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落花镇(二)

三人踏着死气沉沉的街巷,一路沉默前行。

李朴脚步不疾不徐,看似闲散,眼底却藏着深意,早已将这镇子的乱象尽收眼底。

抵达新租的小院时,屋舍干净敞亮,避开了街巷阴风,正好适合安置孩童。

刘晚第一时间冲进屋,蹲在小乞丐们身旁查看情况。

几个孩子蜷缩成一团,浑身冰冷,牙关紧咬,小脸冻得发青,连无意识的哼唧声都微弱得可怜。脖颈处的青痕暗沉凝滞,寒气死死锁在肌理之间。

“寒气入体太深,都冻僵了。”刘晚心头发酸,指尖轻轻抚过孩童冰凉的手背,“再晚几日,怕是真的救不回来了。”

杨萧放下药材袋,缓步俯身,指尖轻搭孩童腕脉。

经脉细弱凝滞,寒气缠络不散,是人为凝练的阴寒毒瘴,绝非山间寻常风土邪祟。

他垂眸凝色,低声道:“对方刻意控量,不致命、却缠人,一点点蚕食气血心神,就是拿活人试毒。”

李朴站在门边,望着落花镇沉沉天幕,语气终于褪去玩笑,多了几分冷沉:

“江州那位,蛰伏多年,从不做无用之事。”

“他拿流民乞丐试毒,一是无人追查、死不足惜;二是这些人身无根基、气血薄弱,最容易被寒毒控神。轻着控制心神,重者只能像这几个孩子。”

刘晚心头狠狠一沉。

“那玄云旧部……”她喉间发紧,不敢深想,“是不是早就被他抓去,当成常年试毒的棋子了?”

杨萧指尖微攥,眼底覆上一层薄冷的霜色。

他沉默片刻,字字清沉:“极有可能。”

“这次武林大会他们也在……希望结果没有我想的那么坏。”

当年玄云派覆灭,旧部四散,大多隐于山野小镇。

“杨萧?”

刘晚敏锐察觉他气息骤冷、神色发白,连忙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满眼担忧。

杨萧瞬间回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滔天寒意,转头看向她时,眼底冷意尽数收敛,只剩温和安稳:“无事。”

李朴将两人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淡淡开口点破关键:

“这寒毒最阴毒之处,不在伤身,在乱神。”

“轻度感染者,失情失绪、麻木傀儡;重度感染者,会被人隔空控心,听命行事,善恶不由己并且会像这几个孩子昏死过去,除非下毒的人亲自控制。”

“镇上百姓,只是最低阶的试验品。真正练成,可操控武者、可拿捏门派、可不动声色吞尽江湖势力。”

一席话落,屋内瞬间死寂。

刘晚后背阵阵发凉。

“为何一个寒毒,还能控制心神?”

“这……我也不知。”李朴顿了顿,说。

“先救人。”杨萧收回所有思绪,沉声道,“线索不急,孩子等不起。”

三人立刻分工。

刘晚细心温柔,负责照料孩童起居、喂水暖身、安抚稚子惊惧。她将烘热的姜片轻轻贴在孩童涌泉、命门两穴,又用温热粗盐布团缓缓温敷小腹,动作轻柔稳妥,半点不敢出错。

杨萧坐镇主疗,亲自配伍药材、把控火候,守在药炉边熬煮驱寒汤药,精准拿捏每一份药量,驱散沉积肌理的风土寒邪。

而李朴,负责最关键、最耗神的一环。

孩童经脉稚嫩,不可硬闯内力,却可柔气引药、通络散寒。

他盘膝坐在孩童身后,掌心覆于后背肺俞大穴,经脉流转澄澈绵长的纯阳内力。

力道极柔、极稳,丝丝缕缕,顺着肌理渗入脉络。

一轮疗罢,杨萧额前渗出细密薄汗,本是大病初愈的身子,隐隐泛起一丝虚乏。

刘晚看在眼里,趁无人留意,悄悄递过一方干净帕子,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汗湿的鬓角,小声呢喃:“别太勉强自己。”

