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息尘离开了这间房，只有俞闻清一个人呆在里面，他现在才感觉到一点点冲击，像是巨大的石头丢进了深湖里，溅起的水花太大，又因为湖面的压强而发出闷闷的声音。

他好像接触到了一个并不属于他的世界，周身被白色的丝线所包裹，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他环顾四周，这里的建筑古色古香，还有一股旖旎的香气，闻着倒是让人心旷神怡。

俞闻清已经不再胆小，对谢息尘也是万分信任，他已经知道，如果有话要自己表达出来，有些立场也务必要自己坚持，才能得以在束手束脚的世界获得一份安宁。

但让他心里久久不能平息的，依旧是花生和谢息尘是同一个物种，人怎么会变成鸟呢？真的是太异想天开，他将花生的模样慢慢和谢息尘重叠，突然发现这一人一鸟竟然也惊人地相似。

他们的脾气一样爆，一点不顺心就会暴露在表情上，对自己虽然老说狠话，但关心是真的，花生的喙和爪子从来没有伤害过俞闻清，谢息尘也是，别说伤害，连拥抱都是温柔。

但他为什么不一早告诉我呢……

如果一早就知道他是花生，那自己经历的这些忐忑也好、担心也好、焦虑也好，都可以不复存在了，甚至有没有可能，可以让他在自己面前当面变成一只小鸟，带着自己飞向高空呢？

俞闻清天马行空的时候，外头传来一阵巨大的雷声，震得这间屋子都在抖，上面还掉下来了不少木屑，连同裹着他的丝线都断掉了几根。

又是一生嘶鸣，是个女的声音，听起来极度痛苦。

他担心极了，俞闻清无法将谢息尘单独至于外面，可碍于现在行动受限，也只能对外大喊，“阿尘……阿尘！！阿尘！！谢息尘！！！”

在还未得到回应的时候，整个房顶就被掀翻了，俞闻清身上绑的丝线脱了力，直至往下坠落，他好像看见了一只炫彩的蝴蝶从旁边飞来，可来不及了，在即将坠地的时候被羽毛托举了起来，谢息尘化作了鸟将他救了。

“阿尘！”俞闻清顾不上其他，把上谢息尘的脸，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怎么了？”

一道极粗的雷电击打过来，俞闻清撇过头看见了那个在医院里遇到过的女性，在他做手术的一瞬间踢开了手术室的门，将他摘了出去，说这里有危险，却自己不肯走，接着……接着他的思路就乱了起来。

谢天巳两只眼睛里都泛着紫色的雷光，周身蕴着一股紫色的气息，味道和谢息尘一样，像极了臭氧。

俞闻清发现，有好几个人一点都不恐怖她身上的力量，而是就站在她身边。

谢息尘护了过来，对着谢天巳吼，“老太婆，你要干什么！这是我老婆！”

“老婆？”谢天巳仰天大笑，她似乎已经失智了，“这个称呼好熟悉啊，吴境也这么叫过我，哎你怎么也有老婆啊，这个世界人人都有老婆吗？”

谢息尘对着庄晓使眼色，庄晓只摇了摇头，轻声答复他，“现在不行，等一等师傅。”

只见翎枭拔下了自己身上最长的那根毛，他越靠近谢天巳，体耐就会变老一些，到了谢天巳边上，已经是十成十的老人了。

“你做什么？！”谢天巳似乎对翎枭的动作有些戒备。

“天巳，你不记得我了吗？”他慢慢走到谢天巳身边，将她慢慢抱在怀里，“孩子已经长大了，就在面前，你看见了吗，他的名字还是你起的，叫谢息尘。”

“……阿境？阿境……你怎么老成这样，”谢天巳慌乱地把住翎枭的胳膊，眼睛里看的根本不是眼前的人，“过去多少年了？”

“好多年啦，你看，我都已经老了，”翎枭带着谢天巳的手在自己脑袋上轻抚，“你看，我脸上这么多皱纹了。”

谢天巳的目光也突然柔和了下来，轻轻抚着翎枭的头，缓缓流下了眼泪，“阿境，你为什么会老。”

“因为每思念你一次，我就会长一根白头发，是我太想你了。”

俞闻清有些听不懂他们的对话，谢息尘心里却明白，雷鸟生命漫长，正常人类不过百年，他捏着俞闻清的手不经重了些。

“阿尘，”俞闻清搓了搓他的手背，“所以我以后，也会先你而去吗？”

谢息尘不说话，他们两个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翎枭和谢天巳。

暴躁的雷鸟终于安静了下来，俯在翎枭的肩头低低啜泣，离他们不远处，一道纯黑的光闪了过来，谢息尘的雷电慢一步，连翎枭和谢天巳都没有发现，这道黑色闪光直冲谢天巳的心口。

翎枭瞪大了眼睛，转身想替谢天巳受这一下，却在将要接触到的时候被谢天巳翻了过来，被击中了——

翎枭瞬间化为了最凶猛的隼，直冲蒋凡而去，可离开了谢天巳周身后，他的力量也变小了，原本能够一击毙命的力量打到蒋凡身上几乎就是轻轻一推。

“你干什么！”

“哥！！凭什么我们都要死，就他们活着，我要让雷鸟陪我们一起死！！”

