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韵之没有去北城，她说自己已经找到了工作，还要定期去照顾外婆，暂时离不开崇城。路临之没办法再劝她。

同样不肯去北城的，还有曾晓琴。

路临之收到录取通知书以后，找曾晓琴和曾林谈了一次。曾晓琴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可以向学校申请病退，路临之希望妈妈和外公，都跟自己去北城。换个环境，对他们的身体和情绪，应该都有好处。

父女俩一起拒绝了他，曾林说你外婆在崇城，我哪里也不去；曾晓琴则说自己还想继续工作，和学生们在一起，心情会好一些，另外，她也要留下来照顾曾林。

路临之很无奈，只能一有时间就回崇城。这里，有他最牵挂的三个人。

刚开学，路临之就收到了一个出演邀约，还是电影剧本。制片方说导演这几年看过他的采访和一些短剧，非常看好他，知道他考进了电影学院，很高兴。导演想借这部影片挖掘培养新人，制片方就联系了他。

路临之在这部电影里的角色是男二。民国背景的一部戏，他出演了一个暗恋自己大嫂的大学生，在国难家仇的背景下，放弃了儿女情长，投笔从戎，最后死在了日军的轰炸中。

虽然只是男二，却在影片播出后，掀起了一波关于‘真正的演技不需要言语’的讨论热潮，而‘林介甫的眼神’是热度仅次于上一条的讨论。

林介甫是路临之出演的男二。他在暗恋的人突然出现时，在大哥大嫂成婚时，在醉酒后告白时，在慈父死于日本人的屠刀下时，在离家上战场时的关键戏份，台词都不多，路临之却用眼神演绎出了角色的感情变化和内心世界。

热帖写：【同样的一双眼睛，只是眼神变幻，就可以表现出截然不同的情感，透露出丰富的内心活动，欣喜、慌张、绝望、纠结、愤怒、坚毅......】

路临之渐渐在电影圈崭露头角，快毕业的时候，已经被媒体预测为未来几年最有潜力的影帝人选之一。

路临之并不关心这些，当年选这条路是为了曲韵之，后来渐渐发现自己是真的喜欢表演，否则也不会在高考后选择这一行作为职业。他很喜欢演戏，但是卸了妆，他就下班了。和后来很多年一样，他希望大家更关注他的作品，但是不要关心他的生活。

他一直在为未来做计划，这几年，他的演出酬劳越来越高，也陆续攒了一点钱。

要是曲韵之还是不肯离开崇城，路临之准备毕业就回崇城，买房子安顿下来，然后向曲韵之求婚。他已经有能力养家了，曲韵之可以去做她喜欢的事，想继续读书也可以，想要凭着兴趣开家店也可以。

总之，在一起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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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临之大四那年的冬天，过完年没几天，曾林在一个早上去世了。很突然，但是上门的120说老人是在睡梦中平静离世的，算是寿终正寝，身体上没有受到什么痛苦。

曾晓琴的情绪在这几年中愈发平静，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悲伤。

丧事过后，路临之返回北城，他这次回来和曲韵之沟通过，毕业后就回崇城。还有半年时间，就没和曾晓琴再提起让她去北城的事。

五月中旬，过完五一假期刚返校几天的路临之，收到一个电话，是崇城八中综合办的张老师打来的。路临之和她很熟悉，曾晓琴请假在家的那段时间，张老师帮了路临之很多。

“张老师，您有事找我？”路临之昨晚刚和妈妈通过电话，难得曾晓琴情绪不错，和他聊了很久，他没有往曾晓琴的方向去想。

“临之，你尽快回崇城，你妈妈生病了，现在在医院。”张老师开门见山。

路临之愣了一下：”我昨晚和我妈通话，她还好好的，什么病？是意外吗？”

“嗯，情况比较复杂，你先回来吧，越快越好。”张老师这次的回答比较含糊。

结束通话，路临之先打曲韵之的手机，没人接。他没回宿舍收拾行李，从学校出去，直接去路边拦车，然后打开手机定机票。

上了出租车，他先给辅导员打了个电话，说明了情况，请假；然后宿舍的舍友发了个消息，说了自己请假的事。继续打曲韵之的手机，还是没人接。他想了下，联系了高中的同学兼好友，蔡磊。

听他说完，蔡磊立刻说他马上就去医院，“临之，你不要着急，你到医院之前，我都会一直陪着阿姨，有什么事我会先看着办，你路上注意安全。”

蔡磊是路临之在崇城最好的朋友，几年前家里出事的时候，他年龄还小，曾晓琴当时什么也做不了，蔡磊的父母知道以后，帮了他很多。

飞机落地，路临之开机，微信里多了一些红点，以及几个未接电话。

微信消息主要来自蔡磊和张老师，给他发医院的定位，让他不要着急；北城电影学院的老师和同学，大部分是问他是否需要帮忙，以及一些学院的通知；另外还有几条，来自行业内的经纪公司和熟识的导演，询问他毕业后的打算。

路临之快速浏览了一下，回了几个重要消息，分别告知蔡磊和张老师他已到达崇城，马上出发去医院。然后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曲韵之一直没有联系他，再打她手机，这次直接关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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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晓琴自杀了。

