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初宁提前一个月进组,到北城已经快两个星期。
她拍的是一部清末民初年代大剧《尘烟旧梦》。故事落在风雨飘摇的时代,讲世家兴衰、新旧思想碰撞,乱世里小人物的挣扎与坚守。
她饰演的是女二——赵书禾。江南书香世家出身,外表安静温婉,说话轻声细语,眼底却藏着不认输的韧劲。她读过新书,向往自由,却被时代与家族捆在原地,所有情绪都藏在眉眼之间,极考验演技。
因为还没正式开机,这段时间只有剧本围读、定妆、民国仪态训练,任务不重,时间也相对宽松。
可文初宁依旧把自己绷得很紧,不敢松懈,也不敢闲下来。
剧组的拍摄基地在北城近郊,离市中心有一段不算近的距离,正好让她暂时压下心底那点不敢深究的念想,专心沉在角色里。
直到这几天,前期筹备告一段落,剧组直接放了几天休整假,让大家好好调整状态。
薇薇早就做好了攻略:“姐,要不我们去商圈逛街?或者去做个护理放松一下?”
文初宁坐在酒店窗前,望着远处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城市轮廓,沉默了很久。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轻轻开口:
“帮我在宸宫附近订一间酒店吧。”
薇薇一愣:“啊?那边离片场有点远哎……”
“嗯。”文初宁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我想在市中心住几天,等到假期结束再回剧组。”
宸宫,是华国最有名的古代宫殿博物馆,红墙黄瓦,气势恢宏,藏着百年历史与数不尽的文物瑰宝,是全世界都闻名的地方。
这是她想去的第一个理由——身为演员,多接触历史与底蕴,对理解赵书禾这个角色也有好处。
而第二个理由,她藏在心底,连提都不敢对人提起。
因为去年生日那场刻意的抽奖,她以寄送礼物为由,拿到了那人的地址。
北城·宸宫对面,宸园小区。
不过她到北城后才知道——宸园是什么地方?
那是北城真正的顶奢住宅,紧邻宸宫,全是低密院落,安保森严,一宅难求。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且大多底蕴深厚。
她一直以为苏落只是干净、清淡、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普通姑娘。
可看到地址那一刻,她才猛地意识到——
这个看上去无欲无求、只爱画画的小姑娘,远比她想象中要深藏不露。
难怪她气质那么不一样。
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清冷,也不是娱乐圈常见的精致耀眼,是那种从小浸在书香里、被好好教养长大的沉静与通透。落笔有书法,静心能作画,闲时会制茶,连文字都干净有风骨。
那是学不来、装不出、由内而外长出来的东西。
文初宁见过很多豪门千金、名媛淑女,却从没见过一个人像苏落这样,明明出身不凡,却淡得像一阵雾、一幅画,仿佛世间繁华都与她无关。
这半个月,她在近郊拍戏,离宸宫很远,正好可以假装不想不念。
可清闲一到,那根绷了一整年的弦,还是悄悄松了。
这几天假。
她想去宸宫看一看,走一走那些百年石阶,吹一吹老城墙下的风。
更想……远远看一眼那片闹中取静的园区,想稍微离她近一点。哪怕见不到,那也是她们这一年多最近的距离了。
薇薇没察觉她心底的波澜,只当她是想逛景点散心,立刻点头:
“好嘅姐,我帮你约车,准备口罩同帽,免得被人认出来。”(好的姐,我帮你约车,准备口罩和帽子,免得被人认出来。)
文初宁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手机里那个沉默的头像上。
那是很小一角的亭檐,安静地卧在边缘,上方是还没完全亮透的淡白天空,几片树叶轻轻垂落,枝头开着细碎的小花,朦胧又温柔。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亭檐。
那是她第一次遇见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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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两人便收拾好简单行李,搬进了宸宫附近的酒店。
推开窗,宸宫的朱红角楼映入眼底,旁边一汪碧绿的镜湖波光粼粼,对面草木幽深之处,便是门禁森严的宸园小区。
房门关上,房间彻底静下来。
文初宁走到窗边,望着楼下不远处的镜湖。
湖边游人不少,热闹喧嚣,树荫下到处是散步、拍照、聊天的人群。
和杭城那次遇见苏落的湖边比起来,这里人太多,太吵,太热闹。少了一份与世隔绝的安静,也少了一层雾蒙蒙的诗意。
她微微失神。
那时候的木亭、晨雾、安静的湖面,还有那个抱着笔记本安安静静站在片场角落的身影……
是她这一年里,想起最多次的画面。
而现在,她就在苏落住的地方附近。
近到,她们吹的是同一片风,看的是同一片宫墙,望的是同一汪湖水。
只是这湖边太吵,再也没有一个能安安静静站着等她的角落。
文初宁轻轻收回目光,心底那点念想被按得很轻、很淡。
就当是,在离她最近的地方,悄悄完成一场只属于自己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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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她戴着口罩帽子,和薇薇沿着街边慢悠悠闲逛,跟着本地人的推荐,钻进巷子里找好吃的小店。
一碗面、一份小吃,烟火气裹着晚风,把连日来紧绷的情绪,一点点揉软。
薇薇吃得开心,嘴里还嘟囔着:“姐,呢间店真系宝藏,下次要再嚟!”(姐,这家店真是宝藏,下次要再来!)
