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见昀下楼后，庭院里早已没了人影。打球那俩一路跑到方迹家，恰巧碰见住在方迹隔壁的童言。

她抹着眼泪从家里出来。

“怎么哭了？”两个人气喘吁吁地问。

“我要离家出走！”童言一边哭一边说。

“怎么了？”叶星漫急切地问。

“我爸把我的漫画都扔了。”

童言非常热爱画漫画，她的短期目标就是上大学后选择动画专业，长期目标是要把一生都献给漫画。叶星漫有时候很羡慕她有极致的爱好和明确的目标。但童言爸爸是把童言当成未来企业接班人培养的，他的商业头脑里装不下童言的漫画世界，父女两人为数不多的对抗都是因为这件事。

方迹一拍大腿：“哥给你重新买。”

叶星漫跑得匆忙，身上没有纸，揪起方迹衬衫的一角给童言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说：“不哭了，老地方去不去？”

童言哭着点头。

三个人来到了霁城五高后面的老街，在一家云南米线店里吃了杭州小笼包。这一条街上的店几乎都秉承着文化融合的理念，天南海北的东西都能杂糅到一起。汉堡店里有捞饭，卖铁板烧的也卖水饺。但也不是没有缘由。五高学生多，开学时午休时间又紧迫，虽然是年级错峰就餐，但场面依然跟打仗似的，好在学校没有实行封闭式管理，中午也可以出校门吃饭，但老街上的店面就这么多，没办法店家只能融会贯通，学生们也乐此不疲。

老街最里面有一家名叫“时光”的书店。这个书店和其他的书店都不同，不卖任何辅导资料，只有两块区域，一个是漫画，一个是小说。老板几乎是二十四小时在店里，只要有人来就开门。

吃完早餐，叶星漫挽着童言的胳膊往书店那边走，到书店门口一回头发现原本在她们俩身后的方迹已经不见踪影。

“方迹人呢？”童言问。

叶星漫往老街三岔路口的方位看了一眼，对童言说：“不用找了，他肯定去那打游戏了。”

童言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目光落定在三岔路口那家网吧上。刚才还说给她买漫画，这会人就消失了，童言有些不悦。

她们俩说着话往书店里面走，迎面撞上一个人。

这人和童言一个班，叫查依。

查依扬着头从童言身边走过去，不轻不重地撞了下童言的肩膀。

“认识？”叶星漫问童言。

“我们班班长。”童言说。

叶星漫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人已经不见踪影，她回过头问：“她那什么眼神？感觉马上要登基了一样。”

童言笑了笑：“她看谁都那样。”

“学习好吗？”还没等童言回答，叶星漫恍然大悟一般，自问自答，“你俩一个班的，那应该不差。”

两个人往里走了几步，童言在漫画区最里面的书架第二层抽出之前看了一半的漫画，叶星漫在一架之隔的小说区域随便拿了一本。两个人很快将刚刚的不速之客忘的一干二净，往角落里的老位置走去。

过了有一会儿，童言突然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漫漫，你怎么了？”

叶星漫胳膊撑在桌子上，手托着脸：“没怎么呀。”

童言敲了敲她的书：“十分钟了，还看第一页呢。”

她低头一看，何止是第一页，连第一段都没读完。

叶星漫把书一合，紧接着往童言身旁靠了靠，在她耳边低声问：“言言，你说，如果两个已经分开了很久的人再次相遇，是巧合还是命运的捉弄？”

童言意味深长地看了叶星漫一眼。

叶星漫赶忙解释：“非常单纯的，随口一问。”

大有不打自招的意味。

童言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说：“我觉得能再次相遇是为了弥补之前的遗憾吧。”

“那如果你知道结局还是那样，不会变，你还会靠近这个人吗？”

“咱们看书难道只看结局嘛？”

叶星漫被问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小说的封面，两分钟前手指还停留在第一段的某句话上，目光有一瞬间被灯光照得星亮，沉默许久，眼神逐渐暗了下来，又问道：“可同一本书再怎么看结局还是不会变。”

童言把漫画书倒扣在桌上，想起初中起笔的第一本漫画。

她以前有个习惯，起头后先定下主线和结局，当时的她和现在的叶星漫一样，都认为人终其一生追求的无非是几件大事的结果而已。考什么大学，找什么工作，和什么样的伴侣组成家庭，能不能坚持住梦想……

但某一天她突然发现故事中的人不再受她画笔的控制了，他们在某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时空里悄无声息地改写了自己的结局。

那一刻她觉得她精心设计的结局，和夏日路灯下的小飞虫一样，最后不知落到了哪里。

童言的目光落在叶星漫手里的小说上，她问：“这本小说以前看过吗？”

