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腊月,南城老城彻底坠入岁末团圆的氛围感里。
鼓楼沿街商铺早早挂上正红绒布灯笼,檐角垂落鎏金流苏,风一吹便轻轻摇晃,把暖黄路灯碎成满地光斑。回民街腊味铺蒸腾出油润烟火,风干香肠、酱板鸭、腊排骨挂满木质货架,葱姜与腌制香料的味道缠在冷风中,漫过青石板巷弄,钻进每一扇居民楼窗户。短视频同城页面、朋友圈动态被阖家年货、围炉年夜饭、全家合照刷屏,世俗定义的圆满,在年末被无限放大,铺天盖地包裹整座南城。
年末团圆季,从来都是创伤独居男生最难熬的情绪关口。肖忆躲在六十平老式独居小户型家中,拉满百分百遮光窗帘,隔绝窗外所有年味灯火,屋内只开一盏桌面冷调白光小灯,地暖恒温二十二度,安静得只能听见加湿器细微出雾声。他刻意切断大半对外社交,卸载同城短视频、屏蔽朋友圈团圆动态,可楼道邻里串门闲谈、楼下阖家说笑的声响,依旧无孔不入,戳中心底常年空缺的温情缺口。
肖忆身形清瘦挺拔,眉眼偏淡冷白,常年寡言少语,原生家庭重男轻女反向苛待——家中独子,父母偏执要求他温顺懂事、赚钱顾家、承接全家情绪,从小到大不许示弱、不许崩溃、不许流露脆弱,是被孝道与期许双向捆绑长大的男生。他太懂安徒生笔下那棵年少枞树的执念。
山林里的小枞树,不甘林间清风安稳,不甘泥土静默生长,日日仰望参天古树挺拔身姿,艳羡大树被日光偏爱、被飞鸟停靠、被世人瞩目,一心想要长高、出圈、奔赴万众簇拥的热闹,嫌弃脚下泥土贫瘠,嫌弃当下岁月平淡。穷尽一生追逐外界荣光,直到被砍伐、被装饰、被短暂偏爱,热闹散去只剩枯木,才幡然醒悟,最珍贵的安稳,从来就在原本驻足的方寸之地。
肖忆便是人间被困半生的枞树。
从小到大,他仰望的从来不止一种圆满。幼时仰望别家少年放学有人接送,寒冬有人添衣,犯错有人包容,不用看人脸色求生,不用隐忍情绪换取片刻安稳;少年仰望同窗父母温和通透,家境和睦,不用被亲情捆绑,不用被拿来对标别家孩子全方位打压;成年之后,仰望旁人遇事有家兜底,难过有人共情,团圆时节有一盏专属灯火,不用独自看病、独自缴费、独自消化整夜崩溃。
原生家庭数十年极致管控、情感打压,把他打磨成极度缺温情、高敏感内敛的模样,他习惯性远望他人人生,放大旁人幸福,放大自身泥泞。明明自己拥有独居无风无扰的小屋,拥有自给自足的软装设计收入,拥有不用周旋人情的自由,可每到年末,依旧会被艳羡裹挟,陷入深度自我内耗。
木头今日身形呈半透状态,工装版型男装外套干净洗旧,衣摆沾着窗外细碎冷风,没有往日护主的戾气,安静倚靠窗边柜体,声线平缓温润,适配屋内静谧氛围。自肖忆彻底割裂亲情、依法划定赡养底线之后,他周身紧绷的棱角尽数收敛,不再时刻戒备外界、戒备人心,只剩温柔陪伴。作为肖忆解离催生的男性自保幻象,木头承载了肖忆所有不敢外露的叛逆、戒备与自保,长相复刻肖忆年少模样,气场更锋利,心性全然贴合肖忆潜意识。
“你看见的,从来都是别人愿意外露的圆满。”木头抬眼,望向紧闭的遮光窗帘,语气通透笃定,“你艳羡阖家围坐的烟火,要接纳人情周旋、管控捆绑、道德束缚;旁人艳羡你独居自在、收支自主、不必迁就家人脾气,众生都是枞树,远望皆是繁花,近身全是伤痕。”
这句话戳破世间最朴素的真相。
肖忆指尖摩挲玻璃杯壁,杯中温水氤氲薄雾,映照眼底浅浅低落。他道理全然通透,可刻入骨髓二十余年的匮乏,难以一朝消解。他穷尽半生渴求的从不是大富大贵,只是一份平等无差的接纳,一份不用讨好就能拥有的家人认可,这份执念,如同枞树执念长高出圈,明知虚妄,依旧难以放下。
为消解独处内耗,挚友张小敏晚间驱车上门。张小敏为女生,性格通透温和,共情力极强,相识七年,知晓肖忆解离障碍、原生所有伤痕,从不说教、不怜悯。她不带结伴外人,不带功利闲谈,只拎着自制热煮果茶、无糖烘焙点心上门陪伴。二人围坐客厅地毯,不开强光,不谈婚恋、不谈亲情、不谈世俗期许,只聊空间软装肌理、冬日老城风物、小众散文诗集。闲谈之间,张小敏坦然袒露年末心事:外人眼中她工作顺遂、家人开明,实则家中父母催婚紧迫,不断施压要求她回乡考编相亲,安稳嫁人,自由与亲情双向拉扯,她反倒羡慕肖忆一人三餐四季,不受世俗婚恋裹挟。
