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鬓边白发

牧野醒了,看见床榻上的荆棘正抚摸着躺在床榻上还在昏迷的海棠。

牧野没有安慰,只是递过一碗温水说道。

“喝点水,等会儿该换药了。”

荆棘没有接,她望着自己心爱之人的侧脸,望了很久,久到碗里的水从热变温。

荆棘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牧野,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你恨我们,我们也该死。”

“你为什么要救?”

牧野端着那一碗凉了的水,自己喝了一口说道。

“因为你们不该死在我手里。”

牧野说完放下了碗,看着荆棘那双哭肿了的眼睛。

荆棘那双眼睛没有了妖娆妩媚,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的茫然。

牧野继续说道。

“我恨你们,是恨你们害了太多无辜的人了。”

“但是与其一直恨,我更希望我可以做些什么。”

“你们为什么非要这么做?”

荆棘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传来了第一声鸟叫,荆棘缓缓开口。

“可我们逃不掉。”

“世人看到了表层,就认定了这个东西如何。”

“没人愿意走入深层,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然后荆棘说了。

说了贾玉,贾玉是朝廷的二品大员也是赵兔最大的敌人之一。

海棠有把柄在贾玉身上,这个把柄可以杀了荆棘。

贾玉拿着把柄胁迫海棠帮他杀人,制五石散和养死士。海棠瞒着荆棘答应了。

当荆棘知道的时候一切都晚了。原本只有一个人的把柄在贾玉手里,现在是两个人的。

曾经的阴山阁也并非是这样,因为贾玉的威胁,阴山阁彻底变成了地狱。

试图脱离贾玉的控制却没有办法,贾玉的人无处不在。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她们做尽坏事杀尽好人。最后烂在泥里,再也爬不出来。

牧野听完,安静了很久。

牧野站起来,推开了窗,让秋风吹进来,光照在牧野身上。

牧野看着荆棘说道。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贾玉的人,贾玉的势力,被贾玉控制的所有江湖门派。”

“我答应你,贾玉一倒,你们就自由了。”

荆棘看着她,看着晨光里那个一身血污却站得笔直的女人说道。

“你不怕我们骗你吗?”

“我们已经做了太多烂事了。”

“多到…多到你不敢想象。”

“骗就骗,大不了再杀一次。”牧野看着荆棘说道。

荆棘看了牧野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不一样,没有妖娆,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暖。

荆棘看向了窗外说道。

“牧野,你心太软了,却软到可以化开铁块。”

一段时间过后,消息传到凌墨那里时,她正在校场上练刀。

凌墨双刀在她手中翻飞如蝶,刀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听完璃的转述,凌墨将刀收入刀鞘,冷冷地说道。

“璃,帮我准备奏折。”

“我有事要禀告皇上。”

贾玉不是那么好动的。

二品大员,门生遍布朝堂之上,暗中勾结的江湖门派不下十个。

赵兔因为阴山阁的阁主海棠和副阁主荆棘的原因手里有他的大部分罪证,但那些证据牵扯太广,一旦公开朝堂上至少要有一半人落马。

那不是赵兔想看到的,赵兔要的不是朝堂大乱,是贾玉死,是敌对势力死,是干干净净的收场。

赵兔需要一个不在朝堂上的人来做这件事才不会引起朝廷大乱。

牧野便是最合适的人,因为牧野不是朝廷的官员,也不是武将,只是她赵兔的驸马。

现在赵兔只差一个人向皇上呈递奏折,凌墨这时候站了出来。

凌墨在奏折上写道‘恳请皇上彻底追剿阴山阁余孽,驸马牧野熟知敌情,臣请调她协办’。

皇上很快就批了,但是皇帝不知道‘阴山阁余孽’就是二品大员贾玉。

贾玉在临安城的宅邸奢靡得像一座小皇宫。

那夜,牧野带着海棠和荆棘从侧门摸入,凌墨带着璃从正门杀入。

贾玉在书房里,正在写书法,听见门被踹开的声音,手里的毛笔掉在地上。

贾玉抬起头,看见凌墨和璃,紧接着就看见了牧野和牧野身后的两个人。

贾玉认出了海棠和荆棘,瞳孔紧缩,猛地站起来说道。

“你们!!!原来是你们!”

