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江之庆幸自己打小坐姿标准,否则站起来那刻还没被凳子别个趔趄,就已经因拧成麻花的双腿而摔没脸面了。他火箭似的“嗖”上天,可怜了金属腿登擦着瓷地板“咔吧咔吧”连连哀叫,在方江之撑着桌面站稳后“碰”地后仰躺倒。
脆响报复性地盖过脱口而出的一句:“我也...请多关照!”
丁汉广本靠着桌边虚虚前俯,两人站起后被气压推得微微后仰,他眼睛炯亮,五官着(zhuo)笑颜,干脆侧弯下头,去捉方江之晃动的眼睛,小而轻快地回:“我会的,方江之。”
微微怔愣后,唇角上扬。不知谁传染的谁,反正方江之狭长的眼眶再没能藏住那黑圆,镜子一样倒映着丁汉广青葱的笑。
时光朦胧而过,金澄的日光照着满满人烟的教室,没人愿意解读美妙梦境产生的缘由,都怕空想的错觉破灭。
姜旭像被抽光了气力,几乎爬着去扶凳子,瞪着凹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冲不知何时望来的方江之挥手:“别说谢不谢的,你就没想扶。”他警惕看着丁汉广,不忘抓重点,“你装睡偷我创意?”
方江之后知后疑,睫毛落了又落,僵持着没敢回头。
丁汉广转向他,摇头,“碰巧,刚睡醒那会偶然听到的,你的创意太棒了,比喻恰当,通俗易懂,如果我是评委,绝对给你满分!”
姜旭高兴了,“你眼光不错!我就知道我是个天才,哈哈哈!”边拍凳子上不存在的灰尘,边作揖请方江之:“课代表,您请坐,可别站着累坏了。九班的生物成绩还等着您扛大旗呢!”
两人的恭维与谄媚令方江之头皮发麻,脸色更是听一字变一分。
他,要为他们准天才班的生物抗大旗?谁规定的?哪怕是九班的特殊,方江之也做不来被压榨最后利用价值的炮灰。
方江之不肯落座,姜旭困惑地尬在原地举头无措。
片刻后,脑后传来椅子拖拽声,方江之回头去寻,丁汉广刚刚坐下,身子后仰,右手掌正摩挲他桌面上的纸条,大拇指按在方江之三个字上,迟来而老套的进行自我介绍。
“我叫丁汉广,高一在十一班。平时喜欢打打篮球,跑跑步,偶尔陪表弟去看奥...”
“你纯多余说,谁不知道啊。”姜旭打断他,两步跨回去,斜抬起桌子,万幸桌洞里的白色背包没滑出来,指着纸条,“姜旭,贼个姜,辣个旭啦。三班过来的,祖籍在广陵哩,但打小在苏源长大。我就是喜欢吃才留在这的,这么说吧,苏源美食没我不知道的,以后你们想吃什么告诉我,包靠谱的!”
丁汉广点头,赞道:“绝对信你,早上的包子味差点把我香迷糊了,方记的吧,我打小就喜欢他家包子,吃撑了都没腻味。”
两人朗声对笑,姜旭夸他好眼光,丁汉广忙虚心自谦。语间,长腿往外一勾,左手拉着椅背刚好搁在方江之腿弯处 。看着他坐下,才移开右掌,贴头去读上面的文字。
他形体不寻常的高大,呼吸似乎较常人也重一些,打得透明胶带下的纸条一鼓一鼓的。
方江之觉得自己没必要再张口了,毕竟他的信息都被一张纸定义好了。
哪知,丁汉广突然愧道:“你高一是十三班的?我们教室都在二楼哎,隔了一间教室而已,我居然没看到你。”
方江之又惊又疑,又不敢多想:“...我们班平时都走东边楼道,你们班正对中间楼梯口,见不到很正常。况且不是一个班,没准见过,只是不知道而已。”
苏源二中三座连廊教学楼,四层楼里三个楼梯口,每层各塞七个班级,东西两个卫生间。方江之的解释合情合理,却是实打实的说辞。只有他自己清楚,走东边楼道的十一班人里究竟有没有叫方江之的,丁汉广为什么没能看到十一班的方江之。
懊恼花似得攀上他眉间,丁汉广只是摇头,又去看纸条上的信息。
方江之越不明,心里越是纠紧。摇头一向充当否定表示,丁汉广是在否定什么?他把刚刚的陈述翻来覆去念了百余遍,越回溯越模糊,最后甚至不知道自己说过什么,甚至质疑自己道错了意思,否则丁汉广岂会摇头,又岂会投来晦涩难辨的眼神。
为什么...摇头呢?
他握拳捂出一手汗,听姜旭单手撑头道:“你看天书呢?姓名性别出生日期高一班级,以及期末总分加校排名,你有阅读障碍,还是长了天眼?看到仙法了?”
