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着散不尽的暑气,闷沉沉压在教学楼上。蝉鸣稀稀落落,叫得有气无力。
上课铃拖得又长又倦,漫过教学楼。
赵飞瞥了眼空荡荡的后座,胳膊肘撞同桌,语气笃定:
“赌输了吧,陈北笙铁定迟到。”
张云垮着脸,闷声闷气:“这孙子,开学第一天就敢失踪。”
赵飞眉梢一扬,得意得不行:“愿赌服输,下课小卖部,两瓶冰镇汽水,不许赖。”
学校后门那面斑驳土墙下,一只书包先被狠狠抛进来。
墙上探出一双亮得野的眼睛,飞快扫过四周。确认无人,陈北笙熟门熟路踩着墙沿翻身落地,动作利落,扬起一阵细沙。
妈的,睡过头了。
闹钟响过,他愣是没醒。好在没人看见,勉强算有惊无险。
“陈北笙!”
一声清脆又带着锋芒的嗓音从身后扎过来,陈北笙心尖一紧——是闻玥玥。
“祖宗,你不用上课?”
闻玥玥正了正值周袖标,理直气壮,像早就在这儿守了他许久:“我值周,专门蹲你的。”
陈北笙头疼:“都高二了,你老抓我有意思?”
“有意思!走,跟我去教导处。”
陈北笙两脚一错,顺手接住弹起的书包,语气散漫却带着不服输的野劲:“你能抓到我再说。”
话音没落,人已经窜出去三米远。
“陈北笙你给我站住!”
闻玥玥拔腿就追,嗓门大得能把半个学校的人都喊出来。
陈北笙边跑边回头——这姐们暑假练田径了?怎么这么快。
他不敢往教学楼跑,一拐弯扎进实训楼小路。只要绕过前面那堵墙,从花坛穿回去,保准把这丫头甩没影。
正跑得春风得意,墙南转角忽然走出个人。
“哎我——”
陈北笙刹车不及,直直撞了上去。
骨头撞骨头,闷响一声,像敲碎了块冰。陈北笙疼得龇牙咧嘴,踉跄着后退两步才站稳。对方却只微微一顿,站得像块钉在地上的石头,纹丝不动。
陈北笙揉着肩膀抬头,撞进一双极冷的眼睛里。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露出一截过分干净的脖颈,皮肤白得近乎病态。眉眼生得极好,却冷得像九七年深秋的雨,看人时眼底不带半点温度,连睫毛都沾着凉。
“兄弟对不住,没看见你。”陈北笙下意识道歉,刚要伸手扶,对方却已经轻轻侧开身,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一个字都没说。
那一眼很轻,却像冰碴子擦过皮肤,陈北笙莫名打了个寒颤。
“陈北笙!我看你这次往哪儿跑!”
闻玥玥的喊声近得贴在耳朵上,陈北笙顾不上其他,弯腰胡乱抓起脚边的书包,丢下一句“回头赔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
等彻底甩掉闻玥玥,陈北笙已经累得蹲在花坛边上喘成狗。揉着发疼的屁股,刚才那一摔着实不轻,估计都青了。
喘匀了气,他随手把书包往背上一甩,才忽然一僵——这重量、这触感,根本不是他的。
刚才跑的时候,着急抓错了。
他拉开拉链翻了翻,书脊上写着一个名字:沈南诚。
陈北笙在七中混了两年,脸那是个顶个的熟。沈南诚?没听过。
等会儿只能挨个班打听了。
陈北笙把这名字记在心里,背着别人的书包回了教室。
陈北笙刚进教室,就被赵飞拦了下来。
他手里晃着瓶冰镇可乐,喝了一口,笑得欠欠的:
“可以啊你,总算是来了,多亏你迟到,我还白赚瓶可乐。”
陈北笙瞥他一眼:“少贫。”
张云在旁边垮着脸,实打实心疼:“笑什么笑,还不是我倒霉,平白输两瓶汽水。”
赵飞指了指陈北笙怀里的包:“你这是去哪儿野了,包都不一样?”
陈北笙皱了皱眉:“别提了,刚才迟到翻墙,不小心撞了个人,包拿错了。”
“撞了谁?”
“不知道,陌生面孔,包里书上面写着名字——沈南诚。”
赵飞和张云对视一眼,都摇头:“没听过,几班的?”
“不清楚,我正打算挨个班问问。”
“拉倒吧,等人家找过来不就行了,你急什么。”
陈北笙把书包挂在椅背上:“那不行,毕竟是我撞的人。”
赵飞嗤笑一声:“你还讲起道理来了。下节老班的课,你敢再乱跑?”
