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根本无法理解。
“求救?”他试图通过重复来证明这句话的荒谬程度,“我们早就放弃重建寒前文明了,德米特里。别傻了。”但当他忍着伤处传来的剧痛转过身来,老友表情的异样让他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
他当然不会信,德米特里也早想到了。“这是总部下放的任务简报。”德米特里从制服内兜里掏出折叠的数据屏,硬塞到陆川手里,“你自己看吧。”
陆川没有第一时间去看。他用一种说不上来的心情看着德米特里,这个满脸雀斑的男人从二十年前就在他身边蹦来蹦去。但如今他们都已刻着一脸愁容了。一种没来由的关于时间的恐慌迫使着他,使他只能低下头去看屏幕:
寒后纪元134年,极夜,南山基地第753次地面任务附加报告
事件详情:34号小队驾驶冰梭过程中坠入冰隙后,车载深冰雷达及全频段信号接收器捕获异常电磁信号。
信号特征:频率37.5MHz,周期性重复,编码模式经初步分析为寒前文明国际通用求救频率下的摩斯电码变体。
解码内容:重复三段式——“SOS SOS SOS / 坐标北纬73°11‘42,东经142°36’07”。
初步研判:信号源位于冰层下约95-100米处,发射设备能量特征不符合任何已知核能或地热模式,疑似寒前文明储能装置周期性放电。
工作安排:疑似存在幸存者,建议组建专项勘察队,筹备物资,择机展开正式地面勘察。
这家伙看得太久,以至于德米特里差点以为他睡着了:“喂,看完了吗?”
“这你信?”陆川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质疑,声音因受伤还略微有些沙哑。
“一共做了三次交叉比对,”德米特里起身坐到床沿,压低着声音,“总部解码的那小妞熬了两个通宵,把编码规则翻了个底朝天——她说只有可能是摩斯电码,走的是寒前标准,连点划间隔都是教科书式的。你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用教科书教过的东西在喊救命。”陆川翻了一个白眼,“怎么就不能是机器在响?恰好被我们捕捉到罢了。”
“你宁愿相信是这样,是吧?机器求救?”德米特里没有顾及情面,说得很难听。病房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昆虫振翅,又像谁在搔痒。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沉重、缓慢,像是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座冰原。
“你记不记得拉米洛才刚过二十岁生日。”陆川忽然说。
“他用民族语喊我们哥哥。他喊了两遍。”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也听到了。”
“我听到了。”德米特里扶额,这段对话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剧毒的折磨。
“我竟然救不了他。”
德米特里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半米,撞在墙上发出闷响。他瞪圆了蓝色的眼珠,用浑身的力气注视着陆川。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病房里的暖气片发出滴滴答答的膨胀声。
“唉,我真是不知道你这是怎么了。”德米特里重新坐下,“冰层无时无刻不在移动,冰梭的龙骨每多承受一分钟压力,就会多往下滑一分。拉米洛的舱室被压在变形区正下方,撬开它需要至少二十分钟——我们花二十秒从冰梭上跳下来都差点要了我们的命。”
“所以我就替他做了选择。”
“我们替他做了选择!”德米特里纠正道,“我也在场,陆川。我也松手了。”
“……”
“这是两个驾驶员共同做出的理性决策,在紧急情况下有最高权力。这是规定。在这种情况下拉米洛有服从决策的义务!”
陆川翻过身去,背对着德米特里,没有再回应,面前是惨白的墙壁和平静。
“你走吧。”他说,“我要睡觉。”
“你这样下去会把自己逼成疯子的。”
德米特里无奈地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勘察队后天组队。总部点名要你去——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莱昂两个小时前就醒了,他也报名了。”
陆川没有给予回应,而德米特里只是安静地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了,切断了空气的流动。病房里只剩灯管的电流在响动,以及暖气片里水流动的细微咕噜声。陆川本想闭上眼睛,但内心得不到哪怕一丝平静。
于是盯着墙壁。
十几年前,父亲最后一次出任务,不顾后果带他上了地表。那年他也就差不多十一岁。父亲脸上没有表情,以至于生出一种决然的神色。他一言不发地开着冰梭,在一片比他见过的所有冰原都更古老的区域停下来,指着远处:“你看那边,那原本是海。”
但陆川什么都没看到。只有白色,白色,更多的白色。
父亲的眼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在流转:“海在的时候,是蓝色的,会动,会呼吸。你爷爷从前告诉我,现在我告诉你。你以后也告诉你的儿子。我们不至于未来忘记我们曾经有过那些美丽。”
思绪回到现在,陆川没有儿子,因为连妻子也没有,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看到那几乎熄灭的太阳再次喘着粗气爬上来。
“疑似存在幸存者。”
陆川想象着。一个人。在95米厚的冰层下面,在134年前的废墟里,一个早就应该消逝的高级生命,还在向世界传达着重生的诉求。
这狗娘养的。
世界都变成这样了,他宁愿那个人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不曾知觉地死去,也不再有苏醒的可能。否则,他要如何接受曾经的家,变成空茫的冰原?