丁汉广抬头时还盯个没完,活像与妻分别即将上战场的士兵,他晒笑道:“想知道的比较多,又怕自己记不住,忍不住多看几遍。”
方江之骤然放开拳,指尖抖如星闪。
姜旭作势又要搬桌子:“那我的纸条你要不要也看几分钟,有记忆缺陷早说啊,还记得我是谁吗?我叫姜旭...”
丁汉广忙抬手制止:“记得记得,这个姜那个旭嘛,你是动作联动文字,想忘都忘不掉。”
姜旭自喜的同时大悟,故技重施欲借方江之的名字动作演绎,被丁汉广接着手腕抛了回去。
他掌心撑在纸条上,无声窥视方江之几秒,巧妙移开话题:“你这么神通广灵,既知道生物老师是谁,又对我们班同学了解挺多,那你晓不晓得咱班班主任是谁啊?高一带的哪个班?昨天就班长见过他,究竟何方神圣,神龙见尾不见首。”
生物老师配个蒋平,一位自任教开始连着数年带出多位高考满分的省级优秀教师,足以表明校方对九班寄予的深厚期望,推测来说,班主任绝非寻常。可惜蒋平似乎提到班主任与他们差不了几岁...啧,令丁汉广想到几月前自二十班传出的留言,心中染上几分忐忑。
闻言,方江之也抬首,抱了最坏打算,表情死水似的。
姜旭懒洋洋地喘,颓颓地叹,不答反问,依旧抓重点:“你一直偷听?”
丁汉广还是笑:“离得太近了嘛,我真没故意听。”
姜旭较真,偏头丈量丁汉广桌子与自己的距离,还不忘直言:“记性不怎地,却长了副顺风耳...”他猛的拍桌,抬直手臂比划,“不对吧,你真跟我一排吗?我昨天刚排好的桌子,你桌子怎么后移了这么多?”他起身扫视全班桌子对齐情况,自省道,“看来我忽略了壮汉们的宽度。不过你们什么时候移的?”
丁汉广摸摸鼻子,冒出憨劲:“今早上吧...我来教室后一会就这样了。”
后来方江之才知道,不是班主任高低眼,座位是班长搜集全班身高,按班主任给的座次表确定的,所以才会参差,错落。
纸上谈兵,敷衍了事。
无疑就是,“班主任,二十班那个。”
声音闷闷的,说得很不情愿。
三人憋了口气,都没接话。
方江之顿时庆幸他没露面,还恶劣地想着最好以后也别来。
预备铃响起,丁汉广搬着凳子刚撤回原位,方江之的余光里,对方身子还偏着。
姜旭回过头,又猛地转回来怪道:“你干嘛一直盯着方江之头发?羡慕人家发型比你好看嘛?哥们信我,你留这么长不好看,方江之面部窄,头发又黑又密,右偏三七分最合适。你国字脸就适合寸头,男人味够你把妹了,你可不是清贵那挂的。哎哟,你俩还挺同频,他今早还羡慕你长得比他帅呢。”
方江之:“......”
无妄之灾啊!姜旭大脑皮层褶皱一定比正常人直!踏马的没准直肠比别人长一大截!长到直通嘴!!!
眼神几乎将教室每一方寸都扫视一遍,却只为了其中惊鸿一瞥。
一鼓冷意从头顶直灌到脚底,丁汉广眼里意味难明,可嘴边一向爱上扬的弧度,是明明确确消失了的。
许久,方江之才从右边听到两个字:“是嘛...”