“你们胆敢——啊啊啊啊啊”

牧野没有废话,两柄飞镖脱手而出,将贾玉的双耳削了下来。

贾玉脸白得像纸,他看着海棠和荆棘忽然大笑起来,笑声癫狂,像疯了一样说道。

“你以为杀了我,你们就干净了???”

“你们手上沾了多少血!!!洗得掉吗!?”

“这辈子都洗不掉!”

“和我一起下地狱!!下地狱!!!”

海棠被荆棘搀扶着靠在门框上,胸口的绷带隐隐渗出了一些血迹。

荆棘看着贾玉,然后开口说道。

“洗不掉,我们可以不洗,脏就脏着。”

“我和荆棘会带着这份脏继续赶路。”

“只是从这一刻起,我绝不会让自己再踏入同一片沼泽!”

贾玉的笑戛然而止,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牧野上前一步,打晕了贾玉,因为赵兔要活的。

赵兔要贾玉在朝廷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听着自己的罪行,看着自己的罪行证据,承认自己的恶劣作为,这样赵兔才能立威。

贾玉被五马分尸。

贾玉的宅邸被夷为平地。

贾玉养的那些死士和打手,死的死逃的逃,被擒的被擒。

而贾玉在江湖上经营的那十几处做着和阴山阁差不多勾当的门派,也被凌墨一锅端了。

有些是海棠和荆棘供出来的,有些是凌墨早就盯上的只是一直没机会。

这一次借着‘剿灭阴山阁余孽’的名头,连根拔起。

消息传回朝廷皇帝龙颜大悦,要封赏牧野。

赵兔替她辞了,赵兔说‘驸马不善为官,赏些白银便好’。

皇上大笑,赏了牧野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良马十匹。

牧野把黄金分给了海棠和荆棘说道。

“你们拿去,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

“我们有缘再见。”

海棠和荆棘没有走,海棠被荆棘搀扶着说道。

“牧野,我们欠你的。”

“欠你两条命。我们还你。”

“我不要你们还。”牧野看着她们说道。

海棠摇摇头。

“我们还你其实是还我们自己。”

“是赎罪。”海棠看着牧野说道。

牧野看着她们,看了很久说道。

“好,但我不是你们的主子,我不是任何人的主子。

“你们是自由的,随时可以走。”

“但只要你们不走,我们就是并肩的伙伴。”

海棠看着牧野,眼眶红了,没有哭。

此时一旁的荆棘已经哭了,哭得稀里哗啦,荆棘把脸埋在海棠的颈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海棠轻轻拍着荆棘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海棠和荆棘离开屋子后。

牧野站在窗边,看着那轮又圆又亮的月亮,想起了鱼不渡浅驼色的眼眸,轻声说道。

“老板娘,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我想和你说说。”

但是没有人回应她,只有一阵秋风吹过,好似在代替鱼不渡回答牧野。

秋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

临安城的街边。

璃和牧野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十几只碟子。

小碟子里有炸春卷、糖炒栗子、烤红薯、蜜饯果子……还有一碟桂花糖藕,各式各样的食物堆得像座小山。

璃咽下一块桂花糕,又夹起一块蜜饯。

牧野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栗子羹,腮帮子鼓鼓的。

璃见牧野只喝着栗子羹,便夹起了一块桂花糕递到牧野嘴边说道。

“牧姐姐你怎么不吃点别的?”

“你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牧野一口吃掉璃递来的桂花糕,见牧野吃完后,璃像一个等待夸奖的孩子一样问道。

“好吃吧?”

“好吃。”牧野点点头说道。

璃笑了,笑得很满足。

她又给自己夹了一块,嚼着嚼着,忽然停下筷子,歪着头看牧野说道。

“牧姐姐,你为什么每次喝汤羹的时候总是心事重重?”

“是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

牧野端着栗子羹的手微微一顿。

每次喝汤羹的时候都会想起鱼不渡给她递汤药的模样,明明手上喝着的是栗子羹不是汤药。

牧野沉默了一会儿对璃说道。

“……没有。”

璃把筷子放下,认真地看着牧野说道。

“你有。”

“牧姐姐。”

“你心底深处是不是藏着一个人?”