陈北笙悻悻坐好:“还是等课间操再问吧。”
“起立,老师好!”
“同学们好,坐下吧。”
陈北笙拿错了包,只能先凑合着沈南诚的书看。他瞥了眼扉页上钢笔写的名字,小声嘀咕:“字还挺好看。”
“刚第二节课就都蔫头耷脑的?眼看就要升高三了,一个个还不紧不慢,朝气都哪儿去了?”
董铭君一进教室就瞧着全班精气神涣散,皱着眉开口:“都先把头抬起来,课本放一放。今天老师给大家介绍一位新转来的同学——沈南诚,进来吧。”
“沈南诚?”
陈北笙耳朵“唰”地一下就竖了起来。
门被轻轻推开,少年走了进来。
个子很高,肩线利落,皮肤白皙,眉眼干净得近乎清冷。站在讲台旁,不笑,也不怯场,只是安静地接受全班目光。
“大家好,我叫沈南诚,请多指教。”
声音清清淡淡,像凉水淌过石面,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赵飞偷偷偏过头,八卦道:“早上撞你的就是他?还是转学生?”
陈北笙轻轻点头。
张云在一旁压低声音咋舌:“卧槽,这么巧?省得你到处找人了。”
董铭君往教室里扫了一圈。
班里一共五十一个人,座位塞得满满当当。沈南诚个子又高,扫来扫去,实在没什么合适的空位。也就陈北笙旁边,还勉强能挤下一张桌子。
这陈北笙向来有些过分“活泼”,可董铭君刚才跟沈南诚简单聊过几句,这孩子性子偏闷,俩人坐一块儿,说不定还能被带得开朗点。
犹豫片刻,董铭君指向窗边最后一排:“你先搬个凳子坐陈北笙旁边,下课再跟他去教务处领张新课桌。”
“陈北笙。”老师突然点名。
“到!”
陈北笙被这一嗓子吓了一哆嗦,还以为早上迟到的事儿露馅了。
“给你安排个新同桌,上课不准瞎叭叭打扰人家,听见没有?”
“放心放心,保证不说话!”陈北笙忙不迭应着。
长得好看的人,走到哪儿都扎眼。
沈南诚在一屋子目光里走下讲台,小小的教室塞了五十多号人,过道窄得比羊肠还细。
他一路挤过一排排课桌。
陈北笙已经麻利地摆好凳子,把自己的桌子往旁边挪出半块地方,笑嘻嘻地望着他。
沈南诚侧过眼,看了他一瞬,没应声,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了。那一眼很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陈北笙立刻凑过去,用手挡着嘴小声道:“今天早上……撞疼你了吧,不好意思啊。”
“陈北笙!刚说完不准讲小话,你当耳旁风是不是!”
陈北笙赶紧一把捂住嘴。
“下课说哈。”
最后一个字还没飘完,一截粉笔头已经精准地砸在了他脑门上。
按往年惯例,开学第一天的课间操,就是新学期的开学仪式——校长一个人能站在主席台上叨叨整整一小时。
这回陈北笙可沾了新同桌的光,要去教务处搬课桌,正好顺理成章躲过去。
别人在太阳底下晒得蔫头耷脑像咸鱼,他却能待在阴凉教室里吹风,想想都舒坦。
陈北笙搬完桌子,偷偷溜去小卖部拎了两瓶冰镇汽水回来,把其中一瓶往沈南诚面前递了递:“早上对不住啊,跑得太急,没看见前面有人。”
沈南诚没接,指尖仍落在书页上,只淡淡应了一句:“没关系。”
他的指尖很白,指节微微泛青,像常年不见阳光。
陈北笙也没多往心里去,自顾自把汽水搁在他桌角,自己趴到窗沿上吹风去了。
沈南诚低头看了一眼桌角的汽水,目光停了片刻,指节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又慢慢翻回书页。
教室里安安静静,只剩窗外的风声,和沈南诚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阳光晒得人发困,陈北笙侧着脸趴在窗沿上,视线无意间扫过凳上的书包——不知什么时候,沈南诚已经悄悄把两人的包换回来了。
这人也太闷了。
“物理书好看吗?”陈北笙忍不住开口。
沈南诚眼睫都没抬,只轻轻嗯一声。
“你不爱说话?”
“嗯。”
“那你接着看。”
“嗯。”
陈北笙默默扶额,有点头疼。
这人看着安静,却透着股不好接近的冷,像一层薄冰,看着轻,敲不碎。
“你中午去食堂吃饭吗?”
“嗯。”
“那你中午等我一下,我带你去食堂办公室买饭票。”
沈南诚轻轻点了下头:“谢谢。”
“客气什么,毕竟是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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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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