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厂的春天,是在锤凿声与刨花香里悄然来临的。
自接下尹国公府的订单,黎家船厂便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每日天不亮,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便此起彼伏,直至夜幕降临才渐渐平息。
黎兮舟几乎将所有心力都倾注在这艘船上。从选料、裁板,到每一处榫卯的拼接,她都亲自过目,尤其是水密隔舱部分,更是全程跟进,不容半点差错。
褚南煦日日陪在她身侧,递工具、记数据、传话跑腿,偶尔还要应对黎兮舟因疲惫而略显急躁的训斥。他却甘之如饴,因为他知道这代表着黎兮舟对他的亲近。
这一日,船身骨架已然成型,巍然立于船坞之中,气势初显。
黎兮舟正蹲在船底检查一处隔舱的密封情况,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黎大小姐亲自上阵呢?我还以为接了国公府的订单,你该躺在家里享福了,怎么还是这一身酸臭样?”
黎兮舟头也没抬,声音淡淡:“穆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小船厂?是自家的活计不够忙,还是图纸又画不出来了?”
穆启佑面色一僵,想起上次被黎兮舟当众羞辱的旧账,恨得牙痒,嘲讽道:“这船……看着也就一般嘛。尹公子也是瞎了眼,非要选你们黎家。不过也好,你尽管做,做完了,有的是好戏看。”
褚南煦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挡在他和黎兮舟之间:“穆公子若无事,请回吧,船厂重地,闲人免入。”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说话?”穆启佑斜睨他一眼,又看向黎兮舟,意味深长道:“黎兮舟,谁知道你是耍了什么手段,攀上尹家呦。是不是黎兮舟你,出卖了……”穆启佑止住话,上下打量起黎兮舟。
“你……”褚南煦听懂了他的话外之音,抡起拳头就要打他。
黎兮舟拦住他,点头示意他稳住。转头勾起嘴角,毫不客气道:“原来穆公子都是靠那些腌臜手段招揽客户的呀,怪不得我家正经生意都能被你误解。穆公子,穆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可不能丢脸呀。”
“黎兮舟,你血口喷人!”穆启佑恼怒,“我才没有!”
“有没有只有你自己知道了。”黎兮舟轻笑。
眼见说不过黎兮舟,穆启佑只好悻悻离开。
褚南煦看着穆启佑的背影,分外不满,“你就不应该拦着我,他那种人就是讨打。”
“故意来恶心人的,没必要让他抓住把柄对咱们不利。”黎兮舟拍拍手上的木屑,“继续干活,隔舱的密封条还需再检查一遍。”
褚南煦看着她倔强的侧脸,到嘴边的担忧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兮舟。”
两人回头,只见周恒着一身月白长衫,正站在门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周恒?”黎兮舟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周恒走近,将食盒递给她,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听说船厂接了笔大生意,想着你肯定忙得顾不上吃饭,便让家里厨房做了些点心送来。都是清淡的,不油腻。”
黎兮舟微微一怔,接过食盒,心中五味杂陈:“周恒,你……其实不必如此。”
“不必什么?”周恒笑着摇摇头,“我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略显疲惫的面容,声音轻了些许,“你帮过我,我记在心里。”
褚南煦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虽有些不是滋味,但想起周恒的身世和处境,那点酸意便化作了复杂的恻隐。
周恒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头对他微微一笑,颔首致意,然后对黎兮舟道:“我就不打扰你们干活了。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好。”黎兮舟应着,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褚南煦凑过来,看了一眼食盒:“周公子倒是细心。”
“是啊。”黎兮舟轻轻叹了口气,打开食盒,里面整齐码着几样精致糕点。她拿起一块,尝了一口,目光悠远:“他确实不容易。所以,我更不能欠他太多。”
日子在忙碌中流逝。
周恒偶尔会来,或是送些吃食,或是默默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他不求回报,也从不逾矩,只是安静地存在,如同船厂角落里那株静静开放的花。
褚南煦对他的敌意也渐渐消散,有时甚至会主动与他搭几句话。
船身日渐完整,距离交船的日子,越来越近。
交货前夜,月明星稀,船厂里最后一批工人刚刚离去,黎兮舟站在那艘即将完工的大船前,目光温柔又复杂。
这艘船,耗费了她太多心血。不只是因为它的规模,更因为它承载着太多她说不清的担忧和期待。
“师父,该回去了。”褚南煦拿着披风走过来,轻轻披在她肩上,“明日一早就要交船,今夜得好好休息。”