从六点四十开始的三节晚自习在九班同学高度自觉下默声度过,方江之梦想成真,班主任始终没露面。
虽说蒋平要求明天放学前把课堂笔记送过去,可到底是刚开学,又是小重点,不用方江之紧催,陆陆续续已有二十多人把课本传给他了。
九点半,放学铃准时响起,紧接着就是原始而粗犷、接连不断的人猿嘶吼。大开的几扇窗户正对新生楼,声音正是从那传来。
入秋的晚风吹得方江之浑身紧绷,牙尖发抖。常年不吃晚饭令他没法产生多余的热量抵抗寒冷,因此几乎一年到头穿得严实,可他今天预估错了温度,该多带个外套的。方江之拢了拢肩膀,下巴往齐领黑衫里缩了缩,背过身避风清点书包里的奥特手办,毛绒人偶,从课桌上抽出数学课本与影集杂志放在一起,起身时朝窗外望了一眼,左边教学楼完全暗淡,右边高三灯光依旧。
姜旭冲他挥手,一溜烟蹿没了影。临走前,方江之目光在丁汉广的桌子上停留了一瞬。桌面有两本书,交错堆叠,一本密密麻麻写满笔记,正是最后一节晚自习开始前,丁汉广从方江之那借的生物课本。另一本干干净净崭新依旧,黑色钢笔躺在书扉里,随偶尔的凉风微微地晃,但座位上没有人影。
大约二十分钟前,丁汉广跟班长告了假,不知去了哪里。
他随人流走向后门,两步后被一道强烈的视线盯上,抬头,正是郑交甫。
黑色背包搁在桌上,他抱臂倚着墙,大敞着腿,倒没妨碍旁人离开。见方江之望来,他的笑在灯光下现出原形——嘲讽、嫌恶以及轻蔑,像看一条脏狗。由上而下,冷冰冰地凝视从方江之半圆的黑瞳孔,扫到白色裤腿上三条黑线上,撇嘴皱眉。
白日里,除了生物课后,课间、跑操或午休、吃饭,丁汉广一旦与方江之进行言语交流,都会被郑交甫不着痕迹阻挡。
方江之知道他动机,可惜郑交甫是个脑残,误解了原因,更用错了计。
他要是有能耐,应该把方江之的眼睛戳瞎,这种才叫欺辱。
方江之不在乎有没有朋友,他只要眼睛能看到,就好。
这么多年,方江之把忽视用得炉火纯青。他把郑交甫忽视,随众跨出门,渐行渐远。
郑交甫面色不改,隐在关了几根灯棍的阴影里,像夜幕下巍峨的山峰。他手指突然发痒,尤其是食指与无名指,被他强力揉得几欲滴血。他烦躁时一向渴望尼古丁的苦涩,可如今,脑海里想得却是方江之如刀的眼睛。促长的单眼皮凝成刀刃,锋利的叫人不忍直视,黑与白交织成不要命的毁灭,最深处的不屈才是最致命的威慑。郑交甫毫不怀疑,如果刚刚伸腿绊他,难堪的绝不是方江之。
但,与郑交甫打过网游组过队的人都知道,他不止喜欢绝对碾压,还喜欢,同归于尽。
眼尾下搭,郑交甫冲着远处窗户里倒影的自己,温良一笑。
跌入泥潭的流浪狗,不配有风骨。
耳边啪一声,头顶灯全亮起来,窗户里的人消失了。丁汉广急忙冲向桌子,手指触碰密密麻麻的课本,视线却在空桌上停滞。
他身后还跟进来一个女孩。
唐子归穿着橘色碎花群,裙摆没过脚踝,上身披了件黑色夹克外套,是丁汉广落在之前班级里的衣服,这件衣服应该刚从高一楼办公室翻出来的,带着股潮气。
女孩五官浓度高,是罕见的美艳。声音却轻柔如棉絮,她微微俯身:“郑交甫,你又在等我们吗?”
郑交甫醉兮兮冲她笑:“不然呢!你穿丁汉广的衣服干嘛,丑死了。”
丁汉广没想到他能折返,方江之也没料到教室里只有三个人。
他在门口停了一秒,只够看清屋内人数,就疾步冲向自己的桌位,蹲在地上狂翻桌洞。
纸张噼啪作响,原本规整的物品顷刻乱成一团。从发现东西不见急奔回来,到仍找寻不到急出燥热,让方江之额间带了细汗。固定在一侧黑发松松垮垮遮了半面视野,被方江之随手别向耳后。
他不再靠视线,把手伸进去按,终于在缝隙里摸到一个铁环。
细碎声戛然而止,丁汉广不知何时也蹲了下来,在他身侧替他欢喜:“找到了?”
方江之嗯应了声,没回头。两人阴影一大一小,就在眼前。
把东西拽出来,是一个小型钥匙扣,下面坠着金属质的两个人偶,两把长剑。
确定东西完好无损,方江之松了口气,珍重地揣进口袋。这钥匙扣是他首次出cos获来的纪念品,限量珍藏。原本收纳在首饰盒里,不知是不是早上的晃荡让东西掉了出来,要不是许浒想看,他还不知情。
他站直身,耳后发丝又来捣乱,这次方江之没动,他向左侧微低,让眼睛能看清正仰头看他的丁汉广。不知是不是灯光太强,还是角度问题,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散着方江之前所未见的欢喜,“它很漂亮。”
方江之最喜欢的东西,是很漂亮。
“谢谢。”
“方江之!”丁汉广在后面喊他,回声漾进方江之耳中,透着急。转而,声音又轻缓下来,漂进方江之耳中,带着暖:“明天见!”
方江之终是转头,与站起来的丁汉广对视:“明天见。”
他礼貌冲女孩颔首,视线里,大半是女孩的黑色外套。
还未走远,就像来时那样,方江之不是刻意偷听,声音却止不住往他耳中流,唐子归道:“你们看起来很熟哎,以前认识?”
丁汉广收拾书包,把绿色带鸟的课本谨慎抱在怀里,简答:“嗯,一年前。”
一年前?方江之暮得定住,克制住没直接冲回去,只站在原地听后续。却响起脚步,他逃也似的飞奔,没让人发现他衣角。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