文初宁看着她那副满足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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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们先去了附近一所历史悠久的大学。
梧桐成荫,书香漫道,校园里全是年轻的身影。文初宁走在林荫道上,看着抱着书本路过的学生,莫名就想起了那个抱着笔记本、安安静静站在片场角落的身影。
她总是站在那儿,不争不抢,不说话,就那样安静地看着所有人。
可就是那样安静的人,让她记了一年。
“姐,你话苏落平时系咪就系咁样行返学?”(姐,你说苏落平时是不是就是这样走去上学?)
薇薇随口一问,文初宁脚步顿了顿。
“……不知道。”她声音很轻,“可能吧。”
她想起的,是苏落抱着笔记本的样子。不是走在校园里的样子。
但她没说。
薇薇偷偷瞄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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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她们直接去了国家美术馆。
这里是华国美术界的最高殿堂,能挂进展厅的,无一不是功底扎实、格调顶尖的作品。
展厅安静肃穆,灯光柔和,空气里都飘着墨香。文初宁漫不经心看着,直到走到最里面一间水墨厅,脚步猛地一顿。
墙上正中挂着一幅画——
《木亭晨雾》。
一笔淡墨,一亭薄雾,一湖轻烟,静得能让人听见心跳。
画风清隽、干净、不染尘埃,和她记了整整一年的那个身影,一模一样。
是苏落的画。
文初宁站在画前,指尖微微发紧,呼吸都轻了半拍。
她知道苏落厉害,却从没想过,她的画能堂堂正正挂进国家美术馆。
她想起片场里那个抱着笔记本的安静身影。
原来那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脑子里装的是这样的山川雾霭。
薇薇见她看得入神,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举起手机。
她没拍画,只拍了文初宁站在画前的侧影——安静,专注,整个人都被那幅画吸进去了一样。
薇薇点开朋友圈,配了四个字:今日看展。
然后默默点开“谁可以看”,选择了“部分可见”,精准地勾选了一个头像——
很小一角的亭檐,安静地卧在边缘,上方是还没完全亮透的淡白天空,几片树叶轻轻垂落,枝头开着细碎的小花。
那是苏落的微信。
做完这一切,她才若无其事地按下发送。
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薇薇忽然想起一年前的一幕。
那天她拿着工作手机整理信息,文初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语气带着点别扭和闷气开口:
“薇薇安,你平时唔通就冇啲,净系得一个人可见嘅朋友圈要发咩?”
(薇薇安,你平时难道就没有什么只给一个人看的朋友圈要发吗?)
那时候薇薇没懂。
直到后来,她发现老板总是会拿起那个工作手机,点开那个亭檐头像的朋友圈看了一遍又一遍,她才恍然大悟。
她家这位老板,哪里是问她。
分明是自己想发,又不敢、也不好意思,才拐弯抹角点她。
此刻看着文初宁望着画失神的侧脸,薇薇在心里轻轻叹气:
老板,我现在悟出来,应该也不晚吧。
这条朋友圈,不是发给旁人看的。
是她替文初宁,悄悄送到苏落面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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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她们去了宸宫。
红墙黄瓦,庄严肃穆,游人如织。文初宁站在宫墙下,目光飘向对面——宸园隐在绿树里,安静又遥远。
“姐,要唔要过去行下?”(姐,要不要过去走走?)薇薇小声问。
文初宁摇摇头:“不用。”
她只是想离得近一点。
但没想过要真的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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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她们逛了北城有名的古街景点,又顺路去商场转了转,买了些零碎小东西。
薇薇叽叽喳喳说着话,文初宁笑着听,整个人比在剧组时放松太多。
买了一杯奶茶,文初宁喝了一口,忽然问:
“你话,苏落钟意饮咩味嘅?”(你说,苏落喜欢喝什么味的?)
薇薇愣了一下,然后认真思考:“苏落啊……我觉得可能系原味?佢咁清淡嘅人。”(苏落啊……我觉得可能是原味?她这么清淡的人。)
文初宁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手里那杯奶茶,她喝得很慢。
她想起的,是片场里那个抱着笔记本的身影,从来不喝奶茶,只喝自己保温杯里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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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她们就在市中心慢悠悠晃荡。
去咖啡馆坐一坐,去书店翻几本书,在镜湖边散散步。
阳光落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文初宁站在湖边,看着那些散步、拍照、聊天的人群,忽然想起杭城那个安静的清晨。
那时候,只有她们两个人。
风很轻,雾很淡,世界好像只剩那一个亭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
薇薇在旁边小声问:“姐,要唔要多留两日?”
文初宁沉默了几秒。
然后摇摇头。
“不用了。”
“够了。”
她已经来过,看过,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待过。
在那些她走过的地方,想起过她抱着笔记本安静站着的样子。
这样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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