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征的江面蒸腾着雾气,像天上的云朵一样大块大块地往外涌,成百上千的货船在这里停泊穿梭,清晨的仪征就如此热热闹闹的。
谢元商今日卯时就从扬州出发了,快马赶了近两个时辰,终于在寅时到了仪征县。
虽然谢元商向来极其厌恶这一环节,但按照以往的惯例,每一批盐发船前都要去拜码头,还要亲自去盐船打点上下,盯着衙役伙计们做事,万不可出一点差错,这是个劳心劳力的辛苦活,谢元商及笈以前,这事儿向来是由谢存中亲自去办的,谢元商在一旁跟着历练。
前几日就吩咐底下人去批验所递了拜帖,想来一切应当是顺顺利利的,谢元商跟他们打了两年的交道,那些官场的老官僚们,瞧她是个未谙世故的女娃娃,自然都是次次为难,想在她身上捞更多的好处。
可这次去,谢元商早就打听到了批验所的官换了人了,今早去拜会,倒应当小心几分了,不知对方是些个何许人物。
正厅内陈设肃穆,谢元商已经坐在椅子上候了一个多时辰了,直到日头高高挂在头顶上,那些大人们才慢慢悠悠地从前厅过来。
运司副使吴大人和批验所大使周大人两人谦让一番,均正对着厅门上坐,后面跟着的批验所副使四人,分别两两对坐,谢元商坐在最末端。
“小女谢元商,久仰诸位大人大名,特来拜会。”谢元商从座上站起来,半夏替她理了理衣裳之后,行了个大礼。
“谢家的女儿,家父曾多次提起过令尊,你一个女子端端庄庄的模样,倒不像个商户之女,更像上京的小姐呢。”说这话的,是运司副使吴珘,而他口中的家父,便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吴宗岳。
谢元商明知道他是在阴阳怪气,却还是要装出一副谦卑附和的神态,敷衍的笑遮盖了内心的不满:“吴大人过誉了,小女本就是一介商贾之流,是万万不敢攀扯上上京城里的贵女的。”
“谢小姐,咱们是第一天打交道,可家父与令尊都是老朋友了,本官也不为难你这个小姑娘,趁着刚到晌午,你快马加鞭去找令尊商议商议,让他答应我们一起上奏朝廷的那封文书,什么都用不着,我保你这批货三十日内完好无损地运到湖广。”
吴珘自以为拿捏一个小女子轻轻松松,整个人都是带着轻蔑的神情,眼睛时不时横着瞟一瞟谢元商,说完还气定神闲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
“吴大人说笑了,且不说我们谢家没答应,纵然家父同意,他程家也没应下吧,若是副使大人如此强人所难,小女听说朝廷新派下来一位巡盐御史,不知副使大人见过没有?”
谢元商听到他是吴珘的时候,她就猜到了后话了,可有人告诉过她,这个巡盐御史谭至光,与盐运使吴宗岳,他们分属内阁的两派,这位副使若是稍微有些头脑,也知道不要让他父亲被抓了小辫子。
吴珘冷笑一声,周围的气氛也都沉默了,没人敢先开口说话,毕竟他们这些小官,是一点也不想卷进那些大人物的斗法的。
谢元商示意半夏,将盒子里的银子呈上来:“诸位上官,谢家的盐业还得仰仗诸位大人,今日小女聊备薄礼,望诸位大人日后在引盐掣验、过所放行上能够多多照拂。”
吴珘明显被谢元商刚才那番话呛住了,他没想到一个女子还如此伶牙俐齿,果然和他那迂腐顽固的父亲一样,都不是好对付的。
“那便罢了,谢小姐。你一个女子出来抛头露面也不容易,这点心意我们就笑纳了。碰巧今日另一位掣验官还未上任,小姐下回可不会这么好运了。”
但是吴珘知道,那位同知是皇帝派下来推行新法的,他可不一定乐意看到谢家和程家一起垄断两淮的盐业,所以吴珘料定,以后谢元商没这么容易安安稳稳地运货出去,至少得脱一层皮。
谢元商看透了吴珘他们一行人都瞧不起商人,更瞧不起女子行商,但她也不想搭理他们,如果不是今日有事相求,谢元商何尝这么卑微受气过?
谢元商将掣割文薄递给半夏,半夏俯身放在了吴珘的案桌上。
“那便多谢诸位大人了,还请吴大人在掣单上盖上官印吧,承蒙您的关照。”
吴珘重重的盖下了他的官印,将掣割文薄往桌上一丢,头也不回地拂袖离开了。
谢元商看他气成这个样子,只觉得他好笑,怕不是个蠢的。
待到谢元商盯完衙役伙计们将盐搬上船,载着几百万斤盐船驶出仪征口岸,已经是天色黢黑、月满西楼的时辰了,她坐在马车里,半夏正替她家姑娘揉着肩膀。
“小姐,奴婢看今日之事还算顺利,你可以放心睡个好觉了。”半夏笑盈盈的。
谢元商回过头来,弯着眼睛看着半夏说:“你呀你呀,还是道行太浅,以后跟着你家小姐多学几年吧!”
半夏摸着刚刚被谢元商点过的鼻子,使小性儿似的说:“小姐你又取笑奴婢!”
