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下午,片场在转场间隙,难得的十分钟休息。
文初宁坐在休息区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小风扇对着脸吹。七月的杭城热得人心浮气躁,片场的空调不够用,大家都蔫蔫的。
她晃着腿,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片场。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角落。
苏落坐在那里,还是老位置,抱着那个黑色笔记本。可今天她旁边围了好几个人。
道具组的小妹蹲在她左边,指着本子问什么。灯光助理站在她右边,探头看。连场务大哥都凑过来了,手里拿着根冰棍,一边吃一边听她们说话。
文初宁愣了一下。
她知道很多人喜欢找苏落。可第一次这么直观地看见——那个安静的角落,居然可以围这么多人。
苏落低着头,手里的笔偶尔点一下纸面,偶尔说一两句。周围的人听着,点头,然后继续问。
很吵吧?
文初宁想。
可她看了一会儿,发现苏落好像并不烦。她偶尔抬头看一眼说话的人,偶尔应一句,然后又低下头。
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树。人来人往,都在她身边停一会儿,然后走开。她就一直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文初宁看着,手里的风扇忘了动。
陈颂年从旁边经过,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用粤语轻飘飘地说:
「又睇?」(又在看?)
文初宁回过神,把风扇对准她脸吹:「得閒無事做嘛。」(得闲没事做嘛。)
「哦。」陈颂年拖长了调子,「得閒無事做,就睇人。」
文初宁没理她。
可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往那个角落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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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落正在听道具组的小妹讲她昨天淘到的道具。
“真的,那个柜子,民国时期的,漆面一点没坏,老板要价三千,被我砍到一千八——”
苏落点头,表示在听。
余光里,一个人影走过来,在旁边站定。
她抬眼。
文初宁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小风扇,对着自己吹。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还带着从热空气里走过来的微红。
苏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听道具组小妹讲柜子。
文初宁也没说话,就站着。
道具组小妹讲了五分钟,终于讲完了,心满意足地走了。灯光助理也跟着走了。场务大哥的冰棍吃完了,也晃走了。
那个角落又只剩下两个人。
苏落抬头看文初宁。
文初宁把小风扇关掉,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
“热死了。”她说。
苏落“嗯”了一声。
“你每天坐这儿不热吗?”
“还好。”
“还好?”文初宁看着她,“你都出汗了。”
苏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确实有一点细密的汗珠。她想了想,说:“没注意。”
文初宁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苏落抬眼:“笑什么?”
“没什么。”文初宁说,“就是觉得你挺神奇的。”
“哪里神奇?”
“这么多人来找你说话。”文初宁说,“你不烦吗?”
苏落想了想:“不烦。”
“为什么?”
“他们不用我说话。”
文初宁愣了一下。
这句话她好像听过。
苏落继续说:“他们就是想找个人在旁边。谁都可以。刚好我在这儿。”
文初宁听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苏落的侧脸,那张脸还是那么安静,那么淡,好像这些话只是最平常不过的陈述。
可文初宁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这个人,明明被人围着,却好像从来不觉得自己很重要。
过了一会儿,文初宁忽然开口:
“苏落,你多大?”
苏落转头看她。
“十八。”
文初宁愣住了。
“……多少?”
“十八。”
文初宁看着她,眼睛一点点睁大。
那张脸确实年轻。可那股气质,那种稳,那种静——她一直以为苏落至少二十二三,和自己差不多。
“你……十八?”
苏落点头。
文初宁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今年二十三。大学毕业一年,在港城拍了几年戏,自认为见过世面。
可现在她才发现,这几天她每天走过去说话的那个人,每天让她忍不住看的那个人——比她小五岁。
十八。
还在上大学的年纪。
文初宁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在干嘛——刚入行,什么都不懂,天天被骂,收工后躲在厕所哭。
可苏落十八岁,已经坐在编剧的位置上,被张导亲自带,被全剧组的人围着问问题。
她看着苏落,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你……这……”
苏落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你怎么会在这儿?”文初宁终于问出来,“我是说,你这么小,就……”
“暑假工。”苏落说。
文初宁又愣住了。
“……什么?”
