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绍意没接她方才的话。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她,落在她被夜风吹得泛红的脸颊上,过了半晌,才开口,嗓音是冬夜淬过的清凉,“我送您回去。”
陶霜以为他要拦出租车,揉了揉冻得发麻的膝盖,撑着身子就要起身往路边走。
可身前的男人丝毫没有驻足等车的意思,反倒抬脚往前走出几步,停在路边一辆漆黑的车旁。
指尖探进裤兜,摸出车钥匙轻轻一按。
低沉的解锁声破开夜里的风声,车身车灯随之闪了两下。
陶霜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是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
车身一尘不染,轮胎也是干净的,整辆车看起来保养得很好。
她的目光从平整的车身挪到男人清隽的侧脸,心里藏着几分说不清的诧异。
她没有问出口,但表情已经替她问出来了。
庄绍意,住在捞沙巷,开路虎揽胜?
庄绍意一手轻搭在敞开的副驾车门上,侧身回头望她,眼神坦荡从容,半点不见慌乱。
“之前在外跑活,给人当过专职司机。认识了一位老板,他今晚在这附近应酬喝了酒,没法开车,托我帮他把车开回去。”
他添了一句:“刚巧路过,就看见您一个人站在路边。”
陶霜凝着他,沉默地听着。
这番说辞挑不出半点毛病,当过司机、结识有钱人、临时代驾,每一环都合情合理,挑不出一丝破绽。
可晚风呼呼吹过耳畔,冻得她指尖发僵,她看着路灯下身形挺拔的庄绍意,看着他站在豪车旁从容自若的模样,忽然就恍惚了。
这和她记忆里那个困在捞沙巷、囊中羞涩,连两块钱都拿不出来、满眼青涩窘迫的少年,判若两人。
只是今夜实在太累了,浑身的疲惫压得人喘不过气,冷风刺骨,双脚早就站得发麻。
她没心力深究那些细微的违和,也懒得去分辨真假对错。
算了。
陶霜压下心底那点微妙的异样,抬脚走了过去,弯腰坐进副驾。
厚重的车门合上,车厢里没有市面上廉价车载香薰的甜腻俗气,只萦绕着一缕干净清冽的淡香,像大雪初霁后的冷空气,清清爽爽的,格外安神。
她不自觉轻轻吸了口气,抬眼便看见庄绍意绕到驾驶位,俯身坐了进来。
他没有急着点火发车。
落座后的第一件事,是抬手精准地拧开暖风,将温度悄悄调高了两度。
温热的气流从出风口涌溢出来,无声漫遍整个车厢,一点点熨帖开她浑身的寒凉。
驱散了晚风带来的刺骨凉意,也蒸得她体内的酒意慢慢翻涌上来,如朦胧的雾气,缠上四肢百骸。
陶霜靠在座椅里,眼皮愈发沉重,倦怠感铺天盖地袭来。
她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盏盏暖黄路灯连成绵延的光带,飞快从眼底掠过,路边落尽叶子的冬树模糊成深浅交错的黑影。
困意汹涌而上,她的视线渐渐涣散,最后撑不住了,闭上了眼。
驾驶位上,庄绍意握着方向盘,余光清晰捕捉到身侧人放松的模样。
他始终没有转头去看,只是默默放缓了车速,途经路口早早松油减速,刻意避开路面所有细碎的坑洼颠簸。
黑色的车子平稳滑行在冬夜的长街之上。
一路安稳无声。
车子最终停在陶霜家的单元楼下,熄火后,车厢陷入静谧。
庄绍意没有出声唤她,只是偏过头,望向身侧熟睡的人。
她的脑袋偏向车窗,被车厢暖风烘得脸颊透着一层浅浅的绯红。
额前几缕细碎的碎发滑落,贴在光洁的额角,双唇微微轻张,呼吸轻浅绵长。
他的呼吸放得极轻,生怕一丝动静就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稳。
手抬起,悬空停在她脸颊侧边,不过几厘米的距离。
他能清晰感受到她均匀的呼吸拂出细碎气流,含着淡淡的清甜酒气,轻轻扫过他的指腹。
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像被那缕温热的气息轻轻烫到。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手,落回自己膝头。
他抬眼瞥了眼后视镜,镜面映出他小半张侧脸,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清清楚楚落在他泛红的耳根上,藏不住半分汹涌的悸动。
胸腔里的心跳乱得离谱。
庄绍意垂眼,深吸一口气,又缓慢吐出,唇瓣轻轻翕动,用气音极轻地唤了一声:“陶霜。”
一旁立刻传来一声软糯朦胧的鼻音,带着熟睡的慵懒,“嗯……”
刹那间,庄绍意浑身一僵,身形瞬间定格。
他猛地抬眼望过去,却见她双眼紧闭,长睫安静垂落,睡得安稳。
方才那声应答,不过是她睡梦中无意识的呢喃。
原来是错觉。
他怔愣许久,心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胀又温热。
好几秒后,他才慢慢靠回椅背,抬手覆住眉眼,借着这个动作,悄悄掩去眼底所有藏不住的悸动与隐忍。
车厢再度陷入漫长的安静。
他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舍不得开口叫醒她。
他心里清楚,她迟早会醒,这场短暂的独处温存终究会结束。
可他私心贪念着这一刻,贪念她毫无防备、安安稳稳靠在自己身边的模样,只想让这短暂的美好,再久一点,再久一点。
不知静坐了多久,人儿才有了动静。
陶霜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眸底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茫然,眼神惺忪涣散。
她懵懵地看了眼窗外熟悉的楼栋,又转头看向右手边的男人,“到了?”