叶星漫摇了摇头。

童言：“如果你现在先看了最后一章，你还会从头看一遍吗？”

叶星漫记得以前暑期档播了很多遍《还珠格格》，已经数不清在电视前看了多少次，可每次仍然看得有滋有味儿，该哭哭该笑笑。

“试试再读一次吧，万一有了不同的心境和感受，那结局也就不重要了。”童言说。

叶星漫虽然一时半会儿理解得不是很深刻，但细想想也是，为什么要因为落叶归根的一刹那而放弃欣赏随风翻飞的过程呢？

童言看她好半天闷不作声，一脸好奇地问：“你和谁相遇啦？”

叶星漫回过神，小手一摆，故作坦然：“不是我，我一个朋友。”

童言心领神会，悄声问道：“那你朋友再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很复杂，我朋友还咬了那个人一口。”

“你为什么咬他？”

“我……”叶星漫意识到不对，连忙改口，“我朋友没说。”

没诈出来。

“我怎么不知道你有新朋友啦？”童言问。

“……”叶星漫沉默以对。

“无中生友。”童言说完转过去继续看漫画。

叶星漫拿了一张桌子上的草纸，把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挪到了纸笔上，清空后翻开书，这回终于认认真真看进去了。

时间被一页一页翻过去，天色很快暗了下来。

童言掏出手机看了眼微信，转过头对叶星漫说：“漫漫，宋老师让我回家，你走不？”

她正看到虐心的地方，一抬眼两行泪直直地流下：“我还想再待一会儿。”

童言早就见惯了她看小说时的喜怒哀乐，捧着她的小脸抹了抹眼泪，淡定地说：“那我先走了。”

叶星漫拉着童言的手，极其浮夸地演起戏来：“与君相遇，终有一别。”

“你慢慢别，我撤了。”

童言刚走没多久，整本小说就被她看完了，叶星漫不想回家，又从书架上随手拿了一本没看过的，脑海中回荡着童言那句“如果你现在先看了最后一章，你还会从头看一遍吗？”

她默默地把书翻到最后一章。

或许是第一次尝试这样看书，很新奇又很专注，没听见由远而近的脚步声，直到旁边有人落了座，她才把视线从书里抽出来，恍然一惊：“砚程哥？”

池砚程好奇地指着书问：“怎么先看结局？”

叶星漫解释道：“尝试下，站在结局等着故事中的人慢慢走来是什么感觉。”

说完心中不免怅然。

她的故事还没有结局。

池砚程也没有体会过这样的心境，已然决定回去也要找一本没读过的书按照这样的方法尝试一下。

“你怎么找到这的？”叶星漫转移他的视线，默默把桌面上一张被涂得乱七八糟的纸压在书下。

原本是想拉着叶见昀一起出来找，结果叶见昀还没消气，他拿叶见昀的手机给她打了几个电话都是关机的状态，最后想了想实在不放心，一个人出来找她。

“你哥让我来的。”池砚程说。

叶星漫一看就知道他在撒谎：“叶见昀不知道这里。”

“他说你经常会去书店待上一整天。”池砚程又说，“而且我在你家书房看到了你的专属书架，我也觉得你会来书店，毕竟看书能让人静心。”

南湖这片大书店小书铺二十多个，除了老街这个，别的叶星漫也会去。叶见昀很少关心他妹平时周末去哪，就算打电话问方迹，这几个小孩也是一伙的，问不出个真话来，所以没给池砚程提供什么有效线索。

池砚程是按照地图上所有书店的位置从一头找到另一头才见到了叶星漫。

她冷哼一声：“我看叶见昀才需要静心。”

话音刚落，池砚程的手机亮了一下，他的屏幕没有上锁，叶见昀的消息直接弹了出来。

像是听见了召唤。

【不熬叶】：找到了吗？

池砚程在屏幕上敲了几下：找到了。

【不熬叶】：不要了。

叶星漫余光扫到了他的聊天界面，赌气道：“谁稀罕！”

池砚程笑着抬眼，却在一瞬间愣住了。

叶星漫的样子很明显是哭过。

她小时候只要一哭，鼻尖、眼眶就一片通红。别的小朋友止住泪水后微红一会儿就好了，叶星漫却不一样，早上抹了两把泪，中午还能从脸上看到残留的哭意。江婉清以为是眼泪过敏什么的，还带她去医院看过几次，医生说正常现象长大就好了，结果现在都上高三了，只要一抹泪，还和小时候一样，眼眶和鼻尖通红，久久不散。

他若有所思，半晌突然来了一句：“他不要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