“暑假工。”苏落重复了一遍,“大一,放暑假,来打工。”
文初宁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看着苏落,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开玩笑的痕迹。可那张脸还是那么安静,那么淡,一点表情都没有。
打工。
她说打工。
一个十八岁的大一学生,暑假来片场打工,打着打着,就成了张导亲自带的编剧。
文初宁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问:“你高中暑假在干嘛?”
苏落想了想:“也是打工。”
“也是在这儿?”
“嗯。”
文初宁不说话了。
她看着苏落,忽然觉得这个人更看不懂了。
十八岁。大一,第二次和张导合作。
可她每天就坐在那个角落里,安安静静的,谁去找她她都听,谁问她她都答,从来不说什么,从来不争什么。
文初宁想起她第一天来片场的时候,那几声轻笑,苏落站在角落里看着她的样子。
那时候她以为苏落只是没笑她。
现在她知道了,苏落那时候只是在看——看她笔下的角色,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那现在呢?
现在她每天走过来问那些有的没的,苏落是怎么看她的?
文初宁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坐在这里,和苏落一起,在片场最热闹也最安静的角落里,什么都不说,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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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颂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晃过来了,在旁边坐下,用粤语问:
「傾緊咩?」(聊什么?)
文初宁回过神来:「佢十八咋。」(她才十八。)
陈颂年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苏落一眼,也用粤语说:
「咁細?」(这么小?)
「係啊。」(是啊。)
陈颂年又看了苏落一眼,然后看向文初宁,忽然笑了一下。
「Lynn,你大佢五歲喎。」(Lynn,你大她五岁哦。)
文初宁瞪她:「我識數。」(我识数。)
「我知你識。」陳颂年笑着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我淨係話你知,你大佢五歲咋。」(我只是告诉你,你大她五岁而已。)
然后走了。
文初宁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苏落忽然开口:“她说什么?”
文初宁愣了一下:“啊?”
“她刚才说的。”苏落说,“粤语。说什么?”
文初宁想了想,说:“她说我大你五岁。”
苏落“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文初宁看着她,忽然有点心虚。
她也不知道陈颂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可苏落不问,她就不解释。
过了一会儿,苏落忽然说:
“二十三,也不大。”
文初宁转头看她。
苏落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语气很淡:
“比我大五岁而已。”
文初宁愣了一下。
然后她不知道为什么,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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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收工后,文初宁在休息区收拾东西。
陈颂年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文初宁看了她一眼,警惕地说:「做咩?」(干嘛?)
陳颂年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文初宁被看得发毛:「你到底做咩?」(你到底干嘛?)
陳颂年终于开口,用粤语,语气慢悠悠的:
「Lynn,你冇發現你對嗰個細路唔同啲咩?」(Lynn,你没发现你对那个小孩不一样吗?)
文初宁收拾东西的手顿了一下。
「咩唔同?」(什么不一样?)
「你自己知。」(你自己知道。)
文初宁没说话。
陈颂年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走了。
留她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没装进包里的台词卡。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台词卡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脑子里还响着那句话——
你冇發現你對嗰個細路唔同啲咩?
她走出休息区,往片场门口走。
路过那个角落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苏落走了。
文初宁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门口,她抬头看了一眼天。
夏天的傍晚,天还没完全暗,西边有一点橙红色的光。
她想起苏落说的那句“暑假工”。
想起她说“比我大五岁而已”时的语气。
想起自己刚才,不知道为什么弯了一下的嘴角。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新的一周,片场还是那个片场。灯光一层叠一层铺洒,轨道车滑来滑去,对讲机里的电流声断断续续。
可文初宁发现,她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
比如今天苏落用的笔,不是平时那支黑色中性笔,是一支墨绿色的。笔杆细细的,在她指间转来转去,偶尔停下来在纸上划两下。
比如今天苏落的耳垂上,多了一对小小的银色耳圈。很细,很亮,她侧头和人说话的时候,那点银光就在碎发里闪一下。
比如今天苏落穿的衣服——不是平时那件简单的白T恤或者黑衬衫,而是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色的内搭。袖子卷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带着点少年气。
文初宁的目光在那件衬衫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赶紧移开。
可过了一会儿,目光又自己飘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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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落今天话特别多。
不是对她。
是对另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女孩,扎着马尾,穿着剧组的工牌马甲,应该是哪个部门的新人。她从早上开始就一直跟在苏落旁边,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
“苏编剧,这个镜头的光你是怎么想的?”
