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朴这话落下，轻得像风，却压得满院毒瘴骤然一滞。

他依旧是那副闲散站姿，袖手而立，眉眼清淡温和，可眼底那点漫不经心，骤然褪去，浮出一层深不见底的沉敛。

四长老眸色猛地一凝，细细打量他半晌，面皮上的铁青凝滞不散，语气沉沉：“不是游医？那你是何人？”

“我是谁，不重要。”

李朴淡淡垂眼，语气平直无波，没有半分交锋戾气，却字字压人，“重要的是，你今日拿人命做筹码，拿孩童与那些被毒操控的残人要挟旁人，行事太过难看。”

“风澜书院自诩名门，所作所为，反倒比山野阴邪鬼魅更加卑劣。”

他一辈子端着长老的尊威，纵横多年，从未被人如此当众驳斥轻贱。脸色瞬间涨得发黑，方才刻意维持的慈祥从容彻底荡然无存，眼底积压的阴毒戾气汹涌翻涌上来。

“好、好得很。”

四长老低笑两声，笑声沙哑阴冷，裹着刺骨寒气。

“既然诸位执意要与我风澜为敌，既然杨萧执意叛离、执迷不悟——那今日，我便成全你们。”

话音未落，黑袍狠狠一振。

院内凝滞的阴风瞬间狂卷而起，黑绿浓稠的毒瘴顺着院墙翻涌灌进小院，铺天盖地漫开。脚下青石飞快结上一层厚厚的黑霜，院中草木碎屑触到毒气，一点点发黑腐坏。

巷尾传来一阵刺耳的咔咔声响，那是骨骼关节被毒力强行拧动的动静。

石室出来的玄云旧部，身后的孩童，尽数受他催动，再没有半分外物可以制衡。一具具僵硬躯体抬步，黑压压朝着院门冲杀过来，层层叠叠，如潮水压来。

她侧头，下意识看向身侧的杨萧。

素衣在毒风里微微翻飞，脊背挺得笔直。

方才那句没说完的拒绝，还堵在喉咙。方才那一瞬，他不是没有动摇，一边是重回囚笼，换取一众弱者苟活；一边是坚守本心，要在此处拼死一战。

可如今，战端已启，再没有选择的余地。

杨萧缓缓抬眼，眸底覆上一层凛凛寒霜，那些深埋多年的隐忍、伤痛、囚笼之苦，尽数翻涌。

他抬手握住腰间长剑，指尖扣紧剑柄，剑身微微震颤，一抹清冽剑光刺破弥漫的毒雾。

“不必你来成全。”

他声音不算高亢，却穿透呼啸的毒风，冷硬而笃定。

“从我离开书院那一日起，我便不再是你手中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你以寒毒害人，拿无辜之人当做胁迫的筹码，今日种下的罪孽，由我来接。”

四长老阴恻恻盯着他，黑袍之下的手掌虚虚攥起，无形毒丝远远牵动所有傀儡。

“你接？凭什么？凭你一身反复发作的旧伤痼疾，年轻一辈，你当属翘楚。”

“可我不是年轻人。”

他目光扫向刘晚，句句戳破两人之间横亘的裂痕。

“从前你无牵无挂，可以狠到极致。如今心里装了人，便会犹豫、会手软。这一战，你注定赢不了。”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二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

刘晚被四长老这番话说的云里雾里，什么叫心里装了人？

他还看了我一眼，莫非……

以为我是外室？

刘晚这忍不了，白白捞人话柄，堂堂大昭三公主怎么可能是外室：

“我不是外室。”

在场几人被刘晚这一番话都惊到失语，尤其是杨萧，满脸的不可置信，方才焦灼的气氛突然变的尴尬了起来。

“没人说你是外室啊？”杨萧转头双目猛地睁大，眉宇间满是错愕。

刘晚无辜的看着他：“刚才……”

“哈哈哈哈哈，原来是个脑子不灵光的小丫头。”四长老笑着说。

一旁的李朴的低头轻笑。

“你脑子才不灵光，敢说这种话。”杨萧听四长老说刘晚，唰的一下将手中的剑扔了出去，直逼四长老。

李朴依旧站在廊下，没有即刻出手。

他静静望着院中即将厮杀的众人，望着执剑迎敌的杨萧，望着守在门前心绪翻涌的刘晚。

四长老没料到杨萧会骤然发难，黑袍袖口毒雾一卷，抬手便挡。铮的一声脆响，剑身撞在他袖间暗藏的骨甲之上，火花四溅，长剑被一股巨力弹飞出去，哐当坠落在院中的青石地上。

四长老向后退了半步，眼底的戏谑慢慢敛去。

“为了一句闲话，便贸然弃剑出手？杨萧，你果真被俗世牵绊磨去了心智。”

巷外傀儡的咔咔关节声响越来越近，黑压压的人影已经涌到院门之外，冰冷的寒气顺着门缝不断往院子里钻。

刘晚站在原地，脸颊微微发烫。方才脑子一乱，脱口辩解自己不是外室，此刻回想起来，只觉得窘迫万分。

明明四长老话里本无此意，是她自己想岔了，当众嚷出来，反倒闹了一场乌龙。

她偷瞄了一眼身侧的杨萧，对方方才还满是错愕，此刻怒意翻涌，浑身气场冷得吓人，全然是护短的模样。

李朴靠在廊柱边，方才压抑的笑声还残留在唇角，见局面重新紧绷，才慢慢收了笑意。

院门外，第一具玄云旧部已经撞向木门，门板咚咚作响，腐朽的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