“我说的不是赵兔公主。”

牧野端着栗子羹的手紧了紧说道。

“……有。”

“那她知道吗?”璃看着牧野继续问道。

牧野低下头,看着那碗栗子羹说道。

“知道。只是……只是她不需要我。”

璃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牧野那双俊秀的桃花眼里眼泪在打转。

璃拿起了一个蜜饯抵住了牧野的唇瓣说道。

“牧姐姐,以后你要是想喝酒,来找我。”

“我带你去喝最好喝的果酒!!”

牧野抬起头看着秋阳下笑着的璃,牧野眼睛亮了一下说道。

“璃,谢谢你。”

“谢什么?”璃疑惑地问道。

“谢谢你请我出来吃好吃的。”牧野说道。

璃听完眨了眨她秀美的荔枝眼,想了想说道

“那牧姐姐下次请我吃好吃的。”

“我知道城南有家店的蟹黄包特别好吃,就是有点贵,我买不起。”

“好!下次我请你!”牧野想也没想点头说道。

璃伸出小拇指对牧野说道。

“拉钩。”

牧野勾住了璃的小拇指。

两只手在秋阳下勾在一起,像搭了一座小小的桥。

与此同时,临安城内,茶寮。

鱼不渡的茶寮今天没有开张,茶寮内很安静,只有炉子上的茶壶咕噜咕噜地沸响。

凌墨一个人将马儿拴在茶寮门外,她推门进来。

茶寮后院,鱼不渡手里端着一杯茶一点点地喝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凌墨的到来,没有意外,没有起身问道。

“墨,最近怎么样?”

凌墨看了一眼鱼不渡,鱼不渡一身青色素衣几乎要融进那一抹乳白色的茶雾里。

不知经历了什么,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血肉,只剩下嶙峋的骨架,如今的腰身处竟能塞进一个拳头。

然而,当她抬起眼帘淡淡扫过来时,即便身体骨架已经蒙尘消瘦,但那双浅驼色的眼眸依旧摄人心魄。

凌墨看见鱼不渡消瘦的模样担心地问道。

“我最近还好。”

“不渡,你最近怎么消瘦了这么多?”

“无碍,这不还能站在这煮茶吗?”鱼不渡轻声说道。

凌墨放下给鱼不渡带来的上乘茶叶后,问了鱼不渡的近况如何,也问了鱼不渡为何会和阴山阁有关系。

鱼不渡只是简单告诉了凌墨自己只是一直看不惯阴山阁的所作所为,所以就动手了。

但鱼不渡掩盖了她和牧野的相遇和并肩作战。

凌墨听完后点了点头,并告诉了鱼不渡贾玉被连根拔起,阴山阁这类被贾玉掌控的门派也已经被灭了。

风吹过茶寮后院,凌墨还在说着这段时间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

鱼不渡看着凌墨,凌墨还是和往常一样。

唯一有变化的就是那双眼睛。

俊秀的眉眼中依然充满阴郁,可是现在却隐隐约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讲到和那人有关的事情时,那一双丹凤眼眼尾会微微上挑。

被高高束起的灰色头发就像幼狼的毛发随风飘扬,或许是有了在意的人。

鱼不渡看着凌墨的侧脸突然发现,原来这些年……

她错把爱惜当成了爱慕……

她对凌墨一直是姐姐保护妹妹的感情,但是随着时间的变化,她把这种守护的感情误以为是爱情。

鱼不渡花瓣般的唇瓣上扬成了一个漂亮的弧度,不是简单的笑,像是豁然开朗,像是拨云见日的通透。

凌墨发现好像只有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便转头向鱼不渡看去。

凑近看才发现鱼不渡的鬓边竟然多了好几根白发,眼下的青黑也重了许多许多。

凌墨愣了一下,一些不好的想法出现在脑海里,凌墨皱起眉问道。

“不渡……你是不是病了?”

“你可以和我说的。”

“你实在不想和我说,可以和兰姐说啊。”

“病了多久了?现在怎么样?”