“苏编剧,昨天那场戏的台词我回去看了,有个地方没懂……”
“苏编剧,你中午吃什么?我帮你带?”
苏落一一答着,声音还是那么淡,但每句都答了。
文初宁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女孩又一次跑过去,蹲在苏落旁边,仰着头问她什么。
她看了几秒。
然后低头看自己的台词卡。
可那几个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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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颂年从旁边经过,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用粤语说:
「今日好忙咁喎。」(今天很忙的样子。)
文初宁没抬头:「關我咩事。」(关我什么事。)
「我冇話關你事。」(我没说关你事。)陈颂年笑了笑,走了。
文初宁继续低头看台词卡。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
那个女孩还在。还是蹲着,还是仰着头,还是那么近。
苏落侧着头听她说,偶尔点一下头。阳光从顶棚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对银色耳圈照得亮亮的。
文初宁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来找苏落说话的样子。
是不是也这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看着那个女孩,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的,不太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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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文初宁有一场戏。
她走进镜头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开始演。
可演着演着,目光不自觉地往那个角落飘。
那个女孩还在。
苏落已经没在写东西了,而是侧着头看监视器,偶尔和张导说一两句。那个女孩就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监视器,不知道在看什么。
文初宁收回目光,继续演。
张导喊了一声“好”。
她走出来,陈颂年递过来一瓶水。
文初宁接过来,喝了一口,目光又往那个角落飘了一下。
陈颂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用粤语说:
「成日喺度嘅?」(整天在那里的?)
文初宁没说话。
「咩人嚟??」(什么人来的?)
「唔知。」(不知道。)
陈颂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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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收工,文初宁收拾完东西往门口走。
路过那个角落的时候,那个女孩还在。
她正拿着手机给苏落看什么,头都快凑到苏落肩膀上了。苏落低着头看,没躲开。
文初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站了几秒,又往回走。
走到那个角落旁边,她停下来,看着苏落。
苏落抬头看她。
文初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个女孩还在,正拿着手机等苏落说话。
她顿了一下,然后说:
“走了。”
苏落点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
文初宁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苏落已经低下头,继续看那个女孩的手机。
那个女孩挨得很近。
文初宁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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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颂年的车停在外面。
文初宁拉开车门坐进去,靠进座椅里,没说话。
陈颂年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用粤语问:
「今日點解走返轉頭?」(今天怎么走回去?)
文初宁没说话。
「想同佢講嘢?」(想和她说话?)
文初宁还是没说话。
陈颂年笑了一下:「跟住見到有人喺度,就冇講到。」(然后见到有人在,就没说到。)
文初宁终于开口,用粤语:
「你夠啦。」(你够了。)
陈颂年笑出声,没再说话。
车开出去,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文初宁看着窗外,脑子里是刚才那个画面——
那个女孩挨得很近。苏落没躲开。
她想起自己今天注意到的那支墨绿色的笔,那对银色的小耳圈,那件浅蓝色的衬衫。
想起自己每次走过去和苏落说话的时候,苏落也是那样,侧着头听,偶尔点一下头。
没什么不一样的。
可今天看着别人这样,她才发现,原来苏落对谁都是这样。
文初宁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一个念头,轻轻的,不肯走:
那支笔,那对耳圈,那件衬衫——今天是为了谁换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今天看了太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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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角落,苏落刚看完那个女孩手机上的东西。
女孩心满意足地走了,走之前还说了句“苏编剧明天见”。
苏落点点头,低头收拾笔记本。
收拾到一半,手顿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文初宁走过来的时候,看了自己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
苏落想了想,没想明白。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往外看了一眼。
那辆车刚消失在街角。
苏落站了几秒。
然后低头翻开笔记本,在那页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那场戏,她的情绪比昨天更沉了。
写完,合上本子,往片场外面走。
走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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