“栖鸣山衰落跟她有什么关系！”翎枭对着蒋凡吼，“它早在雷鸟出现前就要衰落了，雷鸟撕扯了一顿后发现雷电对栖鸣山有用，谢天巳不忍心！！她不忍心！！不忍心我们山灵死亡！！才留下来！！守护栖鸣山的！！”

蒋凡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哥，你说……你说什么？”

“我说了那么多年，你听进去了没有，没有雷鸟，早就没有栖鸣山了！！”翎枭泄愤一般地将蒋凡踹倒在地，蒋凡的身形也有些虚了，他皱了皱眉，“你烧灵了？！你为了拖谢天巳下水，把自己的灵烧了？！”

“是……是……哥，我、我烧灵了……”蒋凡说得断断续续，越来越透明。

谢息尘抱着俞闻清，对着蒋凡狂吼，“你接近俞闻清的目的是什么！！”

蒋凡突然哈哈笑了起来，在笑声中渐渐消融，“雷鸟就是命好啊，有钱、有爱，而我们活着就很难……凭什么……我本来是想伤害俞闻清，但他……太老实了，比我们还脆弱，不欺负弱者……是我们老鹰的……原……则……”

翎枭在原地打了个激灵，直到身后谢天巳的呼喊才惊醒过来，他快步走到了谢天巳边上。

“天巳，天巳你怎么样？”

烧灵的力量太大，几乎是在用生命力在对抗，饶是谢天巳，心口也血肉模糊了起来，她的手慢慢伸过来，被翎枭握着，另一只手对着谢息尘。

谢息尘本在犹豫，俞闻清拽着他过去了。

“臭小子，会护着老婆了，”谢天巳对着谢息尘笑着说，“之前在医院的时候我失智了，你别怪我。”

谢息尘握住了谢天巳的手，拼命摇头，“不怪你，不怪你，闻清也不会怪你的。”

谢天巳又握住了俞闻清的手，“听我儿子说，是你把它养大的……”

“……阿姨，我也只是，就是，我就把他放在那里，他就长大了。”

俞闻清的一句话，说得谢天巳和谢息尘都笑了，就是谢天巳说着说着就咳出了一口血沫子，让周围的人都是一惊，翎枭更是一抖。

“早跟你说……说了，这只鹰别留着，扔落音泉里过个，咳、水……”谢天巳说得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你就是不听。”

翎枭沉默了下去，眼圈都红了，眼泪滚落下来，“主君……”

“刚刚还叫我天巳，这会儿就叫我主君了？”谢天巳笑了笑，又咳嗽了一声。

翎枭抬头看她，眼睛里都是不可思议，“您，您不是……”

“我是失智，又不是失忆，你次次这么叫，我肯定会记得，”谢天巳也滚下了一颗泪，砸在地上，溅出水花，“吴境走了三百多年了，我知道。”

“……是我无能，没有找到延续他生命的办法。”

“翎枭，”谢天巳抬起一根手指将翎枭的脑袋抬了起来，“我和吴境在一块儿的时候，就知道是这个结局了，谢谢你后来一直陪我。”

翎枭的泪已经快要止不住，连连摇头，握着谢天巳的手也越来越紧。

“隼的寿命很长，几乎等同于人类，等着我走了，你就自由了……”谢天巳用手背擦了擦他的脸，“一直是你陪着我，我什么都知道，只是我无法回应你的喜欢了。”

“没关系、没关系……主君……天巳……”翎枭将谢天巳拥在了怀里，“你是神，你怎么会死！”

“……我也……没有养分了，这些年一直弄栖鸣山，我也累了，如今儿子也安然长大，就没什么后顾之忧了，”谢天巳说得很弱，很慢，看向俞闻清的时候，却又蓄起了泪水，“闻清，短短一百年，你能照顾阿尘吗？”

俞闻清从这些只言片语中，听到了一种可能。

百年之后，待自己的生命耗尽之时，谢息尘似乎仍旧会有漫长的人生。

他会，他也无法拒绝，俞闻清点了点头，“我会的，阿姨。”

谢天巳笑了，眼睛慢慢闭上，呢喃着，“这辈子没听到几句妈，今天倒连着听到了两声阿姨，值了。”

说着她的手就滑落了下去，在翎枭的怀里先是缩成了一只鸟的样子，再成了压缩的雷电，慢慢消失在空中。

翎枭扑了个空，谢息尘低头也不忍再看。

他对这个自称为他母亲的鸟没有太多感情，连同情和哀伤都是淡淡的，可心里却好像压了一块搬不走的大石头。

谢息尘和俞闻清在旁边沉默了许久，久到翎枭的眼神也逐渐空茫，似乎忘却了许多记忆，再遵循本能，飞离了这个地方。

“嘶——”

俞闻清吸了一口气，背后的伤口在痛，却也有点痒，好像在愈合，庄晓的身形也越来越淡，彩灵蝶上的粉，全部都扑到了俞闻清的后背上。

“我也算是，完成使命了，”庄晓没有对着谢息尘，而是对着俞闻清，轻轻说了一句，“往后没有栖鸣山，没有山灵，雷鸟的生命长不可测，你要在这一百年善待他。”

她在最后消失的一瞬，化为了轻盈的粉尘。

瞬间，神庙崩塌，谢息尘脑海里栖鸣山的方向好像也模糊了起来，他独坐天地间，成为了唯一的真神。

身旁弱小的人类，慢慢抱住了他，“阿尘，我带你回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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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栖鸣往事心诚则灵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