“好啦好啦,不闹了。你让我们的人多留意留意空青,她不出现,我这心里总是不安的。”
谢元商这几日太累了,一直睡到谢府门口,也没有醒。
第二日一早,谢元商就被外头练剑的声音吵醒了,劈劈啪啪叮叮当当的,她还以为是在梦里成为武林高手闯荡江湖了。
她还未梳妆就推门出去了,大概是刚醒来脑子不清醒,半夏刚想告诉她家小姐,可惜还是晚了一步,谢元商都没看到半夏,她只想看看是谁扰了她的清梦。
可她忘记了,她家里还住着一个男人,可能也不是她忘记了,只是觉得他一定不会这个时辰出现在谢府。
刚一出懲园,谢元商看见李洆的那一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忙把头别过去了,默默祈祷着他没看见她这张狼狈的脸。
这是第三次了!
谢元商在心里恶狠狠地计较了一番,她只觉得往日里示人的端庄稳重的小姐形象,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不知道在脑海里懊悔了几万次。
李洆看到谢元商这幅模样,也不打趣了,像是赶趟儿似的转过身去。
“谢元商,你这身姿利落,我还没瞧见你呢,不必担忧。”
这语气像哄小女孩一般,与他平日里那副叱咤风云的那张冷脸,还真是两模两样。
谢元商稍稍修理了神色,一本正经地对他说:“你这一大早的,练什么剑?你的伤还没好全吧,这附子可是剧毒,你小心落下病根,折了寿变成短命鬼,可不干我这个大夫的事!”
李洆听完这话,心里竟莫名有点高兴,他饶有兴味地说:“你这是担心我,还是担心我赖上你了?”
又来!
他这是撩拨过多少小姑娘,说起这些话完全是信手拈来,毫不知羞!
简直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好歹也是朝廷命官,竟是这样一副不正经的玩世不恭样儿!
谢元商故意提起昨日的事,想看看李洆是什么反应:“我谁也不担心,我只担心刚运出去的那批盐能不能顺利到达湖广。”
但李洆毕竟是宫里出来的人,依旧提着剑神色自若地站立着,看不出一丝丝的异样,可你若能钻进他心里看一看,便能知道是何等的幽深。
“你这个掌家娘子目光放长远一点,若是想以后都顺顺利利的,不如多求求我。”他故意回避谢元商的话,转头又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了。
“你这盐官都还未上任,我求你做什么?”
谢元商才不会被他拿住乔,就算要找他办事,她也只会握住筹码跟他谈判,怎么可能会去求他!
李洆笑笑,低头不语,像是断了一根弦。
然后抬起眼来,放眼望去,懲园的那棵西府海棠,一阵风来,花瓣漱漱地落着,瞬间铺满了整个眼眸。
多年以后,面对那灯火琉璃的时刻,他将会想起,或许这世间所有的美好,也不过是此刻清晨。
“你今日得空闲吗?”
她今日还真难得有空。
“怎么?有求于我呀?”
他松了松口,后退两步,双手拱起,行了个拜礼。
“求你陪我一起去法华寺。”
他这样一个人竟然还信神佛,这倒是让谢元商感到有点出人意料了。
在她眼里,他的皮是冷的,是一种砭人肌骨的寒凉,透过那双眼睛,她只看到了深邃的月光。
其实谢元商这几日也要去法华寺上香,按她自己心里的说法,就是机关算尽后的忏悔。
“同知大人且在外头等等,小女子这就应下您的请求。”谢元商故意夹着声音悠悠柔柔地说,扮成养在深闺人未识的模样儿。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他只觉受宠若惊了,转而恨起自己这七零八碎似的耳朵,尽是些断断续续的声音。
因是去寺庙,半夏给她家小姐穿了一件月白窄袖衫,下边是素色的褶裙,梳了平时少见的堕马髻,发髻上簪两根素银簪,插了几朵小珍珠串成的珠花。
青纱帷帽下的谢元商,像刚沏开的茉莉香片,纵然你不去看她,香味也会钻进鼻子里,丝丝入骨,任它世间再好的珠玉珍稀也不及分毫。
一阵巧风掀起姑娘眼前的青纱,露出半张海棠花儿般的面容。
李洆不经意的一瞥,便低头浅笑,偷偷地在心里画出她的眉眼。
而李洆,一改往日玄衣黑裳的装束,一袭青玉色的宽袖长袍,腰间系上一条云白衣带,还真有三分谦谦君子的神韵了。
这一身谢元商看在眼里,大概就如风乍起,吹皱一江春水。
从谢府到法华寺,若是乘坐马车,约莫半个时辰,本来谢元商是可以骑马的,只是昨日快马赶了一天,实在是身疲力乏。
按照大夏的礼律,男女是不可同乘一架马车的,否则便是女子失贞失德,但是谢元商和李洆,有让他们俩都无法拒绝的理由。
可这次李洆倒是一改往日的放荡不羁,还没等谢元商开口赶人,他便麻麻利利地坐上了车夫的位置,留半夏和谢元商两个人在马车里窃窃私语,这倒是万般难得的事情了。
半夏推搡了谢元商好几次,一双眼睛里面装着的全是对他们二人的好奇。
“今日真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了,同知大人为我们小姐赶马车!”半夏的话里全是阴阳怪气,让谢元商都忍不住捏住她的嘴。
“他为我赶马车难道不是应当?我可救了他的性命,滴水之恩都当涌泉相报,我没让他报给我一条命,那都是你家小姐仁慈!”
谢元商丝毫不落下风,一串的话便把半夏的嘴堵住了,可能是因为,半夏也一直觉得她家小姐是个慈悲之人吧。
但谢元商每每提起,都只是为了自欺欺人。
你若想要他的命,便只管将一腔真心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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