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不渡是被晨光照醒的。鱼不渡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看清了自己身在何处,寒潭边,碎石滩,衣袍凌乱地挂在岩石或飘在潭水上。潭水冰凉,晨风更凉。鱼不渡感到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叫疼,太阳穴突突地跳。鱼不渡往旁边看去看到了身旁**的牧野。牧野还没醒,蜷缩在离鱼不渡不远的地方,身上全是昨夜挠出来的红痕,一张脸在睡梦中还皱着眉,不知道是疼还是什么。昨夜的事,像碎了的瓷片一样,一片一片地扎进鱼不渡的脑子里。鱼不渡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站了起来,快速穿好了衣裳。不一会牧野也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揉了揉额头,龇牙咧嘴“嘶———”了一声,显然牧野也是头疼欲裂。牧野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状况,眼前忽然一花。
“啪——————”。
鱼不渡一巴掌结结实实地甩在牧野脸上。清脆,响亮,在清晨的山谷里回荡开去。牧野被打得脸偏向一侧,整个人愣住了,半天没回过神来。鱼不渡居高临下看着牧野,鱼不渡冷白的皮肤上没了一丝血色,紧抿嘴角,眼底没有怒意,却比怒意更叫人心寒。
鱼不渡什么都没说。没有质问,没有指责,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鱼不渡只是看了牧野一眼,然后转过身,朝着山道走去。鱼不渡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就是,‘到此为止,不必再见’。牧野捂着脸,盛满春水的桃花眼此时已经失去了聚焦,牧野呆呆地坐在原地。牧野想站起来解释,可是她不知道解释什么,昨夜的事她记得一些,又记不全,记得的那些又像模糊得隔了一层水雾。一片混沌在牧野的脑海里炸开。牧野的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像是被人从头上泼了一盆冷水,又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
就在这时,牧野左侧腹部传来一阵痒意夹杂着痛疼,那是一种像是有一万条虫子在皮肉底下同时蠕动、同时撕咬的感觉。痒、疼、麻、酸,五种滋味搅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从里往外使劲地挠她的五脏六腑。
“咳·咳··咳”牧野双膝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扶着腰腹咳嗽了起来。
牧野低头一看,最难耐的位置是那处左侧腹的水墨瘦马纹身那一块。牧野想起了那个哑巴女孩的模样,桃花眼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牧野右眼的竖疤落了下来,渐渐的满脸都充满了泪水。牧野下意识地伸手去挠,指甲陷进皮肉里,一下,两下,三下,远远不够,里面还是有虫子在啃咬的感觉。牧野更加用力地挠着腹部周围,皮肤被刮破了,红珠渗了出来,牧野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越挠越狠,越挠越用力,甚至挠上了脖颈。很快,牧野的身体便血红一片了。
鱼不渡走出去不过十步,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以为是阴山阁的死士又追来了,鱼不渡瞬间转过身拔出腰间的柳叶刀。却看到晨光下,牧野**着身体,双膝跪在碎石滩上,浑身发抖,正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抠着全身尤其是腹部。远处看牧野伤口处的血已经顺着她的身体滴在灰白的石头上,触目惊心。鱼不渡快步折返,一把抓住牧野的手腕,用了七八分力气才将那两只疯狂的手从腹部扯开。
“停下!”鱼不渡低喝了一声道。
牧野抬起头,原本亮晶晶的棕色眼眸微微涣散,嘴唇上全是牧野自己咬出来的血痕,消瘦的脸庞上全是泪水,整个人像一朵被暴雨打烂的向日葵。
“哈···痒··里面好痒”牧野用着几乎听不见的沙哑声音说道。
鱼不渡没有应声,鱼不渡的目光落在了牧野左侧腹部那片血迹斑斑的皮肤上,那匹水墨瘦马依稀可辨。鱼不渡看了一会,便明白了。鱼不渡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牧野那处刺青周围的血迹,露出青黑色的水墨瘦马纹身。仔细看,水墨瘦马的颜色深得发紫,有些地方隐隐泛着一种像被愁怨浸透了的紫丁香色,周围还散发着像是生铁与活物鲜血强行融合后的异香味———是阴山阁新制的‘青墨’
鱼不渡曾在母亲兰姐那里听说过—,阴山阁有一种秘术,将特制的药物混入刺青颜料中,刺入死士的皮肉。只要将这种刺青颜料刺入体内,便一直需要阴山阁阁主提供的药物才能正常生活,阴山阁阁主会固定给麾下的死士分发药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死士便再也离不开阴山阁。鱼不渡上下开始打量起了牧野,牧野的刺青到现在才发作,或许是因为牧野本身身体素质太强悍,或者是使用了什么别的办法压住了药性,阴山阁怕是发现牧野身上的刺青你还没发作,便用了含有‘牵机合欢散’的那颗药丸当作药引来‘点燃’牧野身上刺青的火种。
鱼不渡想到这里,忍不住皱紧了眉头。鱼不渡低头看着跪在眼前的牧野,那人已经疼得说不出话,额前棕色的碎发被冷汗浸透了,眉头死死锁住,整个人瑟瑟发抖,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枯叶。可即便到了这个地步,牧野也没喊一声痛,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硬撑着。鱼不渡沉默了片刻。想起方才的一巴掌,想起那日在茶寮牧野的模样,想起昨夜在火堆旁,牧野问起阴山阁的弱点时,桃花眼里那一团火烧火燎的光。鱼不渡心想‘这人不是流氓,她只是一个被阴山阁算计了的侠客。而且———若是能破解阴山阁的刺青,对于长风驿来说,倒是一件天大的好事’鱼不渡在心里把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
“跟我走”鱼不渡对牧野说道。
牧野还未来得及听清,鱼不渡便弯下腰,手起掌落,干脆利落地在牧野颈侧劈了一记。牧野身体晃了晃,整个人便朝前栽去,鱼不渡接住了牧野,胡乱地替牧野把衣裳裹好,袖子系紧,腰带扎牢,动作虽算不上温柔,但好歹把人裹严实了。鱼不渡带着牧野沿着山道,一步一步,往茶寮的方向走去。
晨风从山谷间灌进来,带着野草和露水的味道。牧野的脑袋歪在鱼不渡的肩窝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只是那张英气的脸庞还微微皱在一起,像是梦里也逃不过那钻心的疼痒。血污蹭了鱼不渡一身,鱼不渡没有推开。
“侠客,你可欠我一条命。”鱼不渡低声说道。
没人回应她,只是一阵风吹过,周边的野草树木被刮起簌簌声,像是在替某人回答。后面传来马蹄声,鱼不渡回头就瞧见一匹眼熟的马儿,它是牧野的马儿,马儿停在她们身旁。鱼不渡二话不说,带上牧野上了马儿,加快了去茶寮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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