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要用自己的头脑做武器,在这艰难的世间开辟出一条路。”
——伍尔夫《一间自己的房间》
那是二OO四年夏天。
这一年经济高速发展,社会迎来新气象。随着互联网的普及,文化娱乐也走进大众视野,各种潮流时尚随之更迭换代。
这种变化,往往是新世纪与旧世纪的碰撞。
人们对那年的记忆是滚烫鲜活的,也是躁动不安的。
…
再往下想想好像有一股热浪把他们拍回海岸边。
中考完那个夏天,苏锦是在她匆匆忙忙的行程中度过的。
时间辗转,她好似忘记了那年中考成绩刚出来,学校贴大字报庆祝她得全县第一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了。
对于那个遥远的夏日,她已经记的不太清了。只知道,那年空调尚未普及,老式风扇吱呀乱转。吃着三毛钱的雪糕,听着邻家阿婆躺在摇椅上用她那干涸的嗓音唱着孩童时期家乡的昆曲。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
六月中旬,息县。
雨季将至,徐徐微风中都夹杂着湿热。
午后镇上没什么人,大多都在午休。偶尔出现一两个行人还在嘟囔着什么时候降温。
林间传来布谷鸟的叫声,和风过林梢声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沉寂而又悠远。
电话亭。
“小锦,听说你们中考成绩出来了?考的怎么样?”
女人的声音顺着电流声“滋滋”传来,仔细听语气中还有些严肃的意味。
她是苏锦许久没联系的大姨——秦岚。
苏锦手里拿着一把老旧褪色的扇子,边扇边回她:“嗯。”
六月的息县像是个蒸笼,稍微有个动作就能热的黏人。
“有没有公布排名?”
秦岚那边似乎有人流的吵闹声,她听的很朦胧。
“公布了,”苏锦说,“672,县第一,市第六。满分是七百。”
秦岚“哦”了一声,似乎没对这个成绩有什么意外。随后她话锋一转道:“是这样的小锦。我咨询过了,你妈妈的病在县城是治不好的,所以无奈之际,大姨想把你妈妈接到年城这边治疗。”
治不好吗?
原来真是这样。
她其实很早就问过了,她妈妈的病在息县治不好,在所在市区也是治不好的。
不过那个时候问,给的回复都是一些模糊的概念。
所以当苏锦亲耳听到这个结果还是本能愣了一下。
年城。
她在心里默念。
如果真的能在年城接受治疗,她妈妈就有很大的可能康复。
只要妈妈能好起来,怎样都行。
在她们家最困难的时候,有人向她们抛来了个橄榄枝。
而这个人又是几年不联系一次的亲戚,可纵使这样,她也不得不接。
“刚问你成绩,是想着你妈妈要是来年城治疗,你一个人在家,你妈妈不放心,我也不放心。所以想把你转来年城上学。”
苏锦扇风的手顿住了,她听着秦岚的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这个成绩,来到这里应该能跟着上。到时候给你安排个市重点,怎么样?”
年城是东部沿海的一个城市,也是当年改革开放重点单位。如今经济腾飞,教育水平也比正阳市高得多。
苏锦听着秦岚说了一大串,她被热的冒汗,苏锦抬手擦了擦,汗珠把额前的刘海也浸湿了。
秦岚见她半天没回话,问:“小锦,还在听吗?”
“我在,大姨,”苏锦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子,她把它们来回踢了踢。
“关于你转学的事,你考虑考虑,觉得怎么样,想好了给我回个电话。”
秦岚的声音又在她的耳畔响起。
热风吹过苏锦,她抬眼看了看远处连绵不绝的平原,六月,这片平原上还种满了玉米,一望无际。
她的家乡很平坦,不似西南的高海拔,这里最高的大概就是埋葬在这片平地的坟。
有时她在想,这么平,为什么走出去这么难呢?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跟着外婆一起去县城,纯走路要从天黑走到天亮。要走过多少片田地,才能看见埋藏在这里的低矮小城。
外婆经常跟她说,从这里出去很不容易的。
是啊,从这里出去太不容易了。
热意继续腐蚀着她,苏锦顺手把刘海别在耳后,沉吟片刻她开口:“大姨,不用考虑。”
“我去。”
声音随着风飘向远方,重重地刻在了连绵不绝的天际。
说完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涩,声线也在颤。
秦岚见她这么果断也没说什么,她低头看了眼时间说:“行,那先挂了,你表姐钢琴课要下课了,我得去接她。”
苏锦没回过神的“嗯”了一声,又在末尾加了一句:“大姨再见。”
之后听筒里传来阵阵“嘟嘟”声。
太阳光太毒辣了,她的胳膊被晒的开始发红发痒。
苏锦紧紧地握着电话,直到指尖泛白。
她太想往上走了,想要挣很多很多的钱,然后北上,给妈妈找最好的医生。
别人的钱,终究是别人的。
考上县一中是条好路,可现在摆在她眼前的还有一条更好的路。
有机会,怎么能不抓住。
苏锦整理好情绪,把电话放回原处,抬起两手把头发扎起来。
太阳光刺在她白皙清瘦的脸上,又落在她营养不良而略显黄的发丝上,她眯了眯眼,随后转身朝着小路走去。
院子里除了她和妈妈还住着几个老人,平时大家也都互相照应。
苏锦一进门就开始跟他们打招呼。
“锦儿回来啦!”