孩童也都机械般的向他们袭来。

李朴为了确保孩子的安全，一挥袖，孩童便接着倒地，被李朴弄回了屋内，顺便将屋子上了锁。

“你的对手是我。”

杨萧横剑挡在刘晚身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周身内力运转，抵御扑面而来的寒毒瘴气。

四长老望着他护人的姿态，嘴角勾起一抹阴恻的弧度。

“瞧瞧，口是心非。嘴上不愿受私情拖累，行动却比谁都诚实。”

他抬起手掌，指尖黑雾缭绕，远远催动毒诀。

“既然如此，那就一并留下。”

话音落下，院门上的木栓轰然断裂。

无数傀儡冲破木门，潮水一般往院内扑来，寒毒雾气弥漫四周，刺骨的阴冷几乎要冻结人的血脉。

杨萧提剑正要迎上去，刘晚也已经攥紧拳头，做好应战的准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闲散倚在廊柱旁的李朴，终于动了。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取出任何兵器，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打了出去。

独属于李朴的浩瀚内息，自他体内缓缓漾开。无形气浪一圈圈向外铺展。

方才漫天翻涌肆虐的黑绿毒瘴，如同遇上烈日冰雪，骤然停滞，紧跟着一层层向内收缩消散。空中飘荡的毒雾寸寸瓦解，地面青石上凝结的黑霜，一瞬尽数消融。

冲在最前面的玄云旧部傀儡，脚步猛地钉死在原地。

咔咔作响的关节骤然停住，浑身剧烈震颤，体内窜动的毒丝被这股磅礴内力死死压制，再也无法往前踏出半步。满院的杀伐戾气，竟被这一股力量硬生生按住。

四长老脸色骤变，浑身黑袍都被这股气劲吹得向后翻飞，他不由自主往后踉跄两步，满脸不敢置信。

他浸淫毒术数十年，见过无数江湖顶尖高手，却从未感受过这般深不可测的内力。

“这……这是沧溟归墟诀……”

四长老失声开口，声音都带上一丝颤意，方才的嚣张气焰一扫而空。他此刻才幡然醒悟，眼前这人根本不是什么四处游走的普通游医。

乃是当今天下武林第一人，李朴。

杨萧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顿，侧头望向廊下的人，眼底也掠过一丝震惊。

他以为只是同名同姓，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他这些年，除了参加武林大会和师父给的任务，鲜少出门。

这天下第一更是多少年没有出过消息。

刘晚亦是怔在原地。

李朴神色依旧平淡，不见半分矜傲，衣袖无风微动，目光淡淡落在四长老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整座小院：

“你依仗寒毒控人，祸乱一方，凭这些被毒操控的可怜人逞凶，在我面前，还不够看。”

被内力禁锢住的傀儡僵立院中，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痛苦的低吼，再也无法向前冲杀半分。

四长老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心中已经生出退意，可多年长老的体面，又叫他不肯就此认输。

“你乃是江湖顶尖人物，为何要插手我风澜书院的恩怨！”

李朴垂眸，语气平静无波：

“我本不愿过问江湖纷争。可你不把人，当人。”

“世间争斗，本就难免牺牲。”四长老咬牙，硬撑起仅剩的气势，黑袍之下的手掌还在暗中悄悄蓄力，“欲成大事，总要有所取舍。”

“取舍？”李朴微微抬眼，语调平平淡淡，没有半分激昂，可每一字都沉甸甸砸在院中。

“取舍，是拿自己的性命去赴险，不是把无辜孩童、遭人陷害的门人，当成可以随意舍弃消耗的棋子。”

沧溟归墟诀的浩瀚威压依旧笼罩整座小院。那些被禁锢住的玄云旧部浑身不住轻颤，体内乱窜的寒毒毒丝被磅礴内息死死锁困，喉咙里滚出一阵阵破碎凄楚的呜咽。

他们神智并未完全泯灭，被困在躯壳之中，只能默默承受毒素啃噬皮肉的煎熬。

四长老眼角不住抽搐，心底清清楚楚明白，今日大势已去。可数十年身居高位积攒下来的骄傲与不甘，在胸腔里疯狂翻涌。他执掌风澜书院一方势力，绝不肯如此狼狈落败，落得受人摆布的下场。

“就算你是天下第一又能如何！”

他陡然厉声喝出，掌心黑雾骤然暴涨，不惜透支自身气血根基，强行搅动一众傀儡体内深埋的毒脉。

“这些人早已身中寒毒，无药可解！我便是败，也能引爆他们体内毒源，拉着你们所有人一同陪葬！”

话音刚落，就被李朴尽数挡了回去：“冥顽不灵。”

言罢冲了出去，杨萧刘晚二人只能听到“铛——”的一声。

周遭气浪慢慢消散，拿着杨萧清风剑指着倒地的四长老的情形显露出来。

李朴原本也没有想要灭口的心思，毕竟那些人的毒还没有解。

“慢着。”杨萧走上前去。

从李朴的手里接过清风剑，将四长老的舌头割了下来。

“啊————”

随之而来，空气里弥漫着四长老的惨叫。

“很痛吗？可就是你们让我把那些抓到的玄云旧部的舌头给一个个割下来的。”

“回去告诉他，风澜书院，活不久了。”

“哦～抱歉，忘了，写给他。”

这几句话，杨萧几乎是咬着牙说出口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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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落花镇（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