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憬宁第二天早上是在床上醒来的,换了睡衣、盖着被子。
昨天晚上郁珩进来后两人一句交流也没有,单憬宁安静地趴在桌上,很奇怪,原本越趴越清醒的脑子在郁珩进来后逐渐混沌,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看了眼时间,早上7:46,窗帘被拉上了,房间内一片昏暗。
单憬宁简单洗漱后拉开房门,家里静悄悄的,郁振周如往常一样已经出了门,他站在最上面一级楼梯,能看见楼梯后面的餐厅,钟点工阿姨做好的早餐整齐地放在餐桌上。
但他没有下楼,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反手敲响对面房间的门。
“哒、哒。”
很轻的两声,里面迟迟没人回应。
单憬宁突然理解昨晚郁珩的感受了,他轻抿了下唇,握住门把手,第一下居然紧张得没按动,第二次才成功按下去。
他怕把手发出声音,极为缓慢地转着,门开了一条小缝,他侧身挪进去,又小心而迅速地把门合上,将光挡在了门外。
郁珩应该没醒,房间窗帘没拉严实,有光漏进来,单憬宁能看到床上有一个模糊的人形,睡得很混乱,被子只潦草地盖了一个角。
不知怎的,知道他没醒后单憬宁莫名松了口气,他慢慢走到床边,随着距离缩短,他终于看清了郁珩的脸。
郁珩昨晚睡前头发应该没吹干,现在乱糟糟的,眉头微微皱着,睡得很不踏实的样子。
单憬宁安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俯下身去,探出手想抚一下他的眉心。
突然一道力量抓住了单憬宁的手腕,他被拽得扑倒在郁珩身上,惊道:“你!”
身上砸得有点痛,单憬宁想要撑起上身,却没能成功。
“嘘。”
一道气声响在耳边。
郁珩依旧闭着眼,却牢牢把他按在身上,一手环住他的腰,一手压在他的背上。
“可以抱一下吗?”
单憬宁听见郁珩紧接着问,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便感受到腰上收紧的力道,整个人被郁珩强硬地抱在怀里。
单憬宁想调整一下姿势,可郁珩实在抱得很紧,他只能作罢,放软身体,卸力般把脑袋埋在他颈间。
房间重新陷入安静,有风滑过窗帘,让那道漏进来的光线抖了抖。
单憬宁动弹不得,眼睛盯着眼前的床单,那里陷在郁珩侧脸和肩膀的阴影里,显得模糊不清。
过了好一会,他抿紧唇,反复斟酌,开口:“对不起,我昨天……”
“我爸妈那边我去解决!”
郁珩急声打断他,话音顿了顿,又缓和些,尽量稳住声音说:“不要为了这个害怕,好不好?”
单憬宁能感受到郁珩说话时胸腔的振动,声音还是抖,束缚住他腰的手臂不自觉缩紧,扣在他背上的手指在用力。
不该是这样的……
郁珩谈恋爱感受到的应该是快乐和幸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患得患失,语气中带着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哀求。
单憬宁突然变得很难受,像咬到了夏末变老的那颗莲心,苦到难以自持。
耳边是郁珩的声音,他不断地哄着,因为紧张,语序颠三倒四,越说越快。
单憬宁张了张口,可是一点声音都没能发出来,他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有几滴水珠落进那片阴影里。
于是单憬宁只能低下头,吸了吸鼻子,眼睛在郁珩的肩头蹭了一下,这一下却止住了那人的话,耳边声音渐渐回落,最后归于安静。
单憬宁反抱住郁珩,用要永远记住这个拥抱的力道,良久,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很轻的:
“嗯”。
晚间的时候郁振周回来了,难得赶上了家里的晚饭。
餐桌上单憬宁没跟郁珩坐在一边,说实在,两人之间的气氛还是有点怪,但郁振周一点没察觉,喜滋滋地说:“老爸年前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了,妈妈明天下午的飞机回来,先来跟你们讨论一下过年的事情,宁宁今年会回你妈妈那边过年吗?”
单憬宁一愣,筷子无意识戳了下米饭,说:“不会。”
“那好。”郁振周点点头:“那咱们今年是在家里过年还是出去过?你们俩有什么想去的城市?”
单憬宁下意识抬头去看郁珩,却意外与他对上视线,眼神抖了抖,迅速移开,低着头又戳了几下米饭。
“在家里过吧,你们难得休息一下。”郁珩的声音响起,很平稳,像是响在耳边。
单憬宁不知道他是否还在看他,没敢抬头。
隔天,闻荻是下午三点的飞机到锦市,机场离家有近一个小时的车程,三个人吃过午饭没休息多久便出发了。
郁振周给司机小林放了春节假,这次只能自己开车去机场。
单憬宁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上车时郁珩还是在另一头坐着,车子启动后一点点挪了过来,手借着放在膝盖上宽大羽绒服的遮挡盖在了他的手上。
单憬宁手指抽动一下,抬眼看向后视镜。
郁振周正在看路况,感受到他的视线后隔着后视镜跟他对视一眼,打趣道:“你们兄弟俩感情好啊,坐车都要粘在一块。”
单憬宁眼睫一颤,下意识就要把手抽回来,却被早有准备的郁珩紧紧攥住。
“老郁同志,开车要专心,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郁珩摩挲两下单憬宁的手背,眼神却是看向郁振周,顺口怼他。
“好好好,知道了。”郁振周把脑袋转回正前方,笑骂:“儿子说话跟老子似的。”
单憬宁闻言没忍住弯了下眼,没再动。
郁珩偏头看着他,被那笑晃了下,又凑近了些,肩膀与他抵在一起。
快要过年,街上到处都堵,几人到机场时已经快到三点了。
机场内暖气很足,单憬宁把羽绒服丢进车里的功夫郁振周已经跑出去一大截了,他只能很急地把车门甩上,被郁珩拉着追上去。
一路跑到接机口,单憬宁终于能撑着膝盖喘口气,他缓过劲来后直起身,探着脑袋在出来的一帮人里找闻荻的身影。
“闻姨出来了吗?”单憬宁眼睛忙忙碌碌地找人,问道。
“还没见到,放心,我爸会先看见的。”郁珩站在他身边很近的地方,伸手替他挡开拥挤的人群。
话音刚落,那头郁振周已经看见人了,笑着迎上去,接过闻荻手里的行李箱,又低头与她说些什么。
闻荻也在笑,嘴唇动了几下,郁振周就直起身,往单憬宁他们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牵着人走过来。
闻荻穿着不算厚的羊绒大衣,头发没卷,柔顺地搭在肩头,整个人显得很温婉。
不过半个月不见,单憬宁发现自己真的很想她。
“闻姨。”单憬宁喊了一声。
闻荻张开手臂拥抱了他,笑道:“宁宁怎么看上去委屈巴巴的,是不是郁珩给你气受啦?”