五年前的事，给她的精神造成了重创，这些年，她的抑郁症越来越严重。曾晓琴看起来温婉内向，内心却很要强，她一直尽力维持着正常的生活和工作，大家就没有注意到这背后的挣扎。

妈妈的情绪一直不好，路临之是知道的。他多次陪着她去医院，也一直督促她按时吃药。不过路临之不知道的是，年初曾林过世后，曾晓琴就悄悄停了药。

曾晓琴给路临之留了一封信。信很简短，简要交待了家里的财产情况和对自己身后事的安排，只字未提自己的心理历程，也没有任何关于母子情感的表达。

她只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临之，忘记过去，忘记和你无关的那些事，去开始你的新生活，妈妈祝你幸福，你会幸福的。】

路临之在赶回来的途中设想了很多严重的情况，突发疾病、遭遇意外等，甚至做好了妈妈可能情况危急的心理准备。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曾晓琴已经决绝地离开了。

他握着曾晓琴已经冰凉僵硬的手，回想她昨晚还用非常柔和的语气和他闲话家常。母子俩一起回忆路临之小时候的一些趣事，还商量了下次路临之回去，去看看新开的楼盘。

路临之很久没见过妈妈有兴致聊这些。这几年和妈妈通话，曾晓琴都是就事论事，连寒暄都不多，更是没有过这种温馨的闲聊。他觉得妈妈像是恢复了对生活的兴趣，心里很高兴，还想着马上毕业了，妈妈也在好转，五一的时候，韵之对他结婚的提议也表示了默许，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一夕之间，世界再次崩塌。

直到曾晓琴的葬礼结束，路临之也没联系到曲韵之，她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和曾晓琴的离世一样意外。

路临之忙完所有的事情之后，去了一趟曲韵之外婆住的疗养院，才知道老人已经在四月份去世了。

丧礼是在四月底办完的，路临之五一假期回崇城，曲韵之在他面前只字未提，也没看出她有任何情绪变化。在他提议去看看外婆时，她还推说这次假期时间短，下次再说吧。

五月很快过去，路临之回了北城，后面紧接着就是毕业的一系列事情。路临之办完离校手续的当天就回了崇城，甚至没有参加班级的毕业聚餐和谢师宴。

他婉拒了国内几家顶尖经纪公司的邀约，推掉了之前正在沟通的剧本，称自己想要休息一段时间。

回到崇城后，路临之挂牌出售了崇高家属院的房子和外公外婆的房子，这是曾晓琴在信里留下的安排，如同她在信里的最后一句话，她希望路临之把所有的过去都忘记。

蔡磊通过各种渠道，帮他打听到了曲韵之的去向。她应该是在刻意躲着路临之，曾晓琴去世期间，她一直在崇城，却没有出现。曲韵之的一个同事说，她这几天刚刚离开崇城，据说是跟着一位认识没多久的外籍华人走的。

收到这个消息，路临之久久没有说话，蔡磊担心地看着他：“你准备怎么办？”

路临之没回答，夹着烟的手指却在颤抖。曲韵之消失以后，他买了包繁花，也开始抽烟。一开始，有点洁癖的他还不适应身上有烟草味，时间长了，开始渐渐体会到吸烟带来的感觉。

心里太难受的时候，可以在这一根烟燃烧的时间里，暂时忘记现实中的一切，任由平时克制的负面情绪无限堆积，短暂体验一下放纵和糜烂的感觉。

路临之去了小院，曲韵之没有处理这处房产，他还有钥匙，却没有进去。那天也是晚上，也下着雨，很像他们确定关系的那一天。巷口的路灯依旧，雨丝和路灯的光也依旧，路临之拍了一张照片，把微信头像换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一周后，再次收到关于曲韵之的消息，她去了英国，和一个叫高阳的男人。

路临之定了机票，飞去伦敦，根据收到的消息去找曲韵之，没有见到人。消息给出的地址在伦敦西区，靠近海德公园的一层顶楼公寓。管家出来开门，用英语回复他，说高先生和女友去度假了；去了哪里？不方便透露；什么时间回来？高先生没有说，他也不清楚。

路临之离开那里，漫无目的在街上走，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走进了海德公园。他在湖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盯着湖面发呆。

追到伦敦来，并不是想要挽回什么，只是想听曲韵之亲口说再见，哪怕没有理由也好。这段感情可以结束，但是他希望是一个清晰的句号，而不是令人充满疑问的省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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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海德公园，待会儿准备去大英博物馆看看。好的妈妈，你不要担心啊，我可以的，你要相信我啊！”

一个有点甜美的女生声音，说的是中文。路临之下意识回头去看，女生正在笑。

她的笑容非常纯净，眼睛里还漾着亮光。伦敦一向是多雨的天气，今天却是难得的晴天，这笑容，就和今天的天气一样明媚，仿佛可以照亮这世上所有的晦暗。

路临之心里想，是什么样的人生经历，才能让人拥有这么纯净的幸福感？

回想他自己，上一次拥有这种幸福感，已经是很久以前。好像是五六岁时的春天，他与父母坐在公园的花树下，听他们喁喁细语，和煦的风吹过，他仰头，透过轻摇的花枝看到碧蓝高远的天空。

女生打完了电话，像是注意到有人在看她，回望过来。

路临之看到她眼神里有一些疑惑，然后是意外的惊喜。在稍微迟疑之后，女生迈步朝他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