鱼不渡听到凌墨这么问,嘴角微微上扬轻笑着说道。

“墨,你在想什么呢,没有的。”

“那你为什么消瘦了这么多,鬓边都有白发了!”凌墨看着鱼不渡担心地问道。

“最近没怎么吃。”鱼不渡淡淡地回答凌墨。

“为什么没怎么吃,发生了什么吗?不渡。”

鱼不渡抬起头看着凌墨,忽然笑了,那笑容像一朵经历万千磨难最后终于开了的花。

鱼不渡带着笑说道。

“墨,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凌墨看着鱼不渡的表情,发现鱼不渡的身体确实并无大碍。

或许真是鱼不渡说的那样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原因,凌墨这才把悬着的心放下了说道。

“呼,没事就好。”

“有的时候你真的很让人担心。”

鱼不渡没有回话。

凌墨看着她,很想知道鱼不渡是因为什么事情而烦恼。

但是看鱼不渡的模样应该是不会说了,也就没有继续问下去了。

有些事情问不出来的,她只需要坐在这,让鱼不渡知道有人在她身旁就好。

守护就是这么简单,不是非要撬开心门。而是守在心门外面。

一轮弯月高高挂起。凌墨站起身来说道。

“不渡,我该走了。”

“好,那我就不送了,你平日里多加小心。”鱼不渡边站起来帮凌墨整理衣袍边说道。

正当凌墨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回头对鱼不渡说道。

“不渡,赵兔的驸马牧野,她帮人疗伤拿出了两瓶药。”

“我发现她的两瓶药和你给我的两瓶药一模一样。”

“伤口太大了,所以我就把我的给了她。你之前认识赵兔的驸马牧野吗?”

鱼不渡听完凌墨的话,右手猛地握紧。

一模一样的药,说明牧野一直随身携带着鱼不渡给她的那两瓶药。

鱼不渡回想起牧野的脸庞,心里暗暗地问了问自己‘或许牧野还惦记着我吗?’。

“可能是凑巧吧。”鱼不渡用涩涩的声音对凌墨说道。

凌墨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准备询问的时候。

鱼不渡开口说道。

“墨,你明日再来一趟茶寮。”

“我重新配两瓶给你,这些药你得随身携带。”

“战场上刀剑无眼,这些药关键时刻有用。”

其他的问题就不用多问了。”

凌墨收回了准备询问的话语,心里有了些许猜测。

可姐姐不想说就不说,她只需要让鱼不渡知道,她凌墨一直在她身边就好。

凌墨还是带着些许担心说道。

“牧野此人颇有风骨,倒是个可托付之人。”

“不渡,注意好身体。”

鱼不渡听出了凌墨的担心说道。

“墨,我真的没事。”

“过几日我想暂时关了茶寮,离开临安城。”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派些人与你一起随行吧。”凌墨沉默了一会儿,皱着眉头说道。

“我又不是孩子。”鱼不渡无奈地说道。

“你不是孩子,可你会一个人把所有苦自己咽下,却什么都不说。”

“不渡,你在我面前,不用逞强。”

我不是以前那个躲在你身后的凌墨了。”凌墨看着鱼不渡说道。

鱼不渡看着凌墨那双眼睛开口说道。

“墨,我不是逞强。”

“我是真的想一个人去散散心。”

凌墨看了鱼不渡很久,思考了一会儿,说道。

“好,那你去的时候带着皮皮一起,有照应。”

“皮皮不在,你的茶寮就交给我,我替你看着,贝儿我帮你喂。”

鱼不渡愣了一下,用疑惑的语气问道。

“你什么时候学会喂猫了?”

“还不会,可以学。”

凌墨说完耳尖便微微泛红。

鱼不渡看着凌墨那张总是冷冰冰从来不说软话的脸,忽然笑了,渐渐地笑出了声。

鱼不渡笑着对凌墨说道。

“好的呀,那明日来拿药的时候学一学,就麻烦你了。”

“不渡,不用和我说谢谢的。”

“早去早回。”凌墨红着脸说道。

秋夜,银色的月光温柔地洒在大地上,晚风里夹杂着淡淡的桂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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