:
“准了。你不在一天,没事。”
苏落微微颔首:“谢谢导演。”
她转身走回角落,目光轻轻望向酒店的方向。
明天不在片场……
不知道,会不会错过某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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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条同时响起的电话。
一个被拉回现实,心事沉沉。
一个被温暖惦记,即将休假。
把两颗刚刚靠近的心,轻轻拉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文初宁今天的戏在下午。
她是被那通电话彻底拖回现实的。
没有开免提,就站在窗边,背对着整个明亮的房间,声音压得很低。
对方说了什么,无人知晓。
只看见她的肩膀一点点绷紧,眉头始终蹙着,原本清亮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昨晚那把伞下的温暖、雨里的并肩、那句“挤挤暖和”——那些心跳失控的瞬间,被这通来自故土的电话,一点点按回心底。
她挂掉电话时,指节都有些发白。
房间依旧安静,阳光依旧温暖,可空气里却像多了一层看不见的沉郁。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仰面倒下去,望着天花板发呆。
三个月了。
来内地三个月了。
她以为自己可以重新开始,可以抛开那些缠绕已久的东西。可原来有些事,不是换一个地方就能躲掉的。
电话里的那些话还在耳边转,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又想起昨晚——
雨很大,伞很小。
苏落把伞往她那边偏,自己的肩膀淋湿了。
她推回去,苏落又推回来。
她说“挤挤暖和”,苏落没说话,可嘴角弯了一下。
还有那句“会”。
她问苏落以后拍戏会不会找她演,苏落说会。
一个字,让她心跳了一整晚。
可现在,那些画面越甜,心口就越闷。
一想到两个人连微信都没有,一想到刚才电话里的内容——
原来有些心动,再甜,也敌不过身后早已铺好的人生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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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过后,小鱼过来接她。
一进门,小鱼就察觉到了不对。
文初宁坐在床边,已经收拾好了,换好了衣服,妆也画了,可整个人气压低得吓人。
平时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人,此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小鱼不敢多问,只轻声说:“文老师,车在楼下了。”
文初宁点点头,站起来,跟她出门。
一路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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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场依旧喧闹。
灯光刺眼,人来人往,场记板啪啪地响。
文初宁走进去,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和路过的工作人员点头打招呼。一切如常。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笑有多累。
苏落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保温杯,正听灯光助理说什么。
她抬眼,看见了文初宁。
眼底下意识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正要开口打招呼——
文初宁的目光扫过来。
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微微颔首,浅笑。
然后移开,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在折叠椅上坐下,翻开台词本,开始背单词。
没有多余的话。
没有多停留一秒。
全然不见昨晚伞下的亲近。
苏落到了嘴边的招呼轻轻咽了回去。
眼底那点下意识的欢喜,也悄悄淡了下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低头背单词的背影,看了两秒。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听灯光助理说话。
可那些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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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下午,文初宁都在背单词。
用国语,一遍一遍地念。
她念得很认真,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单词根本没进脑子。
她只是不想让自己闲下来。
一闲下来,就会想起那通电话。
一闲下来,就会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
她没看。
一次都没有。
可她余光里知道,那个人一直站在老位置。
偶尔抬眼,偶尔低头,偶尔和人说话。
和她隔着一整个片场的距离。
不远。
可今天,就是迈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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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到夜里十一点多才收工。
夜色深浓,工作人员拖着疲惫陆续离开。片场的灯一盏盏暗下去,轨道车被推走,对讲机里的电流声终于安静了。
苏落背着包,走在最后。
一天忙碌,她脸上没什么倦意,只是眼底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
从昨晚伞下分开,到今天下午片场遇见——
她们明明打了照面,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那个昨晚挤在她伞下、笑着说“挤挤暖和”的人,下午看她时,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疏远,不是冷淡。
是……累。
一种很深的、从里到外的累。
苏落没问。
她从来不是那种会追问的人。
可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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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十楼,电梯“叮”地一声打开。
苏落走出电梯,脚步顿了顿。
走廊安静,灯光柔和。
她的目光,轻轻投向文初宁房间的方向。
隔了几间房,门关得紧紧的。
昨晚就是在这条走廊,她们一起从电梯里走出来。文初宁站在她房间门口,回头看她,笑得眼睛弯弯,说“明天见”。
她说“明天见”。
然后各自进门。
今天那个“明天见”,好像隔了一层什么。
苏落在门口站了两秒。
什么声音都没有。
然后她收回目光,刷卡打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
门轻轻关上。
简单洗漱后,她躺在床上。
没有立刻睡着。
脑子里一边过着明天的安排——
温晚、林知夏、沈亦辰,从海城飞过来,再转高铁到杭城。她约好了一早去接他们,带他们在城里逛逛。一个月没见,那几个家伙肯定有说不完的话。
可就算想着老友的行程,她的思绪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几间房之外的那个方向。
今天下午那个眼神。
淡淡的,远远的,累的。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她知道,那个人不开心。
苏落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很淡的月光透进来。
她想,明天自己不在片场。
那个人,会不会往那个角落看一眼?
然后发现,角落里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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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安静。
一层楼,两间房。
昨晚还在同一把伞下挤着走的人,今晚隔了几间房,谁也没敲谁的门。
一个被现实扰得闷闷不乐,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一个藏着细碎惦记浅浅入眠,梦里也不知道会不会遇见那个人。
隔了几间房的距离。
不远。
可今晚,谁也迈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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