对门的阿婆躺在老旧的摇椅上笑着跟她说话。
苏锦笑着回应她,对她点了点头。
她陪着阿婆聊了一会就朝屋子走去,妈妈一个人在家,她不放心。
瓦房顶上长了几株青草,门前台阶上的青苔被清理的很干净,跨过门槛入目就是整齐的木桌和木椅,夏天闷热的味道充斥在整个屋子里。
她抬眼就看见隔壁婶婶在忙前忙后的帮她照顾妈妈。
苏锦上前接过婶婶手上烧开的热水壶,脸上挂着笑:“婶婶,你歇着,我来吧。”
“哎、哎,好,”婶婶擦了擦手坐在床沿上问苏锦,“小锦这么快就回来啦!”
“嗯,打完电话就回来了。我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不敢出去太久。”
她到了两杯热水,又兑了点凉水递给婶婶和妈妈。
婶婶名叫范松。
小时候听婶婶讲起她名字时说,这个名字是她奶奶给她求来的。
寓意她生长成松树一样坚韧不拔。
导致那段时间她总闹家里人,说自己也要换个名字,不要苏锦,要范松。那会把秦雅南他们闹的哭笑不得,怎么哄也哄不好。
最后还是秦雅南跟她说,她这个名字也有寓意,苏锦才善罢甘休。
范松喝了几口水问她:“你大姨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要把我妈接过去治疗。”苏锦吹了吹勺子里还有点热的水,递到秦雅南嘴边。
苏锦沉吟了一会儿,又说:“还说,要把我接过去上学。”
范松拍着她的肩膀,狐疑道:“你大姨会有这么好心?”
“当年……”
范松还没说完,就被苏锦打断了:“当年的事……”
她轻叹,垂下眼眸抿唇:“不管当年的事情怎么样,我妈也是她的亲妹妹,更何况,县城治不了,医疗设备也不行。”
苏锦轻轻地说:“婶婶,我没办法了。”
“妈妈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爸爸走了,我不能再失去妈妈了。”
苏锦说着握紧了秦雅南的手,她喃喃:“我没办法了,婶婶,真的。”
“我没办法了。”
苏锦的声音很轻,像清风拂山岗,云卷云舒。
范松就这样看着苏锦,看着她清瘦的身躯、看着她发育不良的身体,一时间有些后悔自己勾起当年的回忆。
秦雅南没说话,只是把头扭了过去,她看着用报纸糊着的墙壁,盯着报纸上的字字句句,哪个企业又上市成功了,谁又功成名就了。
秦雅南不甘心,为什么钱都流向了不缺钱的人那里,而她们这些人偏偏走哪绊哪,走走停停又做了很多错的决定。
可是,这又怪谁呢。
又怪谁呢。
谁也不能怪,命运总是不公的,有时候一个小决定就会影响整个一生。
她常常对苏锦说,人做什么决定时一定要再三考虑。
一定一定要。
秦雅南又抬眼看着窗外,木窗露出一道缝来,光透过缝隙照在她蓄满泪水的眼睛里,琥珀色的眼眸早已没了光彩,黯然失色。
泪是流不完的,路也是没有尽头的。
几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像过去那样,熬过每一个寂寞难耐的午后,然后傍晚,最后明天。
永远都在重复地做着几件事。
……
息县这两天下起了小雨,但还是抵不住盛夏的暑气。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滴在长满青痕的台阶上又沿着几步石梯流进凹凸不平的泥地里,水洼泛起片片涟漪,这使空气中混合了泥土的味道。
“妈,感觉今天怎么样?”苏锦端了盆水过来给她擦拭身体。
秦雅南点了点头,咳了几声道:“好多了。”
苏锦:“那就行。”
苏锦给她擦完把水盆端走去给她盛饭。
“锦儿。”
“嗯?”
苏锦微微侧头。
秦雅南顿了一会儿才开口说。
“我怕你到年城会因为之前的事情心生芥蒂,要不然……”秦雅南没继续说下去,她看向苏锦的眼中写满忧虑。
苏锦盛饭的手顿了顿,她知道秦雅南要说什么,她开口失笑:“妈,那件事我早就不在意了。小时候不懂事,现在早就好了。”
“是吗?”秦雅南问她。
苏锦不说话了,末了她岔开话题。
“妈,你一个人待在那里我不放心。”
秦雅南只是淡淡地笑,然后盯着她的眼眸。
她把饭端在床边的桌上,用毛巾擦了擦手,苏锦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把憋在心里的话终于说出来:“我想往上走。”
不放心秦雅南一个人待在那里是真的,想往上走也是真的。
而只有年城才会让她更有把握地往上走。
秦雅南知道,不用说她也知道。
苏锦的性格,她最了解。
窗外的绵绵细雨还在下着,第十五年的雨季像是不会停,就像她的野心,有了念头就会不断的生根发芽,即便最终长成参天大树,也不会停下脚步。
过了六月,行程最终也定了下来。
这也意味着苏锦要以另外一种方式离开这个小镇、这个小城。
她在这里生活了十五年,所望之地,处处都是她奔走的痕迹。
不同身影、各种形态。
听说大城市都是金碧辉煌的,她没见过。
金碧辉煌的大城市,会容下她这个普通人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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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二OO四年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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