另一边,南山基地总部,数据测算区。
卡特琳娜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冰层结构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蓝交错的线条。红血丝游走上她的眼角,而罪魁祸首大概是手边摞着的三杯已经喝透的加浓黑咖啡。
“还没睡?”塞西尔副指挥官从她背后走进来,把一个保温杯放在她手边。
“喝了三杯,躺下也不一定睡得着。”卡特琳娜头也没抬,“我算了三遍——不,应该是四遍了。如果我推测的冰川运动路径以及运动模型没有错,信号源的位置每六小时应该向西北偏移大约四米。在冰梭通讯模块最后坚持运转的三十四个小时里,信号精准地以六小时为一个周期的模式向总部回传,一共六次,看来发射设备的时钟还在严格按照寒前标准运行。”
塞西尔蹲下来,一起看着那张图:“这能说明什么吗?”
“当然什么也说明不了,但信号提供的坐标内容完全没变。这说明在设计的时候,设计师就意识到它不会被轻易移动。”卡特琳娜抬起头来,拨开遮在额前的卷发,“它是被刻意保护起来的。要么是建筑结构足够坚固,能在134年的冰盖运动中保持相对稳定;要么——它自己就会动,来保证自己的位置相对稳定。”
“让建筑物自己动?”
“我觉得不是建筑物。是那个保存着幸存者的设备。”卡特琳娜压低声音,“你想,一个寒前人,在冰层下面活了134年——这要怎么做到?”
塞西尔没有回答,这不是她的专业领域,况且她年纪大了,思路很多时候跟不上。
于是卡特琳娜自己接下去:“当然只可能是冷冻,用极低活性的生命活动来保持生命运转。我翻过寒前文明留下来的军用冷冻舱技术资料,理论上差不多能撑二百年。如果这个幸存者在太阳剧变之前就被低温休眠了,在技术层面上,现在可以被唤醒。”
“可以醒不代表应该醒。”
“他自己当然没有选择的权利。”卡特琳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信号是他的闹钟。设计师能做的只有设好了,等外面的人来叫醒他。”
塞西尔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是不是也报名了?”
“那信号是我解码的,我当然要亲眼去看看。”卡特琳娜稍顿了顿,大概是想到了什么人,“而且,我想顺路去见见他,他自己在那里……”
塞西尔侧身拍了拍她的肩:“别想了,我们会想办法把他带回来。后天,我去给你送行。我向你保证,拉米洛会像一个英雄一样,被每个人铭记。”
两个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紧紧拥抱在一起。“接他回来,妈妈……”
前往考察寒前文明信号源的任务牵动着整个基地从上到下,各个部门都过度运转着,只为能尽早拯救可能存活的幸存者。陆川的伤势也逐渐康复起来,但骨折的部分依然时刻会折磨着他。
任务正式执行前一天,在南山基地地下第六层隔离区外的走廊上,一个女人站在厚重的密封门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纸质文件。文件上印着一个名字:林若雪,南山基地科研委员会最年轻的委员,三十四岁,专攻寒前生物医学。薄薄几张文件上盖着理事会的红色印章——那是她申请加入勘察队的批复。
“同意”两个字,写得笔迹生硬,像是在签字的那一刻,执笔的人也在犹豫。林若雪重新读过一遍,然后把文件仔细折好,塞进公文包里。
她把包夹回腰间,转而去盯着密封门上巴掌大的玻璃窗。窗后面是黑暗——第六层是隔离层,常年无人,所有灯光都是感应式启动。此刻没有人在里面,所以也没有任何光亮。但她总觉得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看她,那东西在她心间激起的不是恐惧,更接近是一种来自时间深处的凝视,就像被博物馆里玻璃柜后的标本凝视。
或许是那个被世界遗忘了134年的人正在跨过时间看着她?林若雪登时感到有一种令浑身发紧的不安。
走廊尽头的通风口传来风的声音,如掠过低空的极光,又短促如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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