杨萧抬眸,撞进她满眼真切的疼惜里。

心底盘踞多年的冰封,竟被这一点暖意,悄无声息裂开细缝。

他轻轻颔首,低声应:“好。”

半个时辰后。

第一碗汤药尽数喂下,外敷理疗悉数做完。

原本浑身僵冷、气息微弱的孩童,体温慢慢回暖,紧绷的眉眼缓缓舒展,微弱的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

脖颈处暗沉的青痕,浅浅淡去一层。

李朴俯身查看,终于松了口气:“稳住了。”

“该揪人了。”

夜色悄然漫落,笼罩整座诡异小镇。

街巷里机械重复的吆喝渐渐停歇,整片天地死寂沉沉。

暮色彻底把落花镇裹了严实,街巷里程序化的吆喝声准时停下,方才还机械走动的路人纷纷回到各家屋舍,整条青石板街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晚风穿过巷弄,卷着一股淡淡的阴冷湿气,往小院门缝里钻。

屋内几个孩童药性慢慢散开,睡得安稳了许多,紧绷的身子舒展开来,原本泛青的小脸透出了些许血色,脖颈上的毒痕淡了大半。

刘晚守在炕边,挨个替孩子们掖好薄被,指尖触到温热的肌肤时,悬了半日的心总算落下半截。

她刚直起身,就看见杨萧靠着门框站着,指尖按着后腰,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疲累。

刘晚放轻步子走过去,压低声音:“实在撑不住就坐会儿,外头有动静我们再起身也来得及。”

杨萧摇摇头,目光落在院墙外漆黑的树影上,嗓音压得很轻:“早就来了,藏在西边老槐树后头,盯我们许久了。”

屋内熬药的柴火噼啪轻响,李朴拎着药铲走出来,脸上平日里散漫的笑意彻底收了,神色沉敛:“我故意留了破绽,就是等着暗处的人现身。落花镇的傀儡看着麻木,却会给上头传信,我们救下染毒孩童、化解寒瘴的事,日落前就已经送出去了。”

“他们打算做什么?灭口吗?”刘晚下意识攥紧了袖口,面纱下的眉头紧紧皱起。

“倒不至于硬碰硬。”李朴靠着廊柱,随手将药铲放在石台上,“此地只是试验据点,留守的人手不多,不敢正面和我们对上。今夜来的人,多半是想暗中给孩子们续上寒毒,让我们白日的功夫尽数作废。只要孩童毒发身亡,我们留在这里便再无意义,只能主动离开。”

话音刚落,院墙上方忽然掠过一道极淡的黑影,速度快得如同鬼魅,一小包粉末隔着墙头轻飘飘丢进院内,落地瞬间便散开一缕冰冷的白雾,刺鼻的阴寒气息扑面而来。

杨萧反应极快,抬手便挥出一道刚猛内劲,将那团白雾硬生生挡在距离卧房三丈之外,内力相撞发出细微的气响,他肩头微微一晃,经脉的刺痛骤然加剧,却硬是咬着牙没有退后半步。

“倒是心急。”李朴冷笑一声,随手摸出腰间两枚晒干的艾绒丸,指尖弹出,精准打在墙头黑影的手腕上。

墙后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黑影踉跄了一下,却没有逃走,反倒低低出声,声音沙哑干涩,像是长久没有好好说过话:“识相的,把那些染毒孩童交出来,立刻离开落花镇,可留你们性命。”

刘晚听得心头火气,往前站了半步,挡在卧房门前:“活生生的孩子,被你们当成试毒的物件,如今还想上门继续加害,未免太过歹毒。”

“不过是无用的流民稚童,死了也无人过问。”黑影语气毫无波澜,和镇上麻木的镇民如出一辙,“书院之令,此地寒瘴试验不能中断,阻碍者,格杀勿论。”

