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滑过去,像手里的沙,攥不住。
片场依旧是那个片场。灯光铺洒,轨道车滑行,场记板的脆响每天准时响起。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所有人都在这套流程里各司其职。
文初宁也是。
她的戏份进入收尾阶段,剩下的场次不多,每天拍完就能提前收工。工作人员见到她,已经开始说“杀青顺利”“提前恭喜”之类的话。她笑着回应,客气又礼貌,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只是那个角落,她始终没再看一眼。
苏落也是。
她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片场,依旧站在监视器旁,依旧和张导讨论镜头、讨论剧本、讨论下一场的调度。灯光助理来找她确认机位,道具组的小妹来问她道具摆放,场务大哥路过时顺手递瓶水——她都一一接着,耐心回应,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是那个休息区,她始终没再靠近。
两人每天在同一片场,相隔不过几十米。
却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偶尔工作需要,必须交流。
“苏编剧,这场戏的情绪,您再看一下?”
文初宁拿着剧本走过来,语气公事公办。
苏落接过,低头看了几秒,点点头:“可以。第三句台词再收一点,不要太满。”
“好。”
文初宁接过剧本,转身走了。
苏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监视器。
全程不超过两分钟。
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像两个普通的同事。
比普通同事更普通。
因为没有那些记忆的人,至少可以坦然地笑一笑。
而她们,连笑都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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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文初宁提前拍完了当天的戏份。
她坐在休息区喝水,江糖在旁边刷手机。薇薇安去帮她拿东西,还没回来。
阳光斜斜地落下来,暖得人有些发懒。
不远处的监视器旁,张导正和苏落说着什么。
文初宁没往那边看。
她盯着手里的水杯,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然后,张导的声音飘过来,不算大,但足够清晰——
“苏落,你这边什么时候开学?快了吧?”
文初宁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她没抬头。
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苏落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嗯,过两天就得回去了。学校那边要报到。”
“这么快?”张导语气里带着点可惜,“这一个多月真是一眨眼就过。你进步挺大的,我还想多带你一段时间。”
“以后还有机会。”苏落说。
“也是。”张导点点头,“那这两天你把手头的事收一收,别留尾巴。”
“好。”
对话结束了。
文初宁依旧低着头,盯着水杯。
水面微微晃动,是她手指在抖。
过两天就回去了。
开学。
离开剧组。
离开杭城。
离开——
她没敢往下想。
江糖在旁边刷着手机,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了?”
文初宁愣了一下:“什么?”
“脸色有点白。”江糖盯着她,“不舒服?”
文初宁摇摇头:“没事,可能是热的。”
江糖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薇薇安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俾你。”(给你。)她递过来一杯。
文初宁接过,喝了一口。
甜的。
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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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收工,文初宁回到酒店。
洗完澡出来,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下午那句话——
“过两天就得回去了。”
过两天。
她就要走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喘不过气。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一个月,她拼命疏远,拼命克制,拼命告诉自己要保持距离。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好。
她以为只要不看、不想、不靠近,就能慢慢收回那颗心。
可刚才那一瞬间,听见她要走的消息——
所有的“以为”,全碎了。
她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收回过。
那颗心,一直在那儿。
在那个角落,在监视器旁,在那个从早到晚安静站着的人身上。
只是她不肯承认而已。
现在人家要走了。
她才不得不承认。
文初宁把脸埋得更深,眼眶发酸。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什么。
明明是她先冷落的,是她先疏远的,是她先划清界限的。
可现在听说她要走,难受得快要死掉的人,也是她。
她有什么资格难受?
她连难受的资格都没有。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工作群的消息。
通知明天拍摄安排,顺便提了一句:苏编剧后天离组,大家有空可以送送。
后天。
文初宁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扔在一边,继续盯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下,都在提醒她——
她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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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另一间房里。
苏落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
后天就要走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不疼。
就是空。
这一个月,她每天看着那个人。
看着她跟别人说笑,看着她对别人热情,看着她把所有的好都分给别人。
唯独对自己,只剩下客气和疏离。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她只知道,那个人,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看自己了。
现在要走了。
以后,大概再也见不到了。
这个认知,比被冷落了一个月还要难受。
苏落放下手机,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的夜色很深。
深得看不见底。
就像她现在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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