黎兮舟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船身,转身随他离开。
夜色中,一个身影从暗处缓缓走出。
他看着黎兮舟和褚南煦远去的背影,又望向那艘巍峨的大船,粗糙的手掌微微颤抖。
方才黎明俊的人找到了他,给了他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毁船。”
他手微微颤抖,在黎家的这些日子,是他感受过最温暖的时光。黎兮舟从来不会苛待他,拿他当朋友,让他毁了黎兮舟付出所有心血的船,他做不到。
“连广。”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他猛然回头,只见黎明俊站在阴影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亲自来监工了。
“连广,不要十月当久了,就忘记你是连广的事实。你弟弟的事情,我现在有线索了,不过黎兮舟的事属实让我心难安定啊。办不好这件事,我理不清线索呀。”
连广深吸一口气,比起黎兮舟,弟弟对他来说,更重要。“我知道。”他的声音沙哑,“我一定会办好这件事的。”
“好。”黎明俊拍着他的肩膀,“连广,孺子可教啊。”
望着黎兮舟的背影,垂眸,轻声道:“对不起,黎姑娘。”
他闭上眼睛,再次睁眼时,眼底的挣扎已被某种悲凉的平静取代。
他和黎明俊躲开守着船的工人,从暗处缓缓走出,潜入船舱。
动手前,他想起黎兮舟对他的收留之恩,想起柳绵给他端来的热汤,想起褚南煦拍着他肩膀说“十月兄弟,这力气,天生的吧”时那爽朗的笑……久久下不去手。
可他想起弟弟瘦小的身影,想起因为他的失误弄丢了弟弟,想起爹娘临终前还在念叨着弟弟,他心如刀割。
“连广,还不动手?”黎明俊压低声音,施压道。
无可奈何,连广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工具,他的动作迅速而精准。他太了解这艘船了,几个月来,他在这里干活,每一根木料、每一处榫卯,他都了如指掌。
他选择的是水密隔舱最关键的衔接处,只需轻轻撬动,再巧妙复位,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可一旦行船,经受风浪……
做这一切的时候,他眼泪止不住流,手一直在颤抖。
最后一下,他猛地停住,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擦干眼泪,缓缓直起身。
他与黎明俊一同潜出去,黎明俊大笑着拍着他,“连广,干得好。等我整理好线索,一并告知你。”说完拂袖而去。
连广立在原地,如同一根朽木。
月光洒落,照在他低垂的脸上,满是泪痕。
第二日,天气晴朗。
交船仪式在郿州城外的码头上举行,场面盛大。尹卓成亲自到场,一身锦衣华服,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围观者甚多,钱老爷、钱夫人等郿州有头有脸的人物皆在,甚至连黎明俊也来了,站在人群中,面带欣慰的微笑。
黎兮舟站在船头,将象征着船只交付的船桨交到尹卓成手中。她的手很稳,脸上是得体的浅笑,只有褚南煦注意到,她的指尖微微泛白。
尹卓成接过船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黎姑娘果然好手艺,这船,本公子很是期待。”
“尹公子满意便好。”黎兮舟不卑不亢,“愿您乘此船,一帆风顺。”
尹卓成哈哈一笑,转向众人:“诸位,今日尹某得此宝船,全赖黎姑娘精湛技艺。待会儿便请诸位登船,一同游湖,以贺此盛事!”
众人纷纷应和,赞声不绝。
褚南煦站在黎兮舟身侧,目光搜寻到人群中似笑非笑的黎明俊,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登船的时刻一到,众人鱼贯而上,欢声笑语,觥筹交错。尹卓成站在船头,意气风发。
船缓缓驶离码头,驶向湖心。
黎兮舟没有登船,她和褚南煦站在码头上,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船影,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下。
然而,就在船行至湖心时,一声沉闷的巨响传来。紧接着,是惊恐的尖叫声。
那艘刚刚交付的大船,船身猛然倾斜,湖水从某个看不见的裂缝中疯狂涌入。水密隔舱这一项本该阻止这一切的核心技术,却此刻形同虚设。
船上的人惊慌失措,有人落水,有人挣扎,码头上的人也乱作一团,呼救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黎兮舟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一瞬间惨白如纸。
“不……不可能……”
她踉跄着想往那边冲,被褚南煦一把拽住。
“兮舟!别过去!来不及了!”
她眼睁睁看着那艘倾注了她无数心血的船,在湖心缓缓倾斜下沉。数不清的人头在水面浮沉,最终,湖水吞没了那华丽的船身,只余一片狼藉和绝望的哀嚎。
事后清点,死三人,伤十余人。
当夜,黎兮舟在家中坐立难安,等待官府传唤问询。然而等来的,不是问询,而是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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