果然是风澜书院。

杨萧眼底寒意彻底翻涌上来,过往数年的猜忌、身体经年累月的淤堵病痛、一路上数次莫名的追杀,所有线索在此刻全部串在了一起。他从来都不是书院悉心栽培的首徒,只是拿来站稳脚跟的工具人。

“书院的指令,我从前听得太多了。”他语气很淡,却带着压抑许久的冷意,“可惜,今日不作数。”

墙头上的人见劝说无效,当即抽出腰间短刃,翻身就要跃入院内,可双脚刚搭上墙头,几道晒干的荆棘藤条忽然从地面弹起,死死缠住了他的脚踝。是李朴一早便在院墙四周布下的简易陷阱,专门提防暗中偷袭之人。

那人挣扎着想要斩断藤条,内力运转却滞涩卡顿,他这才惊觉,方才艾绒丸入体,竟悄悄压制了他体内流转的气息。

“你们早就料到我会来?”那人语气里终于多了一丝错愕,不再是先前麻木的腔调。

“从踏进落花镇那日便猜到了。”李朴缓步走到墙下,抬眸看向被困住的暗卫,“说吧,寒毒后续还要送往哪些镇子?说了,我留你一条活路。”

暗卫牙关紧咬,死活不肯开口,下颌紧绷,眼看就要咬碎牙间藏着的毒囊自尽。杨萧眼疾手快,指尖一缕柔劲隔空点在他的下颌穴位,对方牙关瞬间松开,藏着的毒药掉落在泥土里。

“你们可以效忠书院,但不必搭上性命替藏在幕后的人遮掩罪孽。”杨萧声音平静,带着一种戳破虚妄的通透,“你也是被寒瘴浸染过的人,喜怒哀乐被压制,活得如同提线木偶,当真甘愿一辈子如此?”

暗卫身子猛地一僵,空洞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挣扎。他自打被调入落花镇据点,体内便被种下浅淡寒毒,平日里听命行事,感知被层层锁住,方才毒素被压制,久违的情绪终于悄悄冒了出来。

刘晚见状放缓语气:“那些孩子只是无辜稚童,有些江湖人更是早已归隐避祸,你们只是奉命行事,罪不在你。只要说出据点所在,我们不会为难你。”

僵持片刻,暗卫颓然垂下握着短刀的手,声音沙哑无力:“其余人都被关在落花镇后山的石室里,每日会注入定量寒毒,用来淬炼改良瘴气……再过半月,改良后的寒毒,便会送往周边三座村镇。”

“四长老,每隔十日便会亲自前来查验成果,三日之后便是他到访的日子。”

得到想要的线索,李朴解开了缠住他脚踝的藤条:“你可以走,往后若是不想再做傀儡,便远离此地,别再沾染寒毒。”

暗卫踉跄落地,深深看了一眼卧房的方向,最终什么也没再说,正准备离开。

却被杨萧一剑刺中后背,当场陨命。

刘晚看到眼前倒下的人,声音轻轻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面纱下的脸色彻底发白。

“不是已经答应他,放他走了吗?”

刘晚其实有些怕杨萧,因为他做太极端,斩草除根。

永远猜不到他下一秒想要做什么。

她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自己根本看不懂身边的杨萧。

上次在街边的地痞,刘晚也只当为她报仇,确是他失礼在先。

他温柔是真,偏执狠戾也是真。

待人妥帖细致是真,杀伐果断、斩草除根的冷酷,也是真。

“斩草不除根,是大忌。”

他转过身,伸手温柔覆上她微凉的脸颊,指尖带着未散的冷冽剑气,眼底却盛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不是吗?”

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动作宠溺,眼神却澄澈得可怕,坦荡地任由她打量自己所有的阴狠与凉薄。

李朴静静地看着杨萧,没说什么。

刘晚看着杨萧的眼睛,象征性的笑了笑,可眼中早已不是方才的温情模样。

多了些不可置信。

可杨萧是在泥潭里滚出来的人,自然知道,怎样才能赢。

和刘晚从小就锦衣玉食的生活,大相近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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