“我一直以为,你拥有我想要的松弛温情。”肖忆轻声开口,语气释然。
“我一直以为,你拥有我求不来的人生自由。”张小敏浅笑回应,无刻意共情,无假意安慰,同类之间一眼共情彼此难处。
当晚九点,晚风渐凉,年味人声慢慢沉寂,张小敏轻声道别离开,不留多余牵绊。肖忆收拾桌面茶具,心绪平复大半,不再盲目仰望旁人烟火。
同一时段,鼓楼后侧独立书店。
门店临街灯笼全开,书香混着门口腊梅冷香,揉成南城独有的冬日氛围感。赵星玥独坐吧台整理年末公益心理个案台账,她是书店主理人、持证女性心理咨询师,眉眼清泠,处事克制有边界,幼年离异家庭长大,自幼寄宿亲友家中,半生承接老城创伤人群情绪,共情过载常年失眠。此刻她眼下青墨厚重浓重,是常年疏导他人破碎、无人自愈自我留下的痕迹。
她亦是一棵独行半生的枞树。
幼年父母离异,父亲偏执易怒,母亲远赴他乡断联,自幼三餐看人脸色,节日无人牵挂,从小到大从未拥有一顿安心松弛的年夜饭。入行四年,她守着这家书店,承接南城上千名创伤来访者,治愈原生裂痕、人际伤痛、自我自卑,耐心拆解所有人的执念与不甘,劝众生接纳自我、珍惜当下。
可唯独治愈不了自己。
她日日艳羡寻常人家父母牵绊、阖家闲谈,艳羡有人过问冷暖、有人分担疲惫,艳羡普通人不用懂事自愈,不用常年情绪兜底。外人眼中她温润自持、通透豁达、拥有治愈人心的力量,可只有她自己知晓,深夜褪去所有善意伪装,只剩无尽孤独内耗,常年依靠安神药物入眠。
临近闭店,有风穿过小院腊梅枝桠,吹动窗边书页。赵星玥合上心理台账,抬眼望向老城漫天灯火,心底了然:他仰望别人阖家团圆,她仰望旁人无条件偏爱,两个伤痕同类,隔着半座老城,互相艳羡,各自孤独。
此前接诊一名十八岁少年来访者,和肖忆心性高度重合,原生家庭管控打压,日日艳羡同学家庭松弛,厌学内耗、自我否定,一心想要逃离南城小城,奔赴远方追寻所谓温暖。当时她便以《枞树》做结尾答疑,语气平视平和,无说教、无开导:“不要羡慕别人枝头的日光,每一棵树都有自己的生长时令,不必跟风奔赴热闹,扎根当下,接纳自己的生长环境,才是自愈第一步。”
她劝得动万千来访者,花很久才劝服自己。
夜色渐深,老城灯火次第减半,街巷年味慢慢淡去。肖忆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寸遮光窗帘,晚风裹挟冷香涌入屋内,吹散一室沉闷。他点开朋友圈批量屏蔽所有团圆动态,卸载同城短视频平台,主动切断外界浮华信息入口,不再观望他人人生,停止无谓仰望。
他添置一盆耐寒小松苗,居家布置极简年味,不迎合世俗热闹,不执念外界温情,自给自足给自己暖意。不必借别人的灯火取暖,不必艳羡别人的团圆,自己给自己安稳,便是最优解。
身侧木头虚影再度轻薄一层,眼底执念尽数消散。肖忆不再仰望外界偏爱,不再渴求不属于自己的亲情认可,他便无需时刻共情安抚,幻象护持使命稳步减负,虚化进度循序渐进。
书店之内,赵星玥锁好门店木门,关掉临街年味灯笼,收起对外共情的温润外壳,坦然接纳自己此生节日孤独。不再执念缺失的家人温情,不再艳羡旁人阖家圆满,允许自己孤身过年,允许自己无人兜底,允许自己做一棵静默生长、不必簇拥热闹的枞树。
南城深冬有风,吹过鼓楼檐角,吹过居民楼窗台,吹过两棵孤独自愈的心。世人皆为枞树,总贪远方盛大,忽略手边温柔,其实平安自渡,安稳自处,已然胜过世间万千团圆。
停止仰望外界浮华,珍视当下方寸安稳,不慕繁花,自在生长,即是圆满。——《枞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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