“没。”单憬宁摇了摇头,但没撒手,私心又多抱了一会:“我想闻姨了。”
闻荻笑起来,很温柔地摸了下他的头发:“闻姨也想我们宁宁啦。”
机场人来人往,已经有不少人往这边看,单憬宁不太好意思地松开闻荻,左看右看企图帮忙拿点什么,很可惜,一共一个行李箱一个包,行李箱在郁振周手上,包在郁珩肩上。
“阿姨这次出差真的去了很久吧,不过好在结束了,年后应该会空闲一些,多在家陪陪你们。”闻荻说着又看向郁珩。
“嗯,您是该多休息。”郁珩点头。
“那快回去吧,飞机坐得我累死了。”
闻荻挽了下单憬宁的胳膊,先一步往外走,单憬宁回头去看被留在原地的两个人,正巧看到郁珩“啧”了一声,快步跟上来。
回去的路上还是堵,闻荻坐在副驾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郁振周聊着这次出差的趣事,偶尔聊在兴头上不自觉比划起来,又不好意思地回头看两个小朋友有没有看见。
单憬宁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在闻荻回头时朝她弯起眼,然后扭头看向窗外。
郁珩依旧坐在单憬宁旁边,时不时加入车内的对话,或者笑着侧头看他一眼,不过这次没有握住他的手,只有肩膀随着车子的晃动偶尔挨到他的肩膀。
汽车拐过一个弯,阳光透过车窗斜斜地照进来,正巧落在单憬宁的腿上,他盯着那处暖融融的阳光看了几秒,手一点点挪过去,张开,然后又握住。
到家时已经接近傍晚,郁振周系了围裙在厨房里忙活,郁珩也换了衣服跟进去帮忙,单憬宁帮闻荻把角落里堆着的一大堆快递搬到沙发前的地上,托着下巴看着她拆。
闻荻嫌弯腰麻烦,索性拉着单憬宁坐在地毯上,对着那些快递看了半天挑了一个很大的包裹先打开。
里面是两件包装精良的羽绒服,一件白的一件黑的,闻荻把白色的那件抖开披到单憬宁身上,眯着眼睛看了看,一拍手说:“我们宁宁真好看,我眼光果然没错。”
“这件是郁珩的,等会让他也来试试。”闻荻把另一件叠了下放在一边。
单憬宁愣愣地摸了下身上的衣服,这个牌子他认得,贵得离谱,他看着兴冲冲去拆其他快递的闻荻,眉眼柔和下来,慢吞吞把衣服脱了,放在那件黑色的旁边,又认认真真打量一遍,没忍住笑了下。
“宁宁!来看这个!”那边闻荻又喊他。
单憬宁挪过去,看见闻荻从快递箱子里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机器,侧边一个摇把,前端是圆锥型装置,上端开口。
这是……冰激凌机?
闻荻很兴奋地说:“我记得你和郁珩小时候有一个吧,看电视广告看到的,然后闹着要买,不过那个后来不知道去哪了。”
“这个跟你们小时候那个还挺像。”她拿手摸摸这边看看那头,然后指着上端的开口,说:“把牛奶往这里倒进去,再摇把手,冰激凌就从下面的口出来了,我没记错吧。”
“嗯。”单憬宁嗓音发涩。
“宁宁,你去冰箱里拿点水果,我们来试试。”
单憬宁起身往冰箱那边走,冰箱在厨房外面,餐厅角落,正好被客餐厅中间的楼梯挡住。
他站在冰箱前,低着头,没立刻打开。
厨房的移门忽然开了,光照过来,单憬宁飞快地抹了把眼睛,抬眼看见郁珩站在面前。
移门被关上,这一块地方又重新归于黑暗,郁珩皱着眉,手指轻轻抚过单憬宁的眼尾,问:“怎么了?”
“没事。”单憬宁摇摇头:“闻姨买了个冰淇淋机,让我来拿水果。”
“嗯?”郁珩挑了下眉:“就小时候广告里那个?我记得以前好像有一个,你玩得很高兴来着。”
“是啊。”单憬宁不自觉笑起来,眼尾还泛着红。
郁珩垂眼看了一会,倾身过来,吻了下他的眼睛。
单憬宁眼睫颤了颤,没躲,于是郁珩目光下滑,又试探着碰了下他的唇。
在这片黑暗里,郁珩一双眼睛却闪着碎光,单憬宁猝然撞进去,心脏狂跳,没能再出来。
一门之隔的厨房有锅铲碰撞声,闻荻哼着的南方小调从客厅传过来。
地点不对、时机更不对。
但单憬宁看着他,还是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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