“嗯。”庄绍意温吞道:“到您家楼下了。”
陶霜闻言撑着座椅想要下车。
可双脚刚落地,腿就一阵发软,脚踝猛地一崴,尖锐的刺痛窜上来。
她低低嘶了一声,紧忙伸手扶住车门,勉强站稳,眉心拧成一团,疼意写在眉眼间。
庄绍意早已推门下车,大步绕过车头走到她跟前,垂眸一眼就瞥见她微微肿起的脚踝,“崴到脚了?”
“没事,就不小心扭了一下,不严重。”
陶霜摇摇头,想着只是小伤,没必要小题大做,试着抬步往前挪了半步。
可脚踝稍一用力,刺痛加剧,身子控制不住地往旁边歪了一下。
下一秒,一双手臂扶了上来。
庄绍意一手托住她的手臂,不等她反应,俯身弯腰,另一只手干脆穿过她的膝弯,力道轻柔却稳稳地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失重感袭来,陶霜猝不及防抬手,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心头一跳,“庄绍意,你不用……”
“脚都站不稳,别逞强。”
他抱着她迈步走进单元楼,穿过空旷的大厅,踏入电梯。
明亮的灯光落下来,他单手稳稳托着她的膝弯,身形挺拔稳当,另一只手抬起,按下楼层键。
“几楼?”
“十九楼。”
陶霜小声应着,脸颊不自觉贴近他温热的肩头,心跳偷偷乱了节奏。
电梯门合上,刚要上行,又轻轻弹开。
一位拎着垃圾袋、头发花白的阿姨走了进来,目光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愣了一瞬,随即露出笑容,“小伙子这么疼女朋友啊,力气可真大。”
庄绍意礼貌颔首,没有答话。
陶霜脸颊埋得更深,不敢抬头应声。
这要是被认出来,根本不敢想传成什么样。
电梯上行,到六楼时停下,阿姨出门前还忍不住回头笑看一眼,“现在的年轻人,感情真是好啊。”
电梯门再次闭合,狭小的空间里再度只剩他们两人。
周遭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陶霜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温热的体温,还有环着自己手臂的力道,让人莫名安心。
十九楼很快抵达。
庄绍意抱着她走出电梯,停在她家门前,低头轻声问:“钥匙在哪?”
陶霜抬手,从自己口袋里摸出钥匙,递到他手里。
他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精准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两圈,推门而入。
没有立刻将她放下,径直抱着她穿过玄关,走进客厅,停在沙发边。
他俯身,动作轻缓至极,一点点将她放在沙发上,全程小心翼翼,生怕动作幅度太大,牵动她受伤的脚踝。
直起身的瞬间,他目光快速扫过客厅,“家里药箱放哪了?脚踝肿起来了,得揉一揉活血,不然明天会更疼。”
陶霜靠着沙发软垫,抬手指了指电视柜旁的储物柜,“在那个柜子里。”
“好。”
庄绍意应声走过去,屈膝蹲下身,拉开柜门。
刚触到药箱的把手,视线却无意间瞥见柜中摆放的相框。
照片是陶霜和陆驿的婚纱照。
照片里,她身着洁白婚纱,眉眼温柔笑意明媚,身边的男人西装笔挺,身姿俊朗,两人并肩而立,郎才女貌,般配得无可挑剔。
他眼底一瞬掠过极淡的晦涩,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不过转瞬,他便收回目光,敛去所有情绪,平静地拿出药箱,合上柜门,转身走回沙发边,单膝跪在她身前。
他打开药箱,取出一瓶红花油和一卷绷带,“脚伸出来。”
陶霜看着他俯身的模样,下意识想把脚踝往回缩了缩,“不用麻烦你,我自己揉就可以的,不碍事。”
一动,脚踝的刺痛又涌了上来,她忍不住轻吸了一口凉气。
庄绍意:“别动。”
陶霜看着他沉静的眉眼,终究没再执拗,乖乖放松了双腿。
他小心翼翼托住她受伤的脚踝,轻轻放在自己膝头,倒出些许红花油在掌心,双手合拢反复搓揉,将药油搓得温热,才覆上她微肿的脚踝。
掌心温热的力道缓缓按压、打圈揉搓,辛辣温热的药味在客厅里弥漫开来。
窗外夜风簌簌作响,楼下偶尔有车辆匆匆驶过,细碎的声响落进来,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陶霜靠在柔软的沙发里,看着身前的人。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纤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梁线条利落分明,唇瓣微微抿着,全身心都落在她的脚踝上。
心头忽然就泛起一阵酸涩,堵在胸口。
她沉默良久,打破一室安静,“庄绍意。”
“我在。”
他手上的动作未停。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极短的沉默过后,他语气平淡无波,